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0月11日拂曉，吳起鎮(zhèn)外氣溫逼近零點。沿著黃土地蜿蜒而來的，是幾名風塵仆仆的騎兵。為首的劉約三勒住韁繩低聲說：“消息得送到中央。”那一句壓低的嗓音，成了此后多方力量交匯的起點。

同一天夜里，中央紅軍的臨時駐地里燈火昏暗。毛澤東剛結(jié)束作戰(zhàn)會議，接到劉約三送來的密信。“好！”他忍不住抬高了聲音，周圍幾名干部立刻圍攏——信里寫著：陜北根據(jù)地安然在握，劉志丹正準備迎接中央到來。短暫的欣喜，很快被一條插報擊碎：劉志丹已被扣押于彬縣，罪名是“勾結(jié)國民黨”，處決日期未定。

此時的陜北根據(jù)地，張國燾舊部與地方保安隊暗流涌動，所謂的“肅托”風聲鶴唳。不到一個月，兩百余名基層干部死于莫須有的指控。劉志丹的名字，赫然列在下一批“刀下權(quán)簿”之首。毛澤東放下電文，沉默良久，終于寫下批示：“刀下留人，停止捕人?！?/p>

命令經(jīng)無線電發(fā)往陜北，軍委通訊員重復(fù)核對密鑰，生怕一個字母差錯。值得一提的是，這條指令隨后被翻抄多份，交由機要員、交通員、地方群眾一路護送。若因線路阻斷、敵騎截獲，結(jié)果便是另一番光景。試想一下，一位根據(jù)地奠基者的命運，就懸在一連串暗號與密碼的正確與否之間。

把視線拉回十年前。1926年秋，劉志丹受黨組織派遣進入馮玉祥部整編馬鴻逵第四路軍。馬家軍紀律松弛、內(nèi)部裙帶橫行。很多老兵猜測這位新來的“少將特使”撐不過三天。劉志丹偏不急著亮身份，他先走遍營房、伙房、馬廄，與士兵同吃同住，摸清底細后才見馬鴻逵。見面那天，馬鴻逵挑眉示意左右退下，語氣玩味：“劉特使，可知我軍舊例？”劉志丹坦然回一句：“國有國法，軍有軍紀，咱們按紀律說話。”一句頂門，本就心狠手辣的馬鴻逵竟被鎮(zhèn)住。

此后劉志丹推行士兵委員會，取消私刑和苛役。騎兵團長、馬鴻逵的小舅子仗勢不遵號令，劉志丹依照部規(guī)當場槍決。消息傳遍軍中，不少老兵背地里嘀咕：“這位北方漢子，真敢來硬的?！睆哪且院?，“劉紀律”成了口頭禪。正是這種鐵面手段，為他日后在黃土高原開辟革命根據(jù)地積攢了威望。

1935年10月6日，陜甘邊保安司令部的人撞開志丹縣公安局大門，以“托派嫌疑”將劉志丹、謝子長遺屬等數(shù)十人帶走。審訊室里燈泡昏黃，審訊者喝令：“交代同敵合作事實！”劉志丹被數(shù)次吊打，始終咬緊牙關(guān)。他唯一的要求是送點干凈水給五歲女兒，結(jié)果連這口水也被看守踢翻。

短短幾日，妻子同桂榮和孩子被趕入“勞改學(xué)習(xí)隊”。更慘烈的打擊來自家門：二兒子誤食毒草不治。有人斷言，再硬的漢子也會倒下。然而劉志丹挺住了。獄中隊友聽見他低聲嘶啞地說：“留口氣，總要見見中央同志?！边@句話后來在監(jiān)號里傳了又傳，撐起不少被捕干部的信心。

毛澤東的“停止捕人”指令抵達陜北后，彬縣審訊組反復(fù)推托，直到11月中旬才放人。劉志丹抬步走出牢門，比進去時瘦了一圈，滿臉血痂未褪。警戒士兵悄悄打量——誰也沒想到，一個月前的“要犯”，如今竟被中革軍委點名保護。

12月13日，保安司令部的一間簡陋窯洞里，毛澤東、周恩來和劉志丹終于會面。周恩來握住劉志丹前臂，緩慢用力，道一句：“多虧你守住陜北，中央有了活路?！泵珴蓶|打量他的傷痕后，只說一句：“人頭落地，長不回來。”短短十個字，既是肯定，也暗含自責。

會談持續(xù)到深夜，燈芯一度燒盡。劉志丹寫了份《保安根據(jù)地形勢與建議》，字跡歪斜卻重點清晰：鞏固群眾，自衛(wèi)反擊，寧可少打仗，也不能亂打人。這份材料后來成為紅軍在北方生存的重要參考。第二天，劉志丹回到部隊，沒有提出休整，仍舊白天跑前線，夜里在麻油燈下修改作戰(zhàn)計劃——“任務(wù)緊迫，時間不等人”，他常這么說。

1936年4月14日，東征戰(zhàn)役黃龍山激戰(zhàn)，劉志丹親臨一線督戰(zhàn)。一發(fā)敵彈擊穿左胸，他被抬到后方，傷勢過重，陣亡時年僅三十三歲。那一天，前線無線電里斷斷續(xù)續(xù)傳來噩耗，作戰(zhàn)參謀握著話筒，手背青筋暴起。很多紅軍將士事后回憶，東征那場仗雖贏了，卻再沒有聽到那句粗啞的“弟兄們，跟我上！”

幾年后，保安縣改名志丹縣?？h城入口處一塊青石碑上刻著毛澤東評語：“群眾領(lǐng)袖，民族英雄?！敝芏鱽硎謺淖滞炻?lián)懸于紀念堂：“上下五千年，英雄萬萬千，人民的英雄，首推志丹。”碑前風沙大，字跡常被塵土掩埋，可當?shù)匕傩諘ㄆ诜魅ド沉?，再在碑座前放一束野菊——沒有儀式，無需臺詞，這份敬意與北方風一樣簡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