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的夜風(fēng)透著涼意。臺北一間老式公寓里，紅色座機(jī)的指示燈閃了又滅。鄧雪桂盯著它，手心冒汗。鈴聲終于被按下，跨越海峽的脈沖奔向湖南大楓樹村。那頭，侄子鄧友愛剛收工，電話里傳來沙啞卻堅定的七個字：“我回來，你能養(yǎng)我嗎”。

沉默不過兩秒，老人胸口已翻涌。講完這句話，他有點后悔，擔(dān)心自己把僅存的體面丟在了電線里。對一個終身沒娶的九旬老兵而言，求助比打仗難得多。

把時間往前撥。1923年，湖南鄉(xiāng)村的孩子多，米少。十五歲的鄧雪桂已經(jīng)能挑百斤谷，識不得幾個大字，卻愛鉆牛角尖。鄉(xiāng)親常說，這娃手腳勤，可惜家里窮。母親盼他成個樣，可柴火都不夠用，讀書成了奢望。

1948年臘月，國民黨部隊在湘西緊急補(bǔ)兵。鄉(xiāng)梓男人被抓得七零八落，高個子的鄧雪桂被推上卡車。身邊同伴有人哭，有人罵，他沒吭聲，只在袖口掏出一截麻繩，想系個結(jié)給母親留信，卻被哨兵打落。那一刻，他不知道這一走就是四十年。

登陸臺灣后，部隊按籍貫把兵臨時安置，十來平方米的斗室擠四個人。文化高的兵被調(diào)去通訊、政工，鄧雪桂識字少，只能做雜務(wù)。補(bǔ)貼不高，他靠打零工糊口。日子單調(diào)，心思卻亂：大陸戰(zhàn)事已了，該怎樣回去？可回去要錢，要手續(xù)，還要臉面。他沒一樣占全。

年復(fù)一年，戰(zhàn)友有人娶妻生子，有人升官退役。鄧雪桂與機(jī)會擦肩，不是沒人勸他成家，而是沒人愿意嫁給沒根沒底的外省兵。他暗暗認(rèn)命，把積蓄折成人情，在春節(jié)、端午寄去大陸，每次都附一句：“娘在否”。信件漂洋過海，很少回音，他就再寫。

1988年，兩岸郵路疏通。那年冬天，湖南老家來了回信，字跡歪扭卻熱辣：娘已歿，兄弟安。鄧雪桂握信整夜不睡，第二年便踏上了歸途。久別家鄉(xiāng)，土路換成水泥，竹林砍了蓋房。他跪在母親墳前，眼淚像破堤的水。給弟妹塞錢時，他半開玩笑：“我沒后，錢算彩禮”。鄉(xiāng)親笑聲里帶感激，這些錢解了不少燃眉之急。

之后三十一年，他隔五年回鄉(xiāng)一次。每回都扛著大包，里面是藥、衣、罐頭，還有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臺幣。村里人叫他“臺灣桂”，孩子們追著看他帶的手表、收音機(jī)。老人嘴上說“不值錢”，心里卻覺得靠近親人總算有了熱度。

然而年齡不饒人。進(jìn)入九十歲，鄧雪桂髖骨疼得鉆心，從床到門口都得挪半天。鄰居戰(zhàn)友一個個走了，樓道安靜得可怕。錢也越花越快，早年那點積蓄抵不過臺北高昂的房租和護(hù)理費。衡量幾個月，他開始考慮回大陸?zhàn)B老，可自尊杠在那里，遲遲拉不下面子。

那通電話是長久猶豫的爆發(fā)。他先練習(xí)：“我還能活幾年”，又改成“我回來，你能養(yǎng)我嗎”。七個字，吞吐難言。侄子聽出弦外之音，立刻回答：“大伯，我養(yǎng)您?！睒闼匕俗郑袢嫉阶詈蟮南灎T重新亮了芯。

辦手續(xù)、買機(jī)票，一切比想象順暢。2020年初春，鄧友愛到了臺北，把大伯扶下出租車。老兵看著侄子，喃喃一句“路真遠(yuǎn)”，聲音輕，卻讓同行的司機(jī)紅了眼。返鄉(xiāng)那天，湖南村口鑼鼓喧騰。誰都知道，這個白發(fā)老人捐過錢、拉過電、修過橋；更重要的，他是四十年漂泊的親人。

回家的第一晚，炭火燒得旺。鄧雪桂坐在堂屋，摸著墻上發(fā)黃的全家福。照片里母親微笑，他少年模樣清瘦。燈光搖曳，老人瞇眼，像在數(shù)屋梁，又像在和過去握手。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戲劇沖突，一條跨越七十年的弧線總算畫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