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1日凌晨，夜霧裹著鴨綠江畔的寒意，第三十九軍前指燈火昏黃。簡短軍令傳出后，吳信泉關(guān)掉地圖燈，低聲說了一句：“當年鹽阜練的刺殺，現(xiàn)在用得上了。”一句話，讓參謀們想起十年前那個炎熱的午后——他第一次在魏營見到俞惠如。

把時間撥回到1940年8月。華中大地仍在高溫里煎熬，日偽與頑軍騷擾不斷。新四軍第五縱隊剛剛完成渡運河行動，吳信泉被任命為第二支隊政委，駐鹽城以北。行軍間隙，他常在隨身筆記本上記下干巴巴的數(shù)字：欠糧數(shù)、傷員數(shù)、傷亡比，卻從不寫私事。但同行的醫(yī)務員發(fā)現(xiàn)，那個本子的最后一頁，被揉皺又撫平——那天，他在上面寫了“俞”字兩遍。

俞惠如那時16歲，蘇皖區(qū)婦救會里最年輕的干部。她說話帶著泗州口音，句尾略微上揚，聽著總像唱曲子?！敖裉鞖g迎八路軍同志到來！”她站在簡陋講臺，沒稿子，嗓音卻穿透院子。吳信泉在人群后，臂膀還帶著轉(zhuǎn)戰(zhàn)留下的舊傷疤，目光卻隨著她的手勢移動。李雪三站在一旁，笑著湊過來：“政委，這姑娘口齒伶俐吧？”吳信泉沒回答，握拳輕輕咳了一聲。

整編命令發(fā)布后，第五縱改稱三師八旅。鹽阜根據(jù)地必須迅速站穩(wěn)。為了掃除“張?zhí)m事件”余波，他把六八七團團部搬到一座廢窯場。三天里，團干部逐個拉出來談心，“先統(tǒng)一腦袋，再統(tǒng)一腳步”，這是他的口頭禪?？尚菹r，他卻常走到宣傳隊排練棚外，聽那支小口琴。俞惠如吹的《農(nóng)村曲》音不高，卻能繞梁，兵士抬頭就笑：“咱還有家在前面?！?/p>

第二旅宣傳隊缺樂器，小隊長俞惠如正發(fā)愁。吳信泉從彈藥箱里掏出幾截廢炮管，讓槍械所師傅鋸成笛身。“音準差點，但能將就，”他說完，遞過去時又補一句，“打不了仗就吹它，別讓嗓子啞了。”俞惠如抬頭，第一次認真端詳他的臉——棱角分明，眼神疲憊卻溫暖。她笑了笑：“吳政委挺會疼人嘛。”

1945年8月，抗戰(zhàn)勝利消息傳到泗陽。區(qū)里準備慶祝大會，主持人自然還是俞惠如。吳信泉隨部抵達魏營，兩人久別重逢。一碗南瓜粥下肚，他突然對李雪三說：“我想把家安下?！崩钛┤恍Γ骸斑@樣的大事，可得她自己點頭，我去找她談談。”

那一晚，月光照在窯場外的水洼。俞惠如聽完李雪三介紹，僅回應四字：“讓我考慮?！被氐剿奚幔芽谇俨痖_又裝好，反復試音。臥室隔板薄得能聽見遠處崗樓口令，她卻只聽見自己心跳。

接下來兩個月，她把注意力都放在觀察——清晨，他總是領(lǐng)著機關(guān)勤務員踢正步；開飯前，必先檢查警戒；夜里寫作戰(zhàn)記錄，完后會在邊角畫一朵五角星。不是“大老粗”，也不是只懂沖鋒的火藥桶。十月初，她在宣傳隊點名時突然說：“同志們，我要去報道婚姻登記?！迸_下哄笑，她卻抿嘴，臉一點點紅到耳根。

東北局勢吃緊，1945年10月，吳信泉調(diào)任第三旅旅長兼政委，率部北上。婚書剛蓋章，兩人就分隔千里。火車搖晃，她俯身對他說：“老吳，記得寫信?！彼穑骸坝脛倮麑憽！绷熊嚻验L鳴，那聲拖得很長。

1946年2月，秀水河子戰(zhàn)斗。第十旅夜襲塔木哈，炮火映得積雪發(fā)藍。吳信泉命令三營主攻，自己跟在第二梯隊。天亮，鶩歡池炮樓冒黑煙。戰(zhàn)報送出，他只多寫一句：“請宣傳隊作曲，小調(diào)《白樺林》?！庇峄萑缡盏叫牛勒煞蚩匆娏藮|北的白樺。

東北夏季攻勢、秋季攻勢，二縱和友軍連番鏖戰(zhàn)。懷德、大黑林子、昌圖——坐標一行行刷新。吳信泉瘦了，頭發(fā)被北風吹得立起。旅部炊事班說，他吃飯快到不能細嚼，但看完敵情還會在地圖旁留半寸空白，寫“惠如”二字。

1948年1月的公主屯，雪深過膝。新五軍兩萬余人困獸猶斗。吳信泉布置四個突擊點，自己居中協(xié)調(diào)。黃昏，他讓號手吹軍號，聲音低沉像呼嘯。戰(zhàn)斗結(jié)束，僅用八小時。繳獲裝備清點完，他寫了一封不到百字的電報：“任務達成，平安，勿念?！?/p>

解放戰(zhàn)爭塵埃落定，朝鮮局勢突然緊張。1950年10月，第三十九軍奉命入朝?！霸粕奖仨氁ё?。”彭德懷電話里語氣冷靜。吳信泉把聽筒遞給作戰(zhàn)科，自己到院子里慢慢系鞋帶。隊列出發(fā)時，他回頭望一眼西南方向——那是家所在的方向。

云山戰(zhàn)役打了兩天兩夜。美第一騎兵師步兵、坦克、炮火連番突圍，未走出包圍圈。戰(zhàn)場上撿到一本英文字典，封面被火燒焦，他隨手塞進口袋。戰(zhàn)后，他給司令部寫戰(zhàn)況總結(jié)，最后一句寫道：“敵自稱160年未敗，此戰(zhàn)不再。”落款后，他抽出那本字典，夾上家書：“山高水長，口琴聲可達此間?！?/p>

1992年4月，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醫(yī)護拉下心電圖圖紙。俞惠如握著老人的手，低聲唱起《農(nóng)村曲》。尾音還未收，他微微頷首，嘴角仿佛帶笑。七十余年，一場相遇，一生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