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30日上午，北京前門體育場人聲鼎沸，樂曲與掌聲混雜成一陣熱浪。大會主持人讀到“志愿軍二級戰(zhàn)斗英雄周文江”時，個頭不高的他快步走向主席臺，笑得有點靦腆。對于許多人來說，這只是慶祝建黨三十周年的一幕插曲；對他本人，卻像是一條漫長征程的回聲——能站在這里，是因為半年前的長津湖極寒夜，他帶著五連硬生生堵住了美陸戰(zhàn)一師的退路。

掌聲落定，有記者小聲問他：“零下四十攝氏度是怎樣的感覺？”周文江輕輕擺手，“腳凍得麻木，心是熱的?！边@一句隨口的回答，沒寫進任何官方通訊，卻在很多戰(zhàn)友間流傳很久。畢竟，零下四十攝氏度外加敵方重炮，能讓人撐到天亮，本身就不多見。

時間往回撥動。1950年10月，九兵團突然由上海沿海調(diào)往山東，秘密得連基層排長都摸不著頭腦。周文江原本還想著沖著臺灣去，忽然聽說要北上，他在車廂里嘀咕：“究竟去哪兒？”列車長只拋下一句，“上邊有命令啦?！蹦悄晁鶜q，已經(jīng)是177團二營副營長，槍法好，體能也硬，但對朝鮮的山寒水凍并無概念。

十一月中旬，部隊悄悄過鴨綠江。裝備不夠是硬傷，棉衣庫存只發(fā)到膝蓋，一層舊軍毯纏在腿上算是“加厚”。有意思的是，分發(fā)凍瘡膏那天，很多戰(zhàn)士寧可讓膏藥省下來涂在槍機上——機械油凍住，槍就啞火。周文江看在眼里，索性把自己那份也交出去，他說：“槍響了，人才能活?！?/p>

27日夜，長津湖東岸大雪漫天。20軍接到穿插命令，二營要越過狼林山，封鎖下隅里至柳潭里的公路。地圖上不過幾厘米，山里實則峭壁雪谷，輜重車根本過不去，只能靠雙腳。凌晨一點，周文江讓通訊員把五連集合，他壓低聲音，“兄弟們，風大別張嘴，凍住嗓子喊不出來?！币痪湓挾旱么蠹液俸傩?，然后摸雪出發(fā)。

天亮前，敵軍先導車隊閃著燈光駛來。五連在公路側(cè)翼打“啞巴陣”——先拉爆破筒截首尾，再放手榴彈。第一波下來，美軍亂作一團，呼嘯彈雨卻已蓋住山坡。子彈撕著風聲，雪地激起細碎冰屑，梆梆作響。守了七天七夜，五連補充換了一茬又一茬，到戰(zhàn)斗結(jié)束僅剩二十余人，其中七人還能完整扣動扳機。統(tǒng)計戰(zhàn)果：擊毀坦克四輛，汽車兩輛，斃傷敵四百余。對外電臺簡報只有寥寥數(shù)字，數(shù)字背后，是一條生死線。宋時輪在戰(zhàn)后電報里寫，“此役，二營功甚偉”，附注“周文江指揮得當”。

沖鋒之外，周文江的過往同樣坎坷。1924年，泰州姜堰區(qū)一個貧寒村莊，他排行老三。父母早逝，兄長被抓壯丁，姐成了童養(yǎng)媳，剩下弟妹靠他挑米換糠。十三歲那年，他在溱潼燒餅鋪當學徒，又去化肥廠搬過袋子，生計艱難。直至1944年春，他在江都路邊偶遇新四軍偵察員，聽說“打鬼子管飯”，扔了挑子就跟隊伍走。第一次戰(zhàn)斗攻丁溝據(jù)點，他舉著大刀沖進去，大喊“繳槍不殺”，嚇得幾十個偽軍丟槍投降，戰(zhàn)后立功，一口氣翻身做了班長。

解放戰(zhàn)爭期間，孟良崮、淮海，他幾乎每役必上突擊名單。1949年淮海結(jié)束，五連被授予“大功連”，他個人是“華東一級戰(zhàn)斗英雄”。當年秋天，在北京懷仁堂的戰(zhàn)斗英雄大會，他第一次握到毛主席的手。誰都沒想到，一年內(nèi)他會三次被接見——第二次是前門體育場，第三次是1954年全國人大一次會議間隙。毛主席聽他說自己是江蘇人，笑著轉(zhuǎn)頭對周總理：“你老鄉(xiāng)?！?/p>

朝鮮回國后，周文江歷任營長、團長、副師長、師長，直到河南南陽軍分區(qū)副司令。1979年離休，行政級別正師，可在許多年輕干部眼里，他像個沒架子的鄰家長輩，見面就拍肩：“工作要舍得下連隊，別只坐辦公室。”有人調(diào)侃他話多，他擺手：“打仗時不肯說一句，戰(zhàn)友走得太多，現(xiàn)在想說就多說兩句。”這座城市因此多了一個義務宣講團，十多年，他領著一幫老新四軍奔波學校、廠礦，對著學生講“打冷槍”“反搜索”，講到激動處拍桌子，“要命的時候只能向前走！”

2011年，他完成回憶錄《抹不去的記憶》，時任國防部長遲浩田寫序稱贊“兵中老黃牛”。次年盛夏，周文江因病逝世，享年八十八歲。告別儀式上，沒有過分的排場，戰(zhàn)友們把一面舊軍旗覆在棺上，旗角磨破，用黑線細細縫好。負責整理遺物的干事發(fā)現(xiàn)，他的抽屜里留了一張紙：五連犧牲名單，名字后面只寫了年齡和籍貫——那一行行小楷，像長津湖夜雪沉沉壓住的槍聲，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