手機(jī)屏幕亮起的時候，我正在攪拌一鍋湯。

是婆婆發(fā)來的消息。

“晚上全家都回來，你早點準(zhǔn)備，做幾個硬菜。你舅舅也來?！?/p>

消息后面跟著一張圖片，是超市里排骨和五花肉的特寫，肥瘦分明。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湯勺柄上。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遠(yuǎn)處有零星的爆竹聲，提醒著這個日子的特殊。除夕。團(tuán)圓飯。而我，懷孕六個月，腰背酸脹得像是要裂開。

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玻璃窗。

我放下手機(jī)，繼續(xù)攪動那鍋已經(jīng)燉了兩個小時的雞湯。雞肉的香味混著香菇的醇厚，本該是溫暖的，此刻卻只覺得膩味。

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響起。

周嶼回來了。

他脫掉沾著寒氣的外套，換了拖鞋走進(jìn)來，臉上帶著工作一天后的疲憊?！昂孟惆??！彼麥惖皆钆_邊，下巴輕輕擱在我肩上。

我身體僵了一下。

“媽發(fā)消息了?！蔽艺f，聲音很平，“晚上舅舅也來，讓我做幾個硬菜?！?/p>

周嶼頓了頓，直起身?！芭?，舅舅難得來一趟。媽估計是想顯擺一下兒媳婦手藝?！?/p>

“我腰疼?！蔽艺f，沒有看他，“站久了就墜得慌?！?/p>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腰，力道很輕?！澳恰僮鰞蓚€？我?guī)湍愦蛳率?。?/p>

湯勺磕在鍋沿，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我沒說話。

幫忙？哪次不是開頭切個蔥，中途接個電話，最后坐在沙發(fā)上等開飯？

“媽也是，”周嶼嘆了口氣，語氣里有些無奈，“知道你身子重，還……”

“還什么？”我打斷他，轉(zhuǎn)過頭，“還讓我做一桌子菜？舅舅是客，不能怠慢。我是兒媳婦，理應(yīng)下廚。這話你媽說過多少次了，你記得嗎？”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廚房頂燈投下一圈光暈。我的影子被拉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

周嶼看著我，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蘇然，”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軟下來，“就這一次，好不好？大過年的，別鬧得不愉快。做完飯你就休息，碗我來洗?！?/p>

“上次你也這么說?！蔽野鸦痍P(guān)小，湯的咕嘟聲微弱下去，“上上次也是?！?/p>

“這次一定?！?/p>

我擦干手，走出廚房。腰部的酸脹感隨著步伐一陣陣傳來，我不得不放慢腳步。

客廳的沙發(fā)上，堆著昨天婆婆拿過來的、說是給未來孫子準(zhǔn)備的虎頭鞋和紅肚兜。鮮艷的紅色，刺眼得很。

周嶼跟了出來，從背后抱住我，手掌覆在我隆起的小腹上。

“寶寶今天乖不乖？”他試圖轉(zhuǎn)移話題。

“嗯?！?/p>

“等會兒舅舅來，肯定要夸你手藝好。舅舅以前開過飯館，嘴刁得很?！?/p>

我閉上眼睛。

累。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怎么休息也緩不過來的疲憊。

和周嶼結(jié)婚三年，前兩年都在為要孩子奔波。中藥喝到反胃，針扎到皮膚發(fā)硬，檢查單摞起來有字典厚。婆婆從最初的關(guān)切，到后來的催促，再到隱隱的埋怨，我都一一咽下。

直到六個月前，驗孕棒上出現(xiàn)兩道杠。

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婆婆確實高興了一陣，送來的補品堆滿了半個儲物間?？筛吲d勁兒過了，該有的“規(guī)矩”一樣沒少。孕早期吐得天昏地暗，她來看我，說的是“女人都要過這一關(guān)，嬌氣不得”。孕中期穩(wěn)定了，她便開始念叨“要多動動，以后好生養(yǎng)”，于是家里的灑掃漸漸又落回我身上。

周嶼呢？

他總說“媽是過來人，有經(jīng)驗”，“老人觀念舊，讓著點”，“大方向沒錯就行”。

大方向。什么是大方向？孝順公婆，操持家務(wù)，生兒育女，這就是他眼里婚姻的大方向。

而我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律師職業(yè)，我熬夜整理的案卷，我在法庭上據(jù)理力爭的瞬間，在“懷孕”和“家庭”面前，都自動褪色成了背景板。

“我去換件衣服。”我輕輕掙開他的手臂。

臥室的鏡子映出我的樣子。寬松的居家服也掩不住的孕肚，浮腫的腳踝，眼底淡淡的青黑。才二十七歲，卻好像已經(jīng)看到了未來幾十年循規(guī)蹈矩的模樣。

手機(jī)又震了一下。

還是婆婆：“對了，你舅舅愛吃辣，記得做個水煮肉片。肉要切薄點?！?/p>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上周產(chǎn)檢。

醫(yī)生指著B超屏幕上的影像，告訴我孩子發(fā)育得很好，但我的盆骨條件一般，建議控制體重，適當(dāng)活動，但避免久站和勞累。

我把醫(yī)生的話轉(zhuǎn)述給周嶼和婆婆。

婆婆當(dāng)時正削蘋果，頭也沒抬：“現(xiàn)在的醫(yī)生就愛嚇唬人。我們那會兒，臨產(chǎn)前一天還下地干活呢，不都好好的？”

周嶼在旁點頭：“媽說得對，適當(dāng)活動就行?！?/p>

適當(dāng)。多么靈活的一個詞。

我換了件稍微厚實的毛衣，遮住更多身形。走出來時，周嶼已經(jīng)系上了圍裙，正在水池邊洗菜。

“我洗菜，你掌勺，這樣快些?！彼麤_我笑笑，試圖營造一種“夫妻同心”的氛圍。

我沒應(yīng)聲，開始從冰箱里往外拿食材。

排骨、魚、五花肉、各色蔬菜……林林總總鋪滿了料理臺。要做一桌夠七八個人吃的年夜飯，這些只是基礎(chǔ)。

腰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撐著臺面，緩了口氣。

“要不……叫幾個外賣的熟食？”周嶼試探著問，“就說是我買的，媽看不出來?！?/p>

“你媽嘗一口就知道?！蔽掖蜷_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在手上，“上次那盤醬牛肉，她就說‘不是然然做的味兒’。”

周嶼不吭聲了，埋頭用力搓著青菜葉子。

水聲嘩嘩。

窗外的爆竹聲密集了些，偶爾有煙花竄上天空，炸開一團(tuán)模糊的光亮，又迅速湮滅在越來越沉的暮色里。

六點剛過，門鈴響了。

婆婆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進(jìn)來：“嶼嶼，開門！我們來了！”

周嶼擦擦手，快步過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fēng)先灌進(jìn)來，接著是婆婆裹著深紅色羽絨服的身影，手里大包小包。后面跟著公公，提著兩瓶酒，臉色被風(fēng)吹得發(fā)紅。再后面，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舅舅。

“哎喲，這樓道燈又不亮了！物業(yè)干什么吃的！”婆婆一邊換鞋一邊抱怨，目光已經(jīng)掃向客廳和廚房，“然然呢？開始做了沒？你舅舅都餓了?！?/p>

我從廚房探出身：“媽，爸，舅舅?？爝M(jìn)來坐，馬上就好?！?/p>

婆婆脫了外套，露出里面嶄新的絳紫色毛衣，徑直走到廚房門口，朝里張望。

“湯燉上了？魚腌了沒？哎，這肉切得有點厚了……”她伸出手指，虛點著料理臺上的食材，“水煮肉片的肉要薄，下鍋一燙就熟，才嫩?！?/p>

“知道了，媽?！蔽抑匦履闷鸬丁?/p>

“媽，您去客廳坐著吧，這兒有我和然然呢?！敝軒Z擠過來，擋在我和婆婆之間。

“你懂什么！”婆婆拍了他胳膊一下，“年夜飯講究多，可不能馬虎。然然第一次主持這么大的年夜飯，我得看著點?！?/p>

舅舅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洪亮帶著笑意：“姐，你就別操心了，讓孩子們弄去！咱們等著吃現(xiàn)成的就行！”

“那不行，”婆婆回頭應(yīng)了一聲，又轉(zhuǎn)回來，壓低聲音對我說，“你舅舅嘴挑，這次來也是想看看你持家怎么樣。好好表現(xiàn)，給媽爭口氣。”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

我切肉的手頓了頓，刀刃壓在肉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行了媽，您去看電視吧?！敝軒Z半推半勸地把婆婆哄出了廚房區(qū)域，拉上了玻璃隔斷門。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有滿臺待處理的生鮮。

周嶼松了口氣，回頭看我，眼神里帶著歉意。

我沒看他，打開水龍頭沖洗刀和案板。

水很冷。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時間在油煙機(jī)的轟鳴、鍋鏟的碰撞和客廳隱約傳來的電視聲、談笑聲中粘稠地流淌。

我負(fù)責(zé)主要的炒、燉、蒸。

周嶼負(fù)責(zé)洗、切、遞。

腰部的酸痛從隱隱作痛發(fā)展到尖銳的刺痛，像有一根針在里面不停地扎。我不得不時常停下來，用手撐著后腰，深呼吸。

“累了就歇會兒。”周嶼遞過來一杯溫水。

我接過，抿了一口。水溫吞吞的，不解渴，也緩解不了任何不適。

客廳里，婆婆正在高聲說著什么，夾雜著舅舅爽朗的笑。他們在談?wù)撝軒Z表哥的孩子，今年考上了重點初中，婆婆語氣里的羨慕幾乎要溢出來。

“咱們家這個，以后也得好好培養(yǎng)。”她說。

“那肯定，有然然這么能干的媽，孩子差不了。”舅舅附和。

我靠在冰箱上，閉上眼睛。

能干的媽。所以現(xiàn)在就必須是“能干的兒媳”，將來是“能干的媽”。我的角色，似乎早已被預(yù)設(shè)好，只等著我一步步走進(jìn)去，填滿那些空格。

“然然，魚該蒸了吧？”周嶼小聲提醒。

我睜開眼，走到灶臺前。蒸鍋上汽了，白蒙蒙的水霧撲到臉上，帶著腥味。

七點半，菜終于陸陸續(xù)續(xù)上桌。

冷盤六個，熱菜八個，湯兩道，將一張直徑一米五的圓桌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紅的辣椒，綠的蔥花，醬色的燒肉，乳白的魚湯，色彩濃郁，香氣撲鼻。

“嚯！這么豐盛！”舅舅搓著手，眼睛發(fā)亮，“嶼嶼好福氣啊，娶了個這么會做飯的媳婦！”

公公也點點頭，臉上有了點笑模樣：“辛苦了，然然?！?/p>

婆婆最后坐下，拿著筷子，從左到右掃視了一遍桌子，才緩緩開口：“樣子是有了。味道嘛，得嘗過才知道?！?/p>

她先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臉頰的肉，放進(jìn)嘴里，慢慢咀嚼。

所有人都看著她。

“嗯，”她點點頭，“火候還行，就是蔥絲切得粗了點，姜味沒完全壓住魚的腥。”

我的手指在桌下蜷縮起來。

周嶼在桌下輕輕碰了碰我的腿，夾了一大塊排骨放到我碗里：“然然忙了一晚上，肯定餓了，多吃點?！?/p>

“你自己也吃。”我低聲說，沒什么胃口。

年夜飯在一種表面熱鬧、內(nèi)里微妙的氣氛中進(jìn)行。舅舅很健談，講著生意場上的見聞，公公偶爾插兩句話，婆婆則不斷給舅舅夾菜，同時點評著每一道菜的優(yōu)劣。

“這水煮肉片，辣味夠了，麻味還欠點?！?/p>

“排骨燒得有點老，下次可以先用高壓鍋壓一下?！?/p>

“湯不錯，就是鹽稍微重了一丁點?！?/p>

周嶼一直試圖打圓場，夸這個菜好吃，那個菜入味。

我只低頭，小口吃著碗里周嶼夾過來的菜。胃里有些堵，吃不下什么。

酒過三巡，舅舅臉色泛紅，話更多了。他看向我，語氣帶著長輩的關(guān)懷：“然然啊，幾個月了？”

“六個月?！蔽掖稹?/p>

“好，好！六個月穩(wěn)當(dāng)了！多吃點，孩子需要營養(yǎng)?！彼洲D(zhuǎn)向周嶼，“嶼嶼，你現(xiàn)在可是關(guān)鍵時期，得多疼媳婦，知道不？錢夠不夠花？不夠跟舅舅說！”

“夠的，舅舅?！敝軒Z忙說。

“夠什么夠！”婆婆接過話頭，瞥了我一眼，“現(xiàn)在養(yǎng)孩子多貴！奶粉、尿不濕、月嫂、以后上學(xué)……哪樣不要錢？然然這工作，生了孩子起碼得耽誤一兩年吧？收入肯定受影響。嶼嶼一個人壓力大著呢?！?/p>

周嶼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媽，說這些干嘛……”

“我說的是實話！”婆婆聲音高了些，“這家里里外外，不都得算計著？你爸退休金就那么點，我身體也不好，幫襯不了你們多少。以后啊，還得靠你們自己?！?/p>

“姐，話不能這么說，”舅舅打了個圓場，“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辦法。然然是律師，能干著呢，等孩子大點，照樣能掙錢?！?/p>

“律師？”婆婆撇了撇嘴，“那是以前。生了孩子，心思還能全在工作上？女人啊，說到底，家庭孩子才是根本。然然，你說是不是？”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餐廳頂燈的燈光有些刺眼。我看著婆婆，她臉上有種理所當(dāng)然的神色，仿佛在陳述一條亙古不變的真理。

周嶼在桌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汗，溫?zé)幔珱]什么力氣。

我抽回了手。

拿起湯勺，給自己舀了一碗已經(jīng)半涼的雞湯。

“媽說得對，”我喝了一口湯，抬起眼，語氣平靜，“家庭孩子很重要。”

婆婆臉上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所以，”我繼續(xù)慢慢地說，目光掃過桌上每一道我親手做的菜，“為了家庭和孩子，我更得保重自己的身體。醫(yī)生說了，我盆骨條件一般，需要多休息，避免久站和勞累。”

飯桌上一靜。

婆婆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你這話什么意思？”她放下筷子。

“意思是，”我也放下湯勺，陶瓷碰撞發(fā)出清晰的脆響，“從今天起，家里的重活累活，我恐怕不能像以前那樣承擔(dān)了。尤其是，像這樣做一大桌子菜?！?/p>

空氣凝固了。

公公皺起眉。舅舅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沒說話。

周嶼的臉色變了，在桌下扯我的衣袖，低聲道：“然然，少說兩句……”

“我說錯了嗎？”我轉(zhuǎn)向他，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醫(yī)生是不是這么囑咐的？上周產(chǎn)檢，你是不是也在場？”

周嶼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婆婆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蘇然！你這是在埋怨我？埋怨我這個婆婆讓你做飯了？大過年的，你舅舅頭一次來家里吃飯，我讓你這個兒媳婦做頓飯，委屈你了？！”

她的胸膛起伏著，手指幾乎要點到我的鼻尖。

“媽，您別生氣……”周嶼也慌忙站起來，試圖安撫。

“我沒委屈?！蔽易鴽]動，仰頭看著怒氣沖沖的婆婆，“我只是陳述事實。我的身體狀況，不適合長時間站立和勞累。今天這頓飯，我做了，因為我尊重舅舅是客人。但以后，類似的情況，我需要量力而行?！?/p>

“量力而行？”婆婆氣笑了，“你是這個家的兒媳婦！做頓飯就叫勞累？我們那時候，懷著孕挑水砍柴的都有！怎么到了你這兒，就這么金貴了？！”

“媽，時代不一樣了……”周嶼急得額頭冒汗。

“有什么不一樣？女人懷孩子生孩子不是天經(jīng)地義？就你嬌氣！”婆婆的矛頭徹底轉(zhuǎn)向我，“我看你就是心里有怨氣！嫌我這個婆婆指使你干活了！嫌我們周家讓你受累了！是不是？！”

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看，這就是溝通的結(jié)果。事實和道理在情緒的洪流面前，不堪一擊。

“我沒有怨氣?！蔽艺f，感覺自己的聲音像隔了一層膜，“我只是在說我的身體情況。如果您覺得這是怨氣，那我無話可說?！?/p>

“無話可說？你……”婆婆還要再說，被舅舅拉住了。

“姐，姐！消消氣，大過年的，別吵吵?！本司擞昧Π粗牌诺募绨蜃屗?，“然然也沒說錯，她身子重，是要多注意。今天這頓飯確實豐盛，孩子辛苦了。都少說兩句，??？”

公公也沉聲開口：“行了，吃飯。吵什么吵?！?/p>

婆婆重重坐下，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狠狠瞪了我一眼，別過頭去。

周嶼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他媽，滿臉的為難和焦躁。

“我吃飽了?！蔽彝崎_碗，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腰部的刺痛因為久坐更加明顯，讓我吸了口冷氣。

“然然……”周嶼想扶我。

我避開了他的手，一步一步，挪向臥室。

身后傳來婆婆壓低了但依然清晰的抱怨：“……什么態(tài)度！長輩說兩句都不行了？仗著自己懷孕，就無法無天了？嶼嶼你看看她……”

周嶼低聲勸解的聲音模糊不清。

我關(guān)上臥室門，將所有的聲音隔絕在外。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我緩緩滑坐到地上。

小腹里，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輕輕動了一下。

我用手捂住肚子，閉上眼睛。

累。

不只是身體。

是那種無論你怎么說，怎么做，都無法被理解、被看見的累。你的痛苦，你的不便，你的需要，在“傳統(tǒng)”、“規(guī)矩”、“大家都是這么過來的”面前，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門外，隱約還能聽到婆婆斷續(xù)的抱怨和舅舅周旋的勸慰。

周嶼沒有進(jìn)來。

他大概還在外面，安撫他母親的怒氣，維系著這頓年夜飯表面上的和平。

我撐著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床頭柜上，放著我和周嶼的結(jié)婚照。照片里，我們穿著禮服，笑得毫無陰霾。那時以為，愛能抵擋一切。

手機(jī)屏幕在昏暗的光線中亮起。

是事務(wù)所的同事發(fā)來的新年祝福。往下滑，還有幾個未讀的工作郵件提醒。那個屬于“蘇律師”的世界，在門外的雞飛狗跳映襯下，顯得遙遠(yuǎn)而不真實。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周嶼側(cè)身進(jìn)來，又迅速關(guān)上門。

他臉上帶著疲憊和小心翼翼，走到床邊坐下，離我有一點距離。

“媽……還在生氣。”他低聲說，“舅舅和爸勸了半天，剛把她送回去。”

我沒說話。

“然然，”他試圖拉我的手，“媽就那個脾氣，說話直，你別往心里去。她也是為咱們好，怕咱們以后負(fù)擔(dān)重……”

“周嶼?！蔽掖驍嗨曇舾蓾?，“你看著我?！?/p>

他轉(zhuǎn)過頭。

“你摸著良心說，今天的事，是我在無理取鬧嗎？”我問，“醫(yī)生的話，你是不是也聽到了？我腰疼得站不住，是不是事實？”

周嶼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我的注視。

“是……可是，媽她年紀(jì)大了，觀念改不了。咱們做小輩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大過年的，鬧得大家都不愉快……”

“所以，每次都是‘忍一忍’。”我點點頭，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徹底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燼，“我懷孕不舒服，忍一忍。你媽說話難聽，忍一忍。以后孩子生了，更多的矛盾，還是忍一忍。周嶼，我要忍到什么時候？忍到我累死，病死，還是忍到我變成一個沒有感覺、只會順從的傀儡？”

“你說什么呢！”周嶼皺起眉，“哪有那么嚴(yán)重！就是家庭瑣事，互相體諒一下不就完了？你非要上綱上線！”

“這不是上綱上線。”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有些陌生，“這是底線。我的身體，我的感受，是我的底線。今天我能為了‘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