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一個清晨，蘇門答臘島的河水暴漲至椰子樹般高。洪水裹挾著成堆的木材呼嘯而下，瞬間摧毀了塞庫穆爾村幾乎所有的建筑。

“我的房子就被埋在這些原木底下，”35歲的村民弗茲無奈地說道。正如該地區(qū)的許多幸存者一樣，他面對的是滿目瘡痍的家園。

而在西北方向約200英里處，洪水來得更早一些，不僅卷走了房屋，還留下了大量木材。伴隨而來的山體滑坡帶來了巨大的石塊。另一位幸存者祖菲卡爾回憶道：“那場洪水簡直就是世界末日：黑色的激流夾雜著殘骸滾滾而來?！?/p>

更北邊的沿海地區(qū)，那些在20年前印度洋海嘯后重建的房屋也未能幸免?！斑@比當(dāng)年的海嘯更具毀滅性，”努爾·哈亞蒂說，“我家房子所在的那塊地徹底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p>

這一罕見的赤道氣旋在11月下旬重創(chuàng)蘇門答臘島北部，連日的暴雨導(dǎo)致超過1100人死亡。環(huán)保人士指出，多年來不受約束的伐木活動加劇了致命的山洪和山體滑坡，放眼望去，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熱帶硬木原木。

如今，在氣旋襲擊過去一個多月后，仍有約40萬人流離失所，主要集中在蘇門答臘島北端的亞齊省。許多幸存者表示，救援工作的滯后讓他們的處境雪上加霜，尤其是缺乏清理原木、巨石和其他廢墟的重型機械。

最近幾天，亞齊省首府班達亞齊等地爆發(fā)了抗議活動，沮喪和憤怒的情緒徹底爆發(fā)。一些絕望的居民甚至揮舞白旗，向外界發(fā)出求救信號。

居住在北亞齊縣馬唐巴羅村的努爾回憶道：“海嘯時，水來了，毀了房子，然后就退了。”但這次洪水“把我們的村莊變成了河口，”她補充說，“已經(jīng)四周了，我們還沒有收到任何政府援助?！?/strong>

印度尼西亞總統(tǒng)普拉博沃·蘇比安托并未宣布國家進入災(zāi)難狀態(tài)，并拒絕接受來自日本、馬來西亞和阿聯(lián)酋等國的外國援助。他堅稱局勢“在控制之中”，并表示政府已部署軍艦、直升機和飛機向蘇門答臘各地的受困區(qū)域空投食品包。

政府承諾將對違規(guī)操作的公司采取行動，并加強現(xiàn)場的監(jiān)督和執(zhí)法，包括加強跨部門協(xié)調(diào)。林業(yè)部表示，已發(fā)現(xiàn)北蘇門答臘省有12家公司存在“違規(guī)跡象”，并計劃撤銷約20張許可證，涉及面積達75萬公頃（近3000平方英里）。

絕望的情緒正在中亞齊縣的塔肯貢等地蔓延。那里的主干道因山體滑坡而被切斷，導(dǎo)致物資短缺，基本生活必需品價格飆升。居民不得不徒步穿越危險的地形，摩托車經(jīng)常陷在泥潭中，救援卡車則排成長隊等待通行。

44歲的魯?shù)稀て绽撂丶{和43歲的妻子切特·諾維從塔肯貢出發(fā)，在泥濘的小道上艱難跋涉了四個小時，只為購買大米、雞蛋、煤氣、咸魚等物資。

“我們早上7點出門，一切順利的話，下午5點能到家?！鼻刑亍ぶZ維說，“村里的物價至少漲了兩倍。我們把三個孩子留給祖父母照看，如果不出來買東西，我們就沒飯吃了?！?/p>

她的丈夫表示，他們所在的城鎮(zhèn)已經(jīng)陷入癱瘓。“我們無法工作，所有地方都關(guān)門了，”他說，“快一個月了，依然沒有電。我們也沒收到任何政府援助?！?/strong>

74歲的普拉博沃曾是陸軍將領(lǐng)，今年以來，由于物價上漲和失業(yè)問題，他在全國范圍內(nèi)面臨著日益增長的不滿情緒。此外，他削減預(yù)算以資助一項免費學(xué)校午餐計劃的決定也招致批評，外界認為該計劃主要惠及他在軍警界的政治盟友。

最近幾周，抗議活動也在亞齊各地爆發(fā)。上周四，在護送一支救援車隊時，一些抗議者展示了已被取締的“自由亞齊運動”旗幟——這是一個曾與印尼軍方作戰(zhàn)數(shù)十年的分離主義組織，直到2005年簽署和平協(xié)議。這一舉動導(dǎo)致了抗議者與軍方人員的對峙。

國際人權(quán)組織大赦國際和其他權(quán)利團體呼吁調(diào)查有關(guān)對洪水幸存者過度使用武力的指控；軍方發(fā)言人則否認有傷害平民的意圖，聲稱事件在社交媒體上被歪曲了。

亞齊省省長穆扎基爾·馬納夫的高級顧問蘇拉伊婭·伊斯梅爾·泰布在早些時候的采訪中表示，抗議源于失望?！叭藗儽患づ?，”她說，“他們絕望了，迫切需要幫助?！?/p>

她批評中央政府拒絕宣布國家災(zāi)難狀態(tài)，認為這一舉措本可調(diào)動更多援助?！拔覀冋埱笸鈬兇馐菫榱藞?zhí)行人道主義任務(wù)，沒有任何政治意程，”蘇拉伊婭表示。

在弗茲居住的塞庫穆爾村，居民們?nèi)宰≡诓⒎钦峁┑呐R時搭建帳篷里，周圍是被洪水沖來的原木堆，他們根本沒有設(shè)備來清理這些木材。在最近的一個周五，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穿過廢墟，前往當(dāng)?shù)厍逭嫠缕矶\。

他回憶說，11月26日塔米昂河決堤時，居民們最初逃往高處。水位上漲速度極快，轉(zhuǎn)瞬間，村莊就被木材組成的“海嘯”席卷。

“水聲轟鳴，原木相互撞擊發(fā)出巨響，”他說，“從山頂望去，我們只能看到一片原木的海洋，堆得和清真寺的圓頂一樣高。”

在大約六小時車程外的瓜拉辛邦市，積水隨處可見，還有成堆被泥漿覆蓋的翻倒汽車和摩托車。數(shù)百名失去家園的人仍住在救濟帳篷里。一些居民試圖清理已經(jīng)開始變硬的齊膝深的淤泥。撤離者站在路邊舉著箱子募捐，過路人則從車里遞出食物、生活用品和其他必需品。

43歲的菲特里·斯里·瓦尤尼和10名親戚目前仍依賴政府的救濟品生活，她說她不得不與其他幸存者爭搶物資。

“我們失去了一切，必須從頭開始，”她說，但“我們要么不知道怎么做，要么沒有工具。我們唯一的請求是被人道地對待，至少把我們當(dāng)人看。”她哭訴道。

洪水終會退去，但那些橫亙在村莊廢墟上的巨型原木，卻像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疤，赤裸裸地暴露出這場災(zāi)難背后的人為印記。這不僅僅是一場天災(zāi)與人禍的博弈，更是一場關(guān)于尊嚴的漫長拉鋸。當(dāng)救援直升機的轟鳴聲遠去，留給這片土地的，除了逐漸硬化的淤泥，還有幸存者眼中的茫然。他們等待的或許不僅僅是下一頓果腹的口糧，更是一個合理的解釋，以及一個確定的未來。而在那之前，生活只能在廢墟的縫隙中，艱難地喘息。

穆克蒂塔·蘇哈托諾報道泰國和印度尼西亞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