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初夏的北京，玉泉山剛下過一場小雨，聶榮臻讓夫人張瑞華給羅榮桓家打電話時，特意叮囑："別說是我提議的，就說新挖的水庫里有魚，想請老羅來試試手氣。"

羅榮桓的夫人林月琴接電話時正在廚房熬藥，一聽釣魚兩個字就皺了眉。

"老聶嫂子，不是我駁面子，醫(yī)生剛下的令，老羅這腎病得靜養(yǎng)，連樓都不讓下。"電話那頭的張瑞華早有準(zhǔn)備："我問過301的王醫(yī)生，說曬曬太陽對他好，就兩小時，我陪著去，保證按時送回來。"

你猜怎么著？最后還是張瑞華提著一籃剛蒸的槐花糕上門，拉著林月琴在院里轉(zhuǎn)了三圈，才把這事敲定。

第二天上午九點，羅榮桓坐的吉姆轎車剛拐進(jìn)軍委招待所，就看見賀龍斜倚在吉普車門上，手里舉著根斑竹釣竿，竿梢還綁著截紅綢子。

"老羅，你可算來嘍！"賀龍嗓門大，隔著車窗都能聽見。

羅榮桓推門下車時，右手不自覺地按在腰側(cè)昨天夜里咳了半宿，現(xiàn)在腰還發(fā)沉。

他穿的黃呢子軍裝袖口都磨白了，還是1949年進(jìn)北平那套，車子剛過頤和園，羅榮桓突然按住腹部，額角滲出細(xì)汗。

賀龍從后座伸過手，把自己的軍大衣墊在他腰后："忍忍，到了水庫邊吹吹風(fēng)就好。"他手里那根釣竿晃了晃，紅綢子跟著飄，"這竿子是我讓重慶老戰(zhàn)友捎的，斑竹的，輕得很，你拿著不累。"

玉泉山的新水庫其實是軍委工程兵挖的戰(zhàn)備水源，水剛蓄滿半年。

聶榮臻早等在壩上，見他們來，指著水邊的馬扎："特意讓戰(zhàn)士搭了遮陽棚，坐這兒曬不著。"三個加起來快兩百歲的人，像孩子似的挨著坐下，把釣線甩進(jìn)水里。

"咱今兒個比誰釣得少！"賀龍突然宣布，"釣最少的那個，中午負(fù)責(zé)烤魚，還得唱段《借東風(fēng)》。"羅榮桓剛把魚鉤沉下去，魚漂就動了，一提竿，條巴掌大的鯽魚撲棱著上來。

賀龍眼睛瞪圓了："嘿！你這剛坐下就上魚，算不算作弊？"

聶榮臻在旁邊樂："老賀，釣魚講心誠，你昨天非說要給魚喂酒米打窩，現(xiàn)在知道急了？"正說著，羅榮桓又釣上一條。

賀龍把釣竿往地上一戳，紅綢子差點纏到聶榮臻竿上："不行不行，我得換個地方，你們這兒魚太欺負(fù)人！"

中午吃的是涼包子，聶榮臻從家里帶來的，韭菜雞蛋餡。

賀龍掰開一個，突然想起什么："老羅，等你病好利索了，我讓炊事班做重慶火鍋，毛肚黃喉管夠，咱哥仨喝兩杯。"羅榮桓笑著點頭，手里的包子沒吃完，就開始咳嗽，臉色發(fā)白。

魚竿上的紅綢子

賀龍趕緊拍他后背，那截紅綢子垂在羅榮桓胳膊上，像團小火苗。

這紅綢子不是隨便綁的，1945年在晉西北，羅榮桓發(fā)瘧疾燒得說胡話，賀龍把自己省下的辣椒切碎煮了碗湯，硬灌下去才退了燒。

后來每次羅榮桓生病，賀龍總找點紅顏色的東西放他身邊，說"見紅就吉利"。

1955年授銜前，羅榮桓腎病突然惡化，住進(jìn)醫(yī)院，軍委開會討論授銜名單時，有人說他長期養(yǎng)病，能不能先不授銜。

賀龍當(dāng)時就急了，拍著桌子站起來："老羅從秋收起義就跟著毛主席，一條腿差點留在長征路上，現(xiàn)在躺病床上就不算革命功臣了？"

周恩來后來專門去醫(yī)院看羅榮桓，坐在床邊說："組織決定了，給你授元帥銜，但得答應(yīng)我，好好休養(yǎng)，工作的事別操心。

"羅榮桓當(dāng)時還想推辭，賀龍在旁邊插嘴："老羅莫慌噻！軍銜你先戴著，工作我?guī)湍愣⒅?，等你好了咱再比劃?這話，他從那時候一直說到現(xiàn)在。

長征過草地那年，糧食吃完了，賀龍把最后一把炒面分給羅榮桓，自己嚼草根。

羅榮桓過封鎖溝時腿被打傷，是賀龍背著他蹚過齊腰深的冰水。

1948年打錦州，羅榮桓在雪地里暈倒，賀龍解開棉大衣把他裹住，拖著爬了半里地才找到擔(dān)架。

這些事，三個老伙計從沒跟外人提過，但彼此心里都記著。

懷仁堂的拍桌子聲

授銜那陣子，賀龍為羅榮桓的事沒少跟人紅臉。

有次在懷仁堂開軍委擴大會，又有人提羅榮桓養(yǎng)病不能履職，軍銜是不是先掛起來。

賀龍當(dāng)時就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我賀龍把話放這兒，羅榮桓不授銜，我這顆星也別戴了！"

聶榮臻趕緊拉他袖子，低聲勸："老賀，冷靜點，開會呢。"

轉(zhuǎn)頭跟大家解釋："老羅雖然養(yǎng)病，但軍隊政治工作的章程都是他主持定的，授銜是對他革命生涯的認(rèn)可，跟現(xiàn)在能不能上班沒關(guān)系。"

最后還是周恩來拍板："軍銜照授，待遇從優(yōu)，讓老羅安心養(yǎng)病，什么時候好利索了，什么時候歸隊。"

那天釣魚結(jié)束時，羅榮桓總共釣了五條魚，賀龍一條沒釣著，蹲在壩上嘟囔："這魚認(rèn)生，知道我是湖南人，不愛吃辣。"

硬著頭皮唱了段《借東風(fēng)》，跑調(diào)跑到山那邊，把聶榮臻笑出眼淚。

回去的路上，羅榮桓靠在后座，難得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可惜這樣的日子沒持續(xù)多久，三個月后，羅榮桓再次住進(jìn)北京醫(yī)院，這次連下床都困難。

賀龍去看他，手里拎著根新釣竿，竿梢照樣綁著紅綢子："等開春了，咱去昆明湖釣，那兒的魚比玉泉山的肥。"

羅榮桓握著釣竿，沒說話，只是拍了拍賀龍的手背。

1963年12月16日，羅榮桓走了。

追悼會上，賀龍穿著軍裝，站在隊伍最前面，軍禮敬了足足十分鐘，直到司儀提醒才放下。

他嘴唇哆嗦著，低聲念叨："老羅莫慌噻，到那邊要是缺釣竿，托夢給我，我給你捎......"

后來玉泉山的那個小水庫，改成了軍委療養(yǎng)院的魚塘。

每年夏天，總有虹鱒魚躍出水面，陽光照在魚鱗上，像極了當(dāng)年賀龍釣竿上的紅綢子。

有老戰(zhàn)士說，起風(fēng)的時候站在壩上，還能聽見有人喊"老羅莫慌噻"，聲音跟賀龍年輕時一個樣，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可能很難理解，幾根釣竿、一碗辣椒湯，怎么就能讓幾個老頭記一輩子。

但對那代人來說，一起扛過槍、一起挨過餓、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情誼，比山還重。

這種情誼，不用掛在嘴邊，卻刻在骨子里，風(fēng)吹雨打都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