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這個詞對我來說，已經(jīng)很陌生。
前世成年的那天晚上我才知道。
名義上，我的母親是卓婉的親姐姐。
她們從小時候就因?yàn)樾愿癫缓峡傆忻?，長大后卓家不想她高嫁吃苦，卓婉卻鐵了心。
等到卓婉高嫁，和卓家的關(guān)系幾乎就淡掉了。
章行則出生那年，卓婉很忙。
照顧他的保姆正巧失去了自己的孫子，心生怨懟，看著這個孩子，就會想到自己剛出生就夭折的小孫子。
虐待一個小嬰兒很簡單，章家人對這個在家里做事二十多年的保姆很放心。
等到卓婉發(fā)現(xiàn)，章行則已經(jīng)滿一歲了。
他因?yàn)楸慌按?，不會走路，不會說話。
章家喜得長孫，還沉浸在喜悅中，起初誰也沒放棄章行則。
可等到外面的人問起，得知這孩子有輕微的自閉癥，嘲笑的聲音越來越多，大家都笑不出來了。
卓婉本就是高嫁，隨后在章家的處境更如履薄冰，直到懷上了第二個孩子。
她期盼這個孩子是個正常的男孩兒。
可最終生下的是我，一個在失望中降生的女孩兒。
卓婉恐懼萬分，近乎抑郁，于是給了身邊照顧的保姆一筆錢，讓她偷偷把我送去福利院，對外只說孩子被偷走。
保姆心虛，沒有把孩子送往指定的福利院，丟在了一個偏遠(yuǎn)的地方。
隨后拿著錢，遠(yuǎn)走高飛。
而章家的孩子丟了，他們都默契地沒去找，催促著卓婉再生一個健康的男孩兒。
正是這一年，章行則的病漸漸好了。
他磕磕絆絆叫出第一句媽媽的時候，卓婉想起了我。
第二次清晰地叫出爸爸，讓章家上下喜不自勝時，她再也沒有想起我。
卓婉的親姐姐，我血緣上的姨媽在巧合下發(fā)現(xiàn)了福利院的我。
她帶著我上門，試圖質(zhì)問妹妹，為什么要把孩子丟掉。
開門時，卓婉牽著章行則。
那時候我剛滿四歲，隱約記得那扇漂亮的門打開后，是女人居高臨下的面孔。
她看到親姐姐懷里的我，冷笑一聲：這就是你的孩子？尖耳猴腮，一看就沒福氣。
姨媽很生氣。
她把我從福利院領(lǐng)回來的那天也這樣生氣，還怒罵院長，為什么看著我被其他孩子欺負(fù)都無動于衷。
因?yàn)闋I養(yǎng)不良，我看起來甚至比同歲的孩子小很多。
她們大吵一架，在姨媽試探著提起那個被偷走的女孩時，卓婉被刺激得發(fā)了瘋，差點(diǎn)和她打起來。
沒說出口的真相，最終在卓婉刻薄的話里，徹底埋葬。
她對著我口不擇言，冷漠又惡毒，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這個短命鬼。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我沒見過這個漂亮的阿姨，卻渾身都顫抖起來。
連這些年在福利院里被苛待，冬天被人偷偷卷走被子，都沒有這么冷過。
姨媽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帶著我離開，從此再也沒有提起過我的身世。
她對外說，我是她的女兒，收養(yǎng)了我。
這年，卓婉終于想起那個丟失的女兒。
她去了當(dāng)初讓保姆丟棄孩子的福利院，查看檔案。
恰巧當(dāng)年丟孩子的那天，有一個同歲的女孩兒進(jìn)入了福利院。
她以為是自己的女兒。
于是領(lǐng)養(yǎng)了她，說找回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那個孩子，后來叫章羨。
一兒一女都在身邊，健健康康地長大。
卓婉從此在豪門站穩(wěn)了腳跟。
她過得風(fēng)生水起，萬事順心。
我自此成了姨媽的女兒。
直到她和丈夫意外離世，連著一大筆遺產(chǎn)，將我托付給了外婆。
外婆身體不好，沒多久后過世，我的撫養(yǎng)權(quán)落在了世上唯一的親人手里。
轉(zhuǎn)了一圈，又養(yǎng)在卓婉膝下。
可這次，我該叫她小姨。
而后，卓婉在我四歲時咒我的那句話也真的應(yīng)驗(yàn)。
我真的死得很早。
成了短命鬼。

章羨定下了畢業(yè)旅行，目的地在北歐，一個據(jù)說可以看到極光的小鎮(zhèn)。
我不想去。
但章羨不習(xí)慣我不在她身邊。
每天眼睛還沒睜開，章羨已經(jīng)在我床上撒嬌耍賴了。
就這么軟磨硬泡了幾天，我終于同意陪她一起去。
最終還是和朋友們一起踏上了旅途。
等到了當(dāng)?shù)芈淠_點(diǎn)，才知道章行則也要來。
他出差結(jié)束回家，聽卓婉說章羨在這邊，不太放心，臨時改簽過來。
章羨又驚又喜：真的嗎！那太好了，書寶也在，我們可以一起玩了。
我扯了扯嘴角，剛剛還蠢蠢欲動的心瞬間被冷水澆透。
僵硬地回絕。
我本來就是怕羨羨無聊才來的，既然哥也在，我還有事就先回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房間里只剩下尷尬的寂靜。
連心大的章羨也意識到不對。
章行則不知說了什么，她忙不迭把手機(jī)遞給我，扭頭就往外面跑。
那什么，書寶你先和哥聊，我一會兒再來找你。
我攥著手機(jī)，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青。
勉強(qiáng)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diǎn)，那頭的人倒先開口了。
他沉聲問：你回去有什么事？
我睜著眼睛說瞎話，隨便扯了個借口。
章行則氣笑了。
你看我很像傻子嗎？景書，從小你就不待見我，我招你了？
何止。
死的那一次，要說卓婉還情有可原，畢竟她把章羨當(dāng)親女兒養(yǎng)，一時接受不了我也正常。
至于章行則，不怪重男輕女的章家，不怪把我丟掉致使認(rèn)錯女兒的卓婉，也不怪酒駕害死章羨的司機(jī)。
非讓我給章羨贖罪，把我關(guān)了三年。
他純有病。
要不是殺人犯法，我要把他埋在雪里，用鏟子把雪拍嚴(yán)實(shí)。
然后在上面焊一層厚厚的水泥。
我違心地說：沒。
章行則嘆了口氣，也知道問不出什么。
這些年我們話不投機(jī)，三句話就不歡而散。
他放柔聲音，像平時哄章羨那樣。
我傍晚就到，然后帶你和羨羨玩，你在那邊等我，別再跑了，好嗎？
為免他起疑，我裝作很為難的樣子。
拉扯了兩個回合，不情不愿地答應(yīng)。
電話一掛斷，我從善如流地收拾東西。
等章羨進(jìn)來，目瞪口呆。
書寶，我知道你和哥哥磁場不合，但你這……
我心道不跑等什么。
鬼來了你跑不跑？
我把自己的那張卡遞給她，很爽快：小姨給我的卡，就當(dāng)賠償你的假期了。
章羨雙眼放光，被金錢的魅力折服。
她撓撓頭，坐在床尾幫我看航班信息，喃喃自語。
算他活該，小時候跟有病似的三天兩頭找你麻煩，長大了難怪你煩他。
那行，你不喜歡的話就先走，等回去你再陪我玩就好了。
有了金錢的加持，在親哥和我之間，章羨果斷倒戈。
下午，章羨興奮地和其他朋友出門追極光。
正收拾東西，忽然有人敲門。
我以為章羨忘帶東西折返回來，開了門。
你又忘了……
話到一半，戛然而止。
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灰色圍巾遮住大半張臉，碎發(fā)下的眼睛似乎凝著冰。
章行則掀起眼皮，不急不緩問。
去哪兒？
我渾身一震。
回過神來，立即若無其事地挪動身體，試圖擋住房間里的包。
章行則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要跑，其實(shí)我下午就能到了，特意說晚上，然后來堵你。
冤家路窄。
還真讓他把我堵在這兒了。
我悻悻一笑，連忙找補(bǔ)：羨羨要和我一起睡，我收拾東西搬去她房間而已。
章行則不知信了還是沒信。
他錯身進(jìn)了房間，一一打量過那些打包好的行李。
我猛地瞥見桌上攤開的包，上面放著一本筆記，還沒來得及合上。
心口劇烈跳動起來，伸手就要去拿。
誰承想章行則比我更快。
他奪過那本筆記，里面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紙條掉了一地。
只掃了一眼，章行則臉色驟變。
臉色鐵青，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這是什么？
我抬起手的動作僵硬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紙條撿起來。
壓在心里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到了這時候，反倒有種釋然重負(fù)的感覺。
你不是看見了？
這里面，記著我六歲以后來到章家的所有開銷。
每一筆都算在里面，大到中考后幾十萬的豐厚獎勵，小到七歲在游樂園卓婉給我買的棉花糖。
密密麻麻，都代表著我和章家的割據(jù)。
等到成年，這些錢我會全還回去。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我就再也不欠章家什么了。
章行則手指顫抖著，像是不死心，一頁一頁翻過那些記錄著金額的筆記。
甚至因?yàn)槭直粌龅糜行┞槟?，僵硬地翻動了好幾次才成功?br/>十歲。正月十四，章家，小姨給的壓歲錢，一萬六千元整。
十歲。三月二十一，學(xué)校，章叔叔交的學(xué)費(fèi)，八千元整。
十二歲。三月二十五，章家，章行則帶的一罐糖，十八塊。
十三歲。五月初一，章家，章行則買的冬衣，一百四十二。
章行則念到這里，聲音漸漸低下去。
喉嚨里仿佛咽了一捧冰冷的雪，凍得他連牙齒都在發(fā)抖，再也念不下去了。
里面所有的記錄，有關(guān)他的最少。
金額也最少。
很少有超過五百塊的。
他每次回來都會給章羨帶禮物。
章家在一個很安靜的別墅小區(qū)里，周圍不許賣東西。
只有回來的那條路上，會經(jīng)過城中村外圍，那里有很多小攤。
我知道，章行則路過那里，才會想起家里還有一個女孩兒，也是他的妹妹。
不好厚此薄彼，兩個人都得有，只是用心不用心，放在禮盒里誰也看不見。
所以每一次給我的禮物，都是在那里臨時買的。
便宜又劣質(zhì)，配一個他看不上的女孩兒，剛剛好。
章行則嗓音沙啞，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忽然問：給你帶糖的那次，我給羨羨的禮物……
是一個五萬的首飾。我坦然說。
不止這次。
章羨很在意家人，章行則每次給她帶禮物，她都會興高采烈地給我分享。
她以為我也有。
卓婉和章叔叔也這樣以為。
我把東西重新放回包里，笑了一下。
我沒有因?yàn)檫@些怨恨你，也記著章家對我的好，所以哥哥，別扯破這層遮羞布，我們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祝你和章羨玩得開心。
我聯(lián)系好車，拉著行李開門往外走。
章行則的聲音低得快要聽不見，還抱著某種可笑的期待。
我從沒見過你穿那套冬衣，是把它收藏起來了嗎？
我很想知道他腦子里都在想什么，又怕問了腦殘會傳染。
嗤笑一聲，半點(diǎn)面子沒給他留。
早給流浪狗做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