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的一天拂曉，蘇州監(jiān)獄的走廊里傳來雜亂腳步聲。三十出頭的顧順章被押到一間陰暗屋子，厚木門“呯”地合上，外面再無動靜。不到四年前，他還是“風頭最勁的特務高手”，如今卻走到命運的絕壁。諷刺的是，就在被捕前數(shù)周，他曾低聲對獄友嘆息：“若能再見周恩來，我愿意戴罪立功?！痹捯粑绰?，人已窮途。

時間撥回1903年，上海寶山顧家宅一個貧苦紗廠工人家庭迎來男嬰，這就是顧順章。少年顧順章聰敏好動，靠街頭變戲法補貼家用，練就一副靈巧雙手。1919年以后，他參加工人罷工，漸漸接觸革命思想。1924年，22歲的他加入社會主義青年團，次年轉為中共黨員。

1927年“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黨中央面臨生死考驗。需要一批精通隱蔽戰(zhàn)線的干部，于是派出顧順章赴蘇聯(lián)。那時他才24歲，卻在莫斯科契卡培訓班砸碎了各國學員射擊、化裝和密碼三項紀錄。契卡考官說他“像豹子一樣敏捷”，周恩來收到電報后笑著批了一個字：“用”。

1928年冬天，顧順章回國，被任命為中央特科保衛(wèi)負責人。當時的上海法租界、英租界燈紅酒綠，特科機關卻能在弄堂里躲過一次又一次搜捕，顧順章居功至偉。有人統(tǒng)計，僅1929年一年，特科破獲敵偽暗線十七處，營救干部四十余人，他是頭號功臣。

功勞把他推到了高處，也助長了暗影。顧順章本就嗜好聲色，混跡租界后一發(fā)不可收拾。他包下一棟三層洋房，起名“顧公館”，擺滿進口雪茄與留聲機。陳賡看不下去，冷冷一句：“早晚要出事?！币痪湓捳f得極短，卻像釘子一樣釘在那年冬天。

1931年4月24日，顧順章帶護衛(wèi)隊去漢口演出魔術，順便與舞女消遣，被國民黨特務當場逮住。更戲劇的是，他沒有挨任何皮鞭，主動表示愿供出組織機密，還開出條件：必須見蔣介石。對此，徐恩曾滿口答應，并親自押他赴南京。

電報照例先飛南京。可誰能想到，這份密電被中統(tǒng)機要秘書錢壯飛截獲。錢壯飛是周恩來安插在敵營的暗子。4月25日凌晨，周恩來已將中央機關迅速撤離上海。正因為這一小時不差的情報，許多核心干部躲過毒手，但外圍組織還是損失慘重，八百多人遇難。毛澤東痛心疾首，12月1日以中華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名義發(fā)出“通緝顧順章布告”，這是中共歷史上第一張國字號通緝令。

通緝令并未馬上威懾顧順章。國民黨對他禮遇有加，先安排小洋樓，又給薪餉，甚至讓他訓練新特務隊。顧順章自以為“升堂入室”，卻忽略一點：蔣介石從不放心雙面刀。1933年，顧順章暗中籌劃“自成系統(tǒng)”，打算聯(lián)絡舊部擴張勢力，并準備對徐恩曾、陳立夫下手。林金生遞送密信時失手，嚇得回身告發(fā)。徐恩曾得知后按兵不動，隨即建議蔣介石將顧順章“就地收監(jiān)，秘密處理”，理由是“圖謀自立，意存不軌”。

1935年初，顧順章在南京被拘。起先他仍幻想靠往日戰(zhàn)績脫身，可空曠牢房里只剩鐵鏈回聲。一次例行審訊，他壓低嗓子說：“我離開共產(chǎn)黨才曉得，他們比國民黨強，我愿回頭?！毖航馐勘鴧s只是輕蔑一笑，并未回應。

同年6月，蔣介石批示“顧案無須公審”。蘇州監(jiān)獄隨即執(zhí)行秘密槍決，地點選在偏僻丘陵。行刑前，獄卒據(jù)說聽到他喃喃一句：“我命不好。”短短五字，被夜風卷走。至此，中國隱蔽戰(zhàn)線出現(xiàn)過的“第一高手”化為塵土，年僅32歲。

顧順章倒臺并非孤例，卻極具警示意味。一方面，他的確在1928—1930年間為革命事業(yè)立下汗馬功勞；另一方面，他將技術與地位視作私產(chǎn)，最終陷入權色旋渦。有意思的是，他在臨終前又想重回共產(chǎn)黨，這一轉折足以說明：背叛信仰的人，往往低估了精神力量的重量。國民黨可以給錢給房，卻給不了歸屬感。一旦無信念支撐，昔日特工之王便只剩滿地荒涼。

至于他的家人，1931年5月起，中央特科迅速清理暴露關系者，多達數(shù)十名親屬被“就地處決”，僅留一女送入福利院。嚴格、殘酷，卻是戰(zhàn)爭年代不得不做出的抉擇。當年的參與者后來回憶：“情報戰(zhàn)線生死一線，仁慈會拉更多人陪葬?！弊掷镄虚g能嗅到血腥，也藏著無奈。

今天再看顧順章生平，最刺眼的不是他的背叛，而是背叛后的彷徨。他在特務總部挾功揚威，卻夜夜獨飲；他在國民黨內(nèi)想建新系，卻四面樹敵。試想一下，一個早年被譽為“革命利劍”的人，最終被自己磨成了鈍器，所有光環(huán)、所有籌碼，在臨刑前統(tǒng)統(tǒng)作廢。結局雖早被陳賡、周恩來等人預見，卻依舊令人唏噓。

歷史不會為誰停筆。從1935年那聲槍響開始，顧順章這個名字被塵封多年，直到新中國成立后才漸漸解密。他曾把中央特科視作個人舞臺，卻在交換陣營后失了觀眾；他用魔術迷惑對手，卻終究無法再給命運變一次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