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7日，仰光近郊的戰(zhàn)俘營外烈日炙烤，竹籬里傳來急促腳步。一個日本憲兵猛地立定，舉槍行禮，敬的不是上司，而是一位衣衫襤褸卻昂首闊步的中國軍官。那人正是齊學啟，新38師少將副師長，清華畢業(yè)生。日軍整整拘押了他三年，直到此刻依舊不得不正視他的氣節(jié)。

敬禮的背后藏著波折。三年前仁安羌一役，新38師以傷亡兩千的代價救出七千多英軍，一戰(zhàn)轟動英美?？墒莿倮蟮某吠瞬⒉焕寺?。臨近伊洛瓦底江，十幾名重傷員還躺在路邊哼聲連連，摩托車、騾馬早已被派去運糧。齊學啟把急救箱一扔：“走？那我算什么長官！”隊伍走遠，他留下護理傷兵，最終被追擊的日軍包圍。繳槍時，他摘下肩章擲地，冷冷一句——“士可殺不可辱”。

說起這位少將，不得不回到1914年9月的北京。那年清華學堂錄取榜上，一個湖南寧鄉(xiāng)少年名字格外顯眼。齊家五個孩子，唯獨這個獨子最調(diào)皮，可父親齊璜認定“男兒志在四方”，硬是送進清華，學費靠自己教書補貼。圖書館、操場、辯論廳，九年里齊學啟幾乎把日子拆成兩半——白天鉆實驗室，夜晚練馬術。1919年的校門口，他和孫立人一起高喊“外爭主權，內(nèi)除國賊”，警察棍子甩下來，兩人肩并肩扛住，一段兄弟情就此結下。

1923年夏天，齊學啟遠赴美國諾維奇軍校。父親千叮嚀萬囑咐“讀冶金才有出路”，他卻挑了騎兵專業(yè)。原因很簡單：“想救國，先得會打仗?！睒屝g、爆破、騎射樣樣拿手，畢業(yè)時拿了全校綜合第一。也正是在異國課堂，他嘗盡白人學生投來的傲慢目光，這股子憋屈成了他后來拼命練兵的火種。

1932年“一二·八”事變爆發(fā)，日機轟炸上海上空。齊學啟率憲兵六團鉆進火海，巷戰(zhàn)足足打了半個月。硝煙散后，部隊改名上海保安二團，任務卻從看城防改成捉特務。有人笑他“從沙場英雄變市井捕快”，他不以為意：“守得住老百姓的安寧，比什么頭銜都值錢?！?/p>

淞滬會戰(zhàn)失利，他隨孫立人赴長沙，受命組建緝私總隊。規(guī)章是他親手寫，刺刀操親自示范，甚至給每個連配備鍋灶，理由通俗：“吃不好，仗打不長?！币荒旰?，這支隊伍換裝美械，被定名新38師。飛虎隊教官到貴州觀摩，直說“訓練精度不輸美軍”。

1941年底太平洋戰(zhàn)爭驟起，英軍在緬甸連連失守，滇緬公路岌岌可危。次年1月，新38師跨過野人山，空氣濕冷得像刀。仁安羌救援戰(zhàn)，齊學啟帶第三營抄側(cè)翼，夜色下潛入敵后，一通急襲砍斷日軍交通線。48小時后，七千被圍盟軍全部突圍成功，英軍戰(zhàn)地司令握著他的手反復道謝。報紙盛贊“東方傳奇”，可傳奇的代價是數(shù)百士兵再也沒能回到隊列。

撤退途中，齊學啟與主力失散。5月初，他與十幾名傷兵被日軍第56師團捕獲。審訊里，日本軍官遞來軟椅、香煙：“只要寫下效忠皇軍，立即送您去東京當顧問?！饼R學啟冷笑，把香煙折成兩截扔地上。有人記得他那句話：“活著對不起軍魂，死也要死成個樣子?！比哲娚僮翥蹲?，終于拔刀行禮，一鞠躬，才命人押解。

仰光戰(zhàn)俘營環(huán)境惡劣，熱帶雨水把稻草床泡得生蟲。日軍故意放縱十二名汪偽人員做“監(jiān)工”，鞭子、竹簽、烙鐵樣樣用足。齊學啟常被架去挑磚，然后寫《孫子兵法》給被俘官兵背誦，鼓氣說：“再熬幾個月，援軍就到?！庇腥吮淮虻没杷肋^去，他脫下僅剩的襯衣撕成繃帶。難友后來回憶：“挨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沒了希望，他給了我們希望?！?/p>

1945年8月，日本戰(zhàn)敗前夕，汪偽“監(jiān)工”們惶恐不安，唯恐來日被清算。15日夜里，他們闖進齊學啟囚室，匕首劃破被單，朝胸口連捅數(shù)刀。次日清晨，日軍巡邏才發(fā)現(xiàn)血跡，卻故意拖延治療八小時。45歲的齊學啟失血過多，生命定格。同行的美軍軍醫(yī)記錄一句：“被自己人殺死，比戰(zhàn)場陣亡更讓人寒心?！?/p>

抗戰(zhàn)勝利的鐘聲響起，新38師在孟拱復整完畢。孫立人四處打聽，9月初終于將遺體迎回長沙岳麓山，親手置棺，撫棺哽咽。國民政府追授陸軍中將，湖南各界湊錢豎起花崗巖墓碑?？上畮啄旰蟊揞l仍，碑石毀于風雨。

1955年，孫立人在臺灣被軟禁，行蹤受限，卻一再托友人寫信回大陸：“齊兄墓若倒塌，請代為修繕?！彼约簬缀鯖]什么積蓄，還是通過教書稿費募得六千美元，轉(zhuǎn)至長沙。1990年春，翻新的墓園完工，青松掩映，石階新砌，奠基石上刻著“共學共死”四字——這是他當年與齊學啟在清華宿舍墻上留下的誓言。

2014年，長沙市將墓地列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揭碑那天，孫立人的兒子孫天平、齊學啟的外孫以及多位抗戰(zhàn)將士后代齊聚岳麓山。山風掠過，眾人脫帽肅立，《新一軍軍歌》緩緩響起，歌詞依舊鏗鏘：勇往直前，精益求精。這歌聲與山林回響，也在提醒后來者——那位倒在仰光竹棚里的少將曾經(jīng)真實存在，他把清華園的書卷氣帶進戰(zhàn)壕，又用45歲的青春扛起“士可殺不可辱”六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