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5日的清晨，金沙江北岸的山谷里一片薄霧，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和青草香?；◣X坪到水子地這段山路不寬，剛經(jīng)歷空襲的碎石還殘留著余溫。就在這里，年僅二十一歲的警衛(wèi)班長胡長保用身體擋住了敵機拋下的彈片，把生命永遠定格在長征的路上。這一幕后來被同伴默默稱作“大渡河南岸最短促、卻最響亮的沉默”。

胡長保1914年出生于江西吉水。吉水縣盛產(chǎn)竹編，農(nóng)事間隙，鄉(xiāng)親?？烤幓j賣籃補貼家用。少年胡長保卻對另一件“精細活”更感興趣——拆裝舊收音機。1930年紅軍途經(jīng)吉水，他的手腳麻利給前來宿營的通信兵修好了電臺天線，第二天便跟著隊伍走了。參加紅軍后的第一份正式職務，正是軍委通信排報務員。熟練的摩爾斯電碼讓他被戰(zhàn)友戲稱“會說電的青年”。

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利，中央決定轉移。1934年10月，紅軍離開瑞金。行軍前夜，副官處調警衛(wèi)力量，胡長保被抽調到毛澤東身邊。那時毛澤東雖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主席，卻在黨內(nèi)處于被削弱的境地，講話往往要排在別人后面。胡長保弄不清高層分歧，只知道新崗位意味著一種責任：領導只要還在談策略、寫命令，警衛(wèi)就得讓他安穩(wěn)吃口飯、睡一宿覺。

貴州猴場會議后，毛澤東的意見開始主導作戰(zhàn)方向。那年臘月二十七，雪夜里，警衛(wèi)們悄悄張羅“過年飯”。油炸豆腐、干辣椒、半盆牛肉，最費勁的是“醪糟”——在烏江南岸的集鎮(zhèn)里，一碗要換三尺布票。警衛(wèi)曾來鳳打趣說：“主席要是嘗不出味兒，可別怪咱們勾兌?！泵珴蓶|笑答：“咱們不過嘴癮，要的是士氣。”幾句閑談，把長征以來積壓的苦累撥開了縫。

烏江突破成功，緊接著便是大渡河強渡。5月末，十七勇士奪占瀘定橋，中央縱隊陸續(xù)過河。六月初，部隊在花嶺坪短暫停留，準備一鼓作氣趕到水子地宿營。衛(wèi)生部、老干部局、女工委同警衛(wèi)排混編行進，林伯渠、徐特立、謝覺哉、董必武這“四老”希望借機勉勵年輕人。徐特立掏出干糧，對胡長保說：“你們照顧好主席，咱們自然能照顧好革命?！蹦蔷湓挷恢兀瑓s讓人心里發(fā)暖。

下午兩點左右，敵機突然沿山谷俯沖。習慣的嘶鳴聲被山壁放大，響得耳膜生疼。此前的經(jīng)驗告訴大家：先盤旋再投彈，可這一次零旋轉、直接投。胡長保抬頭一瞥，判斷來不及疏散，只能用人擠開距離。警衛(wèi)陳昌奉回憶，胡長保喊了四個字：“掩——護——主——席！”聲音像撕裂的布條，但極清晰。他自己隨后一個箭步撲向毛澤東，那一刻竟像被彈簧彈出去。

爆炸點距隊伍不到二十米，沖擊波揚起半人高的土浪。煙霧散開，毛澤東蹲在地上，懷里扶著一名流血戰(zhàn)士。鐘福昌給傷員包扎，陳昌奉環(huán)顧左右，才發(fā)現(xiàn)胡長保倒在一棵灌木旁——制服前襟破開一道口子，血混著泥水向外滲。胡長保按住腹部，嘴唇幾乎沒有顏色。他微微抬頭，說了句：“主席，沒事吧？”毛澤東點頭，俯身支撐他。

臨時救護只能塞入一卷紗布，彈片已經(jīng)嵌進腹腔深處。短暫停火后，部隊必須繼續(xù)行軍，否則將被后續(xù)轟炸覆蓋。胡長保意識到情況，他懇切地搖手：“把藥留給還能走的同志，我不痛，不要耽誤前進?！泵珴蓶|沉默數(shù)秒，才低聲回應：“你等等，總還有法子?！睂υ捴挥辛攘葞拙洌瑓s像釘子一樣釘在眾人記憶里。

約摸十來分鐘，胡長保的呼吸愈發(fā)淺。陳昌奉在耳邊輕喊：“班長，堅持！”胡長保緩慢眨眼，環(huán)視戰(zhàn)友，最終把目光定在毛澤東臉上，斷續(xù)地說：“革命……要贏……你們……保重……?！铩瓌佟！弊詈笠粋€“利”字落下，他的手指抓了抓地面，隨即無聲。

時間緊迫，隊伍只能簡易安葬。毛澤東解下自己的夾被——那是從瑞金帶出的舊被褥——親手覆蓋在遺體上，再把軍帽輕輕放在被單中央。誰都沒多說話，山風也似乎停止。草木簌簌，像在行注目禮。十五分鐘后，行軍號聲吹響，警衛(wèi)們抹了抹臉上的塵土，重新排隊。離開前，毛澤東轉身望了一眼小小土丘，這一看，定格了長達十秒，卻沒人催他。

事后總結傷亡名單時，胡長保的姓名被寫在“毛澤東警衛(wèi)班”欄目的第一行。檔案里只留下幾行簡略文字：江西吉水人，一九三零年參加紅軍，一九三五年六月五日犧牲于川西花嶺坪至水子地途中。沒有照片，沒有家書。直到抗戰(zhàn)勝利后，調查團赴江西吉水尋找烈士家屬，才在一座竹籬茅舍找到胡家老母。老人接過蓋有紅章的烈士證明書，反復撫摸“胡長保”三個字，只說：“我兒子有出息。”

多年流傳的紅軍口述史提及胡長保者不多，可每逢談到毛澤東在長征途中的警衛(wèi)，就一定會出現(xiàn)“那個總把收音機拆了又裝、走夜路能閉眼認方位的班長”。戰(zhàn)友評價他：謹慎、有點靦腆，卻在關鍵時刻硬得像青鋼。在漫長的征途中，這樣的年輕人還有好幾個，有的在烏蒙山丟了命，有的在臘子口搶險橋，可名字早已湮沒。胡長保之所以被記住，只因他擋下的那片彈雨離領袖太近。

值得一提的是，中央縱隊抵達水子地后，空襲并未再度出現(xiàn)，這與敵機油料有限、地形復雜有關。假如胡長保沒有犧牲，或許能繼續(xù)指揮警衛(wèi)分隊，一路護送毛澤東到達陜北；或許三年后會進入八路軍總部，換上新的番號。歷史沒有假設，留給后人的是一行行瘦字——“祝革命勝利”——以及飄散在川滇交界的青竹葉。此后每逢有人提及長征精神，都會順便加上一句：別忘了名不見經(jīng)傳的胡長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