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考試沒有交卷時間，也沒有一次作答的限制，無論爪子指向哪里，最終都會抵達零食和那句“真棒”。」

2025年的最后幾周，寵物界迎來一場大考。試卷是一根蘿卜、一包紙巾，可能還有一只米老鼠玩偶。

一切要從一只頭戴藍色針織帽的三花貓說起。

在最廣為流傳的那段視頻中，這只名叫“大開門”的三花貓被要求指認出幾個物件中，“蘿卜”的對應(yīng)物品。

于是，貓爪猶疑地伸出，在蘿卜與紙巾之間徘徊；貓眼不斷瞟向主人，仿佛在讀取某種無形的提示。最終，在一番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試錯后，它觸碰了蘿卜。隨之響起的，是主人那句情緒飽滿到近乎魔性的——

“真棒！”

（小心翼翼觸碰蘿卜的三花貓）

這一被網(wǎng)友賜名為“蘿卜紙巾考試”的挑戰(zhàn)，從三花貓家的地板出發(fā)，火速席卷全網(wǎng)。起初，這只是寵物圈的期末統(tǒng)考，各家貓狗紛紛被架上考場。很快，考題開始超綱：女孩們舉著高光和粉底考男友；文旅賬號用詩詞和景點考網(wǎng)友；程序員和畫家也加入戰(zhàn)斗，用代碼和畫筆復刻這只“蘿卜紙巾貓”。

（蘿卜紙巾考試已從寵物界席卷至人類世界）

這場全民參與的行為藝術(shù)，看上去只是在考核人與動物的辨識能力。但當千萬個聲音在屏幕后不約而同地模仿起那句“真棒”，一種奇妙的愉悅感開始浸潤我們的內(nèi)心。或許大家熱衷的并不是這場考試本身，因為從一開始，答案便與“正確”無關(guān)。

“蘿卜紙巾貓”大開門走紅后，一個討論構(gòu)成了這個梗持續(xù)的懸念與幽默感：

它到底聰不聰明？

網(wǎng)友就這個問題站成了兩派。認為它笨的人占了多數(shù)：這只小貓最終能碰對蘿卜，靠的既非理解也非記憶，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試”和“蒙”。最有力的證據(jù)是，當主人把米老鼠玩偶拿開，再發(fā)出“米老鼠”指令時，貓的爪子踏向了玩偶原先所在的地板，即使那里已經(jīng)空無一物——

很顯然，它從未真正在腦中建立主人話語與對應(yīng)物品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

（熱評指出“蘿卜紙巾貓”的行為模式）

而主張大開門是聰明貓的網(wǎng)友，則更切實地指出了它的兩大能力：察言觀色的習慣與極高的配合度。對貓這個物種而言，能做到戴帽子、乖乖坐在原地，甚至能根據(jù)主人的表情和聲音反饋判斷自己是否做對，儼然是貓界天才。

（贊成大開門是聰明貓的網(wǎng)友）

這看似對立的兩方判官，實則共享著同一把標尺，那便是人類中心主義的思維慣性?！芭浜隙取薄ⅰ安煅杂^色”、“快速理解”，我們用一切高度符合人類社會化情境與價值觀的詞匯來為動物智能打分，下意識地擬人化它們的行為。

生物 符號學者烏克斯庫爾對此持有不同觀點： “因為我們?nèi)祟悆A向于樂此不疲地在諸目標之間實 現(xiàn)自身的存在，我們便堅信生物也以相同的方式生活?！辈?同生物活在不同的“感知世界”中，電影《貓貓的奇幻漂流》就展示了這樣一個沒有人類參與的世界：小黑貓與其他動物之間，一次警惕的對峙，或一次偶然的依偎，都無關(guān)人類道德劇本中的友誼或背叛，僅僅是生命在陌生環(huán)境中依據(jù)情境與本能所做出的、最直接的反應(yīng)。

（電影《貓貓的奇幻漂流》）

成為寵物之前，貓演化出卓越的動態(tài)視覺、聽覺與嗅覺，也并非為了解答人類的抽象問題，而是為了在其生存環(huán)境中高效巡航與狩獵。要求一只貓理解“蘿卜”、“米老鼠”這些人類語言符號，就如同要求人類用嗅覺分辨老鼠的蹤跡一樣，是將其置于一個非自然的、由他者定義的評價框架中。

在貓的眼中，不會抓老鼠的人是否也是笨人呢？

這種認知的傲慢，一旦反諸己身，便顯現(xiàn)出一絲荒誕的氣息。當博主“氛圍帥哥杰西卡”在演繹視頻中自信評判貓咪“只有底層代碼、沒有智力”時，轉(zhuǎn)瞬卻在自己女友的化妝品前茫然無措、連蒙帶猜，他的表現(xiàn)與那只“蘿卜紙巾貓”別無二致。 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可能不比我們與其他物種的差異來得小。

（博主辨認化妝品前后）

這種自嘲性質(zhì)的創(chuàng)作，迅速引發(fā)了大量網(wǎng)友的模仿。這之中隱隱蘊含著一種反思：作為給其他生物出題的主體，人們是否在高位待了太久，而忘卻了自己也有認知不全、窘態(tài)頻出的時刻呢？

（“蘿卜紙巾考試”登上熱搜榜）

至此，關(guān)于小貓聰明與否的爭論似乎不再有定論。這場席卷全網(wǎng)的蘿卜紙巾考試，其真正的吸引力究竟何在？

年末，這個大家都在疲于應(yīng)付期末考試與年終考核的時刻，“蘿卜紙巾考試”卻在互聯(lián)網(wǎng)逆向流行?，F(xiàn)實中要考，線上還要圍觀一場考試，這聽上去像是一種自虐。

可事實上，大家都樂此不疲。

想想我們熟悉的考試是什么滋味。哪怕只是小學課堂上一個最簡單的選擇題，被老師點名站起的瞬間，四個選項就不再是A、B、C、D，而是四根懸在頭頂?shù)尼?。在全班的注視下，那種答錯的羞恥感時常讓人覺得天都塌了。就算離開校園，每每聽到諸如“我來考考你”這類話語，我們也免不了一陣頭暈心悸。

人們恐懼的從來不是考題本身，而是錯誤帶來的否定與評判。偏偏我們還只有一次作答機會。

而對動物來說，考題往往來源于人類，考試更像是一種取悅?cè)说谋硌?。表演后臺，訓斥與鞭打往往是最高效的助學手段。違背天性、執(zhí)行復雜指令，這其中的個體，如果有一天能張口說話，脫口而出的應(yīng)該是那句：

“得挨多少打才能成角兒啊？”

（杭州野生動物園黑熊表演中突然襲擊飼養(yǎng)員）

這句話背后，是所有馴化模式最殘酷的真相：錯誤不被允許，失誤必須懲罰，通往獎勵的道路是恐懼鋪就的。

然而，一朝走紅的“蘿卜紙巾考試”，卻展現(xiàn)了一種截然不同的邏輯。作為一場考核，它擁有致命的設(shè)計缺陷：一共就那兩三個選項，只要貓咪愿意花時間多試幾次，總能選到正確答案。那么這場考試就沒有失敗，只有或早或遲的成功。

在這里，規(guī)則已然被溫柔地改寫。笨拙不是需要糾正的缺陷，試探不是招致懲罰的前奏，它們本身就是被允許、被鼓勵的過程。這場考試沒有交卷時間，也沒有一次作答的限制，無論爪子指向哪里，最終都會抵達零食和那句“真棒”。于是，貓咪和觀眾的一切緊張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游戲般的安全感。

（網(wǎng)友制作梗圖——我在乎的是“蒸蚌”）

這種規(guī)則契合了心理學家卡爾·羅杰斯提出的 “無條件積極關(guān)注” 理念。當正向反饋成為目的本身，名為愛的情感便在兩個物種之間毫無保留地雙向流動。它構(gòu)成的磁場，允許一切無知與無措發(fā)生。這也是為什么，網(wǎng)友們進行二創(chuàng)時，無論道具如何天馬行空，都執(zhí)意要配上視頻里主人那句原汁原味的“真棒”。

更令人欣慰的是，大量“不及格”的考生同樣獲得了喜愛：從一巴掌拍飛主人的貓，乃至完全無視指令、開始自娛自樂的小狗...它們的視頻被大方展示，同樣收獲潮水般的“真棒”。在觀眾眼中，“答對”開始沒那么重要， 重要的反而是在過程中，生命所呈現(xiàn)出的那種未被馴化的、鮮活的、有時甚至是不配合的本真狀態(tài)。

（考試中突然拍飛主人的貓）

這場考試，或許隱秘地治愈了某種時代情緒。

在這個連寵物貓狗都要卷智商、秀才藝的績效社會，“蘿卜紙巾貓”及眾多模仿者的走紅，構(gòu)成了一種反向慰藉。戴錦華在《文學館之夜》中談及對人寵關(guān)系的觀察：“我們對寵物的關(guān)愛與贊美，其實是一種自我投射?！睒芬娝鼈兊谋菊?，接納它們的不完美，本質(zhì)上映照出我們對“無論怎樣，都會被接住”的深切渴望。

（戴錦華在《文學館之夜》中談及對人寵關(guān)系）

而人與人的關(guān)系中總包含太多期待。我們從小被期待所塑造，成年后，又近乎本能地將這份期待賦予伴侶、孩子甚至自己。 在東亞語境中，愛與期待時常是一體兩面的存在，如同潮濕的苔蘚，緊密地附著于每一份親密關(guān)系之上。問題在于，這份期待往往是錯位的——它更多是基于我們自身的想象，而非對眼前那個真實、具體他者的看見。

于是，人類的關(guān)系中充滿了因期待落空生出的失望：彼此埋怨的情侶、在輔導作業(yè)時崩潰的家長，以及那個永遠在苛責自己“不夠好”的自我。

（“期待是一種微妙的暴力”）

蘿卜紙巾考試的貓傳人現(xiàn)象，向我們展示了一種關(guān)系模式的遷移：一段關(guān)系的核心目的，可能不在于讓對方完成我們的考題，而在于共同創(chuàng)造一個能讓彼此安心試錯的空間。

“蘿卜紙巾貓”大開門的主人，或許從未意圖教會小貓認識蘿卜或紙巾。對她而言，那句“真棒”本身就是互動的終點——她從一開始就接納了貓的“不能”，而不執(zhí)著于它“必須能”。正如《奇跡男孩》中，當奧吉因面部缺陷而恐懼上學時，他的母親沒有說“你應(yīng)該勇敢”，而是堅定地告訴他：“外貌是一張地圖，它永遠都不會是丑陋的?！?她繞開了所有關(guān)于正確與應(yīng)該的訓導，完成了一次直達本質(zhì)的肯定。

（電影《奇跡男孩》）

當我們能放下“應(yīng)該如何”的執(zhí)念，懷著愛意看清對方真實的模樣與處境，將一句純粹的鼓勵作為彼此靠近的燈塔，關(guān)系兩端緊繃的生命才可能從期待的負重中松綁，得到輕盈與自由。

這場全民參與的考試，最終像一次集體排練，讓我們練習如何在對真實的看見中，抵達那句最簡單也最困難的——“真棒”。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參考文獻

[1] 周靖.論心靈在物種間的非連續(xù)性——從烏克斯庫爾對康德哲學的生物學發(fā)展看[J].世界哲學,2024,(01):84-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