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初冬，在北平西交民巷的一處普通二層小樓里，一位戴著黑框眼鏡、手持筆記本的姑娘正快步上樓。她叫張潔清，彼時尚未入黨，卻已經(jīng)是地下交通員中的骨干。當天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一封薄薄的信塞進樓上的茶罐里。五分鐘后，一個化名“魏先生”的男子推門而入，取走了那封信。誰也沒料到，這趟短暫的交接，會將兩條原本平行的命運線悄然扣在一起。

張潔清1912年生于河北霸縣。父親中秀才，母親任教師，書香浸潤，卻非鐘鳴鼎食。姑姑張秀巖是李大釗的學生，早期黨員。姑姑常對侄女說：“救國這條路，靠的不是出身，而是脊梁?！边@句話像一?；鸱N，落在張潔清心里，很快燃起。北平女師大讀書時，她加入“新興劇社”，白天編教材，夜里抄傳單，“排練時念臺詞，心里卻想著怎樣給日軍哨兵打掩護”，朋友回憶她那段經(jīng)歷時總搖頭：“大小姐干活，比咱拼命。”

此時的彭真在何處？1902年生于山西曲沃，12歲挎著兩個饅頭赴太原讀書。1923年入黨，經(jīng)歷“四·一二”大搏殺與獄中五載，被特務稱作“黑面棺材”。1935年1月，他出獄后潛入天津，負責黨的北方局交通聯(lián)絡。為了安全，他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長袍，面色黝黑，整日沉默，被同志調(diào)侃像根晾在胡同里的電線桿。正是這位“電線桿”，在西交民巷第一次見到張潔清——姑娘把信遞過來，微微一笑，“魏先生”只回了簡短一句：“辛苦?！闭Z調(diào)平平，卻讓張潔清覺得，這人可靠到可以把后背交給他。

二人分開不足一年，銅墻鐵壁般的白區(qū)形勢愈加緊張。1936年，彭真奉命轉(zhuǎn)移延安；張潔清因“新興劇社”案被捕，押往南京。三個月牢獄，拷問不止。因尚未正式入黨，身份未暴露，她獲釋回北平。家人想為她說門親事，被她一句“敵人沒垮，我不嫁”頂回去。

局勢到了“盧溝橋”鳴槍的那夜徹底翻篇。1939年春，張潔清受命赴晉察冀邊區(qū)，搭車走到阜平，抬眼便看到山坡上插著“黨校”木牌。她登記入學時才知校長姓彭。數(shù)日后，開學典禮上，臺上那位聲音洪亮的人正是三年前的“魏先生”——如今的中央北方分局書記彭真。張潔清心里忽地一顫，暗道緣分真奇。

邊區(qū)節(jié)奏緊湊，白天上課，夜里下鄉(xiāng)訪貧問苦。張潔清對農(nóng)村政策不熟，常請示彭真，“魏先生，我走訪西店村，婦女夜校該怎么開？”彭真攤開地圖，俯身標注：“先抓紡織互助，再談識字?！弊旖禽p輕一挑，神情仍舊篤定?；ハ嗄ズ现?，情愫悄悄滋長。

同年秋天，張潔清染上瘧疾，高燒不退。山中醫(yī)藥緊缺，她冷得直發(fā)抖。彭真連夜趕來，掖被角時低聲道：“嫁給我吧，我照料你?！贝巴怙L雨侵帳，卻擋不住屋內(nèi)一句滾燙的告白。正巧賀龍、呂正操來探望，聽見半截話，大笑著推門：“老彭，這可是大事！你們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客氣啥？”簡短幾句話，讓病榻旁多了喜氣。

11月24日清晨，黨校院子鋪一溜青石板，兩床被褥一搭就是婚禮。張潔清被擔架抬進“新房”，同志們圍桌喝棗酒，彭真總結(jié)戀愛歷程——“在工作中相識，在戰(zhàn)斗中戀愛，在火線上結(jié)婚。”眾人哄堂。誰也沒想到，這對新人將連走半個世紀而不離。

延安時期，張潔清擔任彭真的機要秘書，又兼管后勤。1948年她跟隨東北野戰(zhàn)軍南下，轉(zhuǎn)戰(zhàn)平津。1949年2月，彭真接任北平市委書記兼市長，時年47歲。張潔清把四個孩子帶到中南海附近一處舊院，自己每天騎車給彭真送換洗衣物。她立一規(guī)矩：父親屋里那張桌子，任何孩子不得碰。小兒子調(diào)皮想翻文件，被她厲聲喝?。骸皺C密不是玩具！”

彭真日理萬機，常?；丶乙堰^子時。張潔清給他留一盞青燈，又在廚房溫一碗燕麥稀粥。朋友勸她重返崗位，她只擺手：“我在他背后，就是工作?！?970年代初，她甚至學會操作密寫藥水，把文件縮寫在指甲蓋大的絮片里，為彭真?zhèn)魉蜋C要情報。誰能想到，當年女師大最愛干凈的二小姐，會甘愿站在陰影里，只為丈夫那束探照燈更亮。

1979年，彭真出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主任，主持《刑法》《民事訴訟法》等草擬。會議常至深夜，張潔清守在走廊，手拎保溫瓶。秘書調(diào)侃：“張大姐，比我們加班還勤。”她笑答：“他熬夜，我也醒著，索性陪到底?！?/p>

1989年11月24日，金婚照在天安門附近的小影樓拍下。相片里，彭真略顯清瘦，張潔清頭發(fā)全白，兩人手指交扣。鏡頭閃動的一秒，足抵歲月漫長的五十年。

三年后，彭真突然心衰住院。深夜，他把女兒傅彥叫到床前，沙啞地說：“你媽媽是個了不起的人物，腦子好，本可獨當一面，是我耽誤了她?！边@一句，看似歉疚，更像晚年對伴侶的最高褒獎。經(jīng)過搶救，那次他挺了過來，只是身子大不如前。

1997年4月26日，彭真在北京逝世，享年95歲。病榻前，張潔清緊握他手，沉默良久，只說一句：“任務完成了，你放心?！贝撕螅讶烤Ψ旁谡砼碚嫖母?、陪伴孫輩上。2015年4月20日，張潔清在京病逝，享年103歲。

兩位革命者，一位出身寒門，一位書香之女；一個擅長謀略，一個甘愿后撤。1935年的那封薄信，成了他們共同的暗號。幾十年風云倏忽，只留一句樸素的告白——“在工作中相識，在戰(zhàn)斗中戀愛，在工作中結(jié)婚。”倘若歲月有形，這大概就是它最堅硬，卻也最溫柔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