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瑾似乎想彌補(bǔ)之前的不愉快，主動提出為江屹辦一場隆重的歡迎宴。
“你回來了，該正式露個面?！彼Z氣溫和，“正好介紹些朋友給你認(rèn)識?！?br/>江屹看著她眼底的殷切，沉默地點(diǎn)了頭。
心底那絲微弱的火苗，又顫顫巍巍地燃起一點(diǎn)。
或許，她還記得他是她的丈夫。
宴會當(dāng)晚，衣香鬢影。
江屹一出現(xiàn)，就成了視線焦點(diǎn)。
人們看著他，又瞥向周瑾身邊那位笑語嫣然的蔣時安，竊竊私語。
“正主回來了，這位蔣先生倒也不避嫌。”
“周總這態(tài)度，有點(diǎn)意思?！?br/>到了致辭環(huán)節(jié)，司儀剛說完“有請江先生”，江屹深吸口氣，想試試自己練了許久的簡單致謝。
周瑾卻拉住了他手腕。
“算了，”她側(cè)頭低聲說，“你又不能說話，上去也尷尬。讓蔣時安去吧，他能說會道，更合適。”
江屹猛地僵住，難以置信地看她。
周瑾已松開手，朝蔣時安點(diǎn)了點(diǎn)頭。
臺下掌聲熱烈。
周瑾站在臺下，看著蔣時安，嘴角帶著贊許的笑意。
江屹站在她身邊，心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得無法呼吸。
他再也待不下去，趁著沒人注意，轉(zhuǎn)身逃去了院里。
“江屹哥，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喝悶酒？”熟悉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蔣時安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看見了嗎？周瑾姐現(xiàn)在需要的是我這樣能站在臺前的人。而你，一個啞巴，除了讓她丟臉，還能做什么？”
江屹攥緊了酒杯，指節(jié)發(fā)白。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滾了，省得礙眼?！笔Y時安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笑得惡毒。
就在這時，宴會廳門口傳來動靜，周瑾似乎正朝這邊張望。
蔣時安眼中精光一閃，忽然驚叫一聲：“?。∧銊e推我?！痹捯粑绰?，他猛地抓住江屹的手腕，拽著他向后急退！
“撲通！”
兩人齊齊跌入身后的景觀池，水花四濺。
冰冷的池水瞬間淹沒口鼻，江屹不會游泳，驚恐地掙扎起來。
岸上一陣驚呼，有力的手臂第一時間環(huán)住江屹的腰，將他托出水面，推向岸邊。
是周瑾。
江屹被拉上岸，嗆咳不止，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
他下意識看向池中，周瑾已轉(zhuǎn)身游向還在撲騰的蔣時安，將他小心地推了上來。
蔣時安一上岸，便虛弱地靠在周瑾懷里，指著江屹，淚眼婆娑：“周瑾姐，他，他推我。”
“我沒有！”江屹張嘴，可喉嚨被水嗆得嘶啞，只能發(fā)出破碎的嗬嗬聲。
他急了，猛地抓住周瑾濕透的褲腿，仰起頭，手指顫抖卻飛快地比劃：是他！是他拉我！他自己跳的！不是我！
他看著她，眼中是急切得祈求，是想要她像過去一樣，看懂他的“話”。
周瑾低頭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江屹的心就涼了半截。
她甚至沒有仔細(xì)看他比劃了什么，就猛地扭開了頭，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蔣時安身上，用外套緊緊裹住他，“別怕，沒事了?！?br/>江屹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她扶起蔣時安，就要離開。
巨大的委屈沖垮了理智，江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fù)渖先ィ浪雷プ≈荑母觳?，他赤紅著眼睛，用盡全力，把剛才的手語動作，更大更清晰地比劃給她看，你看?。≈荑?！你看清楚！不是我！
周瑾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江屹抓著她胳膊用力到骨節(jié)發(fā)白的手，又看向他淚流滿面的臉。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掰開了江屹的手指。
江屹的手指被強(qiáng)行剝離，最后無力地垂下。
周瑾甚至沒再看他一眼，擦肩而過時，她輕輕開口，“江屹，我真后悔?！?br/>“后悔剛才第一反應(yīng)救得是你?！?br/>江屹癱坐在地上，最后一絲希望也被打碎。
兩個高大的保鏢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
他們一言不發(fā)，一左一右架起癱軟的江屹，粗暴地將他拖回池塘邊。
“你們干什么？”江屹驚恐地掙扎。
保鏢面無表情。一人按住他肩膀，另一人直接揪住他的頭發(fā)，狠狠將他的頭按進(jìn)冰冷的池水中。
“唔——”江屹猝不及防，冷水再次灌入，窒息感洶涌而來。
他拼命踢打抓撓，水花四濺。
頭被猛地提起一瞬，保鏢冰冷的聲音傳來：“周總吩咐，讓先生好好‘反省’?！?br/>話音未落，再次狠狠按下！
水瘋狂涌入鼻腔口腔，肺部火燒火燎地疼，剛剛治療有所起色的喉嚨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江屹的掙扎越來越弱，意識逐漸模糊。
視野被黑暗吞噬，最后一點(diǎn)力氣耗盡。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江屹腦中只剩一個空洞的念頭：
周瑾，你救我又毀我。
如今，連我的命也要收回去嗎？

江屹醒來時，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喉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細(xì)微的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他費(fèi)力地扭頭，看到周瑾站在床邊。
她背對著窗戶，看向他的臉上沒有擔(dān)憂，沒有安撫，只有一種近乎暴怒的陰沉。
“你醒了?！彼穆曇艉芾?，“江屹，你就這么容不下蔣時安嗎？”
江屹張了張嘴，想發(fā)出聲音。
周瑾看著他徒勞掙扎的樣子，眼神更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推他？你想淹死他？江屹，我真沒想到你現(xiàn)在變得這么惡毒！”
惡毒？
江屹瞪大了眼睛，瘋狂搖頭，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他想比劃，想告訴她不是的，是蔣時安拉著他一起掉下去的。
可周瑾根本不給機(jī)會，她上前一步，俯身逼近，“你知道就因為我晚拉了他那一把，他嗆水有多嚴(yán)重嗎？醫(yī)生說他聲帶可能受損了，以后可能都沒法像正常人一樣說話了。”
她看著他，眼底翻涌著憤怒。
“你怎么能這么對他？他那么活潑，那么愛笑，那么喜歡說話?！敝荑穆曇羯踔劣行┌l(fā)抖，是因為后怕，還是因為對蔣時安未來的心疼？
那我呢？
江屹在心中無聲地嘶喊，淚水模糊了視線。
那我呢，周瑾？
我的喉嚨也好痛，比任何時候都痛。
我也嗆水了，我也差點(diǎn)死掉，你怎么不看看我？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去拉周瑾的衣袖，想指自己的喉嚨，想讓她看看自己有多痛苦，多害怕。
周瑾卻猛地甩開了他的手。
“你安分點(diǎn)！”她厲聲道，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語氣變得更加冰冷和不耐，“哦，對了，你不用再比劃了。醫(yī)生我都叫到蔣時安那邊去了，他那邊情況緊急。至于你。”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脖子上纏繞的紗布，語氣漠然。
“反正你已經(jīng)啞了這么多年，再多啞一會兒，或者更啞一點(diǎn)，也沒什么區(qū)別。治不治，都一樣。”
沒什么區(qū)別。
治不治，都一樣。
江屹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不認(rèn)識眼前這個人。
心口那處被反復(fù)刺穿的傷口，這一次，徹底麻木了，連痛都感覺不到了。
周瑾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開了病房。
江屹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
他突然想起，自己回來后，甚至還沒來得及親口對她說一句完整的話。
那句練習(xí)了千百遍的“我愛你”。
喉嚨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像有火在燒。
再加上落水后的高燒，他很快又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再次恢復(fù)些許知覺時，他感到身體在移動。
模糊的視野里，是醫(yī)院走廊的燈快速向后掠過。
旁邊，另一張病床與他并行。
上面躺著的是蔣時安，他閉著眼，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但嘴角似乎極細(xì)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江屹心頭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攥住了他的心。
兩架病床同時停在了一間手術(shù)室門前。
周瑾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落在江屹臉上。
“江屹，”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既然你害得蔣時安可能無法正常說話。”
她頓了頓，手術(shù)室門口冰冷的光映在她眼底，一片森然。
“那么，公平起見。我就讓你，永遠(yuǎn)都不能再發(fā)出任何聲音?！?br/>什么？
江屹瞪大了雙眼，巨大的恐懼讓他拼命搖頭。
可周瑾只是冷漠地移開了視線，對著旁邊的醫(yī)生點(diǎn)了點(diǎn)頭：“開始吧?！?br/>江屹被推進(jìn)了手術(shù)室。
他被固定住，無法動彈。
絕望如同潮水，將他淹沒。
麻醉師準(zhǔn)備給他注射麻藥前，他迷迷糊糊中，似乎聽到旁邊準(zhǔn)備區(qū)傳來壓低的聲音。
是那個主刀醫(yī)生，和一個男聲在說話。
那男聲是蔣時安！
“確定沒問題？要確保他再也恢復(fù)不了?！边@是蔣時安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和狠意，完全沒有之前在周瑾面前的虛弱溫柔。
“蔣先生放心?！?br/>“哼，讓他狂！一個啞巴還想跟我爭？周瑾姐現(xiàn)在心里只有我！等他徹底成了啞巴，看周瑾姐還會不會多看他一眼?！笔Y時安的聲音里充滿了得意。
原來是這樣。
周瑾她知道嗎？
她是默許，還是也被蒙在鼓里？
江屹認(rèn)命地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砰！”
手術(shù)室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力捶在了門上。
緊接著，是周瑾有些發(fā)緊帶著喘息的的聲音，模糊地傳了進(jìn)來：
“算了?！?br/>“手術(shù)終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