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10日清晨，北京長安街一片肅穆。負責水晶棺技術攻關的小組里，一位頭發(fā)花白的總工程師正緊盯儀表，嘴里輕聲念著數(shù)據(jù)。沒人看得出，他九年前還背著“技術犯”身份。此人，就是王燦文。

時針撥回1950年3月18日。那天，上海提籃橋監(jiān)獄來了一名新囚犯。他三十歲，體格清瘦，卻一臉桀驁。原因很簡單：貪污舊幣三點七億，被判死刑。軍管會主任陳毅調(diào)卷宗時看到了他的履歷——廈門大學、交通大學電機系雙學歷、英文流利，技術扎實。陳毅一句話擲地有聲：“才干可惜，緩期執(zhí)行，留用改造。”

消息傳來，王燦文并未感激，甚至覺得自己是倒霉蛋。他嘀咕：“上下通吃的不止我一個?！惫芙谈刹柯犚姾?，語氣平靜：“劉青山、張子善貪得還少于你，也槍決了。你活著，是政策給的機會?！倍潭處拙?，猶如一盆冷水，當晚他徹夜未眠。

1951年，提籃橋監(jiān)獄辦鐵工廠，讓王燦文負責機床電控。零件匱乏，他拆舊收破湊出了第一臺簡易控制系統(tǒng)。年底驗收，設備達標。獎狀送到牢房，他楞了幾秒才伸手接。那一刻，他第一次體會到“立功”二字的分量。

兩年后，上海五角監(jiān)獄計劃建勞動工具廠，施工設計全靠囚犯中的“能工巧匠”。王燦文日夜畫圖、焊接、調(diào)試，工廠按期投產(chǎn)。表彰會上，法院宣讀新裁定：死緩改無期。他沒笑，卻把卷宗壓到胸口，像護一本珍貴手冊。

1954年盛夏，錦州新生電機廠缺人。遼寧方面向公安部十一局遞申請，希望調(diào)幾名技術犯。名單里第一個就是王燦文。得知要北上，他猶豫：妻子和三個孩子都在上海。東北來人勸道：“去了錦州，你的本事能放大十倍。家里由政府兜底?！逼拮犹奖O(jiān)時輕聲說：“聽組織的?！绷攘任遄?，讓他放下顧慮。

押解列車從南京路站啟動。不同于常規(guī)程序，押送人員并未給他上銬。車窗外的田野飛馳，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押解，更像一次出差。

1955年初到錦州，他接到第一項任務——為松江電爐廠配套鹽浴爐變壓器。條件艱苦，車間溫度在零下十度左右，他裹著棉衣鉆進設備肚子里調(diào)線圈，身邊師傅打趣：“老王，你這不是伏天烤，是寒冬蒸?！比齻€月，圖紙修改十七版，設備終出爐。這一年，他還寫下五十五條工程公式，后來成了電機廠的內(nèi)部教材。

1956年5月，刑期由無期減為有期十二年。緊接著，寬大假釋批復落地，半自由身份讓他重回社會。錦州市區(qū)給夫妻二人安排了兩居室，他第一次不用點名報到即可走出院門。街角小食鋪的老板同他打了聲招呼：“王工，早飯照舊？”這種被平視的感覺，來之不易。

1958年9月27日，錦州中級法院宣讀特赦令。九年半的改造期，王燦文從“死囚”跨越到“自由人”，他創(chuàng)造了新中國減刑史的紀錄。那天夜里，他獨自坐在廠房門口，望著高聳的煙囪發(fā)呆。有人路過問：“這位師傅，怎么還不回家？”他只輕聲答了一句：“風挺涼，想多吹會兒?！?/p>

接下來的歲月，成果接連誕生——國內(nèi)第一臺二百公斤真空感應電爐、首臺電子轟爐機、千安培直流高速斷路器……圖紙被鋪滿桌面，批示也頻頻落到錦州。1965年，全國工交會議上，王燦文的事跡被提及。毛主席聽后笑道：“功勞大，帽子可以摘?！敝芸偫砀胶停骸斑@就是改造政策的成效?！编囆∑浇o出更實際的建議：國家三級工程師，月薪兩百四十四元。

1976年9月，重大任務落到他頭上——參與毛主席水晶棺制作。115廠技術員提到，最大難題在于大尺寸水晶批材。王燦文帶隊熬了五十多個晝夜，最終把合格批材送進紀念堂。完工那天，他站在巨大的水晶罩前，默默撫了撫袖口，仿佛確認自己當年的囚衣早已換成潔白的實驗服。

后來，他當過錦州市冶金機械局總工程師、省政協(xié)常委、市政協(xié)副主席，還兼任九三學社錦州組織的首屆主任委員。三百多種新產(chǎn)品，一百余項國家專利，陸續(xù)寫進檔案。退休時，他把那本發(fā)黃的“死緩”判決書同特赦令、榮譽證書放在一起，用綢帶系好，鎖進抽屜。從此，再沒拿出來過。

多年以后，偶爾有人問他：“老王，人生哪段最難熬？”他想了想，說：“夜深人靜，鐵窗外的機器還在轉，那會兒最鬧心。不過，機器不停，人就有盼頭?！?/p>

王燦文的一生，被時間切成截然不同的兩段。前半段，是迷失與懲戒；后半段，是贖罪與創(chuàng)造。串起兩段的連接件，不是運氣，而是制度——罰有當罰，亦給機會。在這條被稱作“全國最高減刑紀錄”的軌跡上，那一點點被激發(fā)的技術潛能，最終成了國家建設中不可或缺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