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一月二十一日的深夜，齊魯大地刮起刺骨寒風。臨沂東關(guān)的沂河岸邊，一具倒吊的遺體在樹枝間搖晃，路過的百姓不敢出聲，卻又忍不住抹眼淚——那正是新四軍第二副軍長羅炳輝。敵軍用麻繩纏住他的兩條腿，刀槍戳劃，口中還嚷著“報仇”。他們知道，這位馳騁半生、令桂系部隊聞風喪膽的云南漢子，即使躺在棺中，也能讓舊軍閥們做噩夢。暴行傳到華東野戰(zhàn)軍總司令部，身在前線指揮萊蕪作戰(zhàn)的陳毅聞訊，重重一拍桌子：“這個仇，不能不報！”

追溯往昔，羅炳輝生于一八九七年，云南彝良人。貧苦出身，十七歲參加滇軍，二十歲便在滇黔川邊境打出了名號。南昌起義、三次反“圍剿”、長征……一路沖殺，他養(yǎng)成了猛而不亂的作戰(zhàn)風格。紅軍戰(zhàn)友說他“能拉得動山，能翻得過嶺”，十分傳神。朱德更給他起了個響亮外號——“雙腳騎兵”，意思是腳程快，打起運動戰(zhàn)來像騎兵一樣雷霆萬鈞。

到了一九三八年，華中戰(zhàn)云密布。羅炳輝奉命南下，任新四軍第一支隊副司令員，與陳毅并肩作戰(zhàn)。兩人性情迥異，卻相見恨晚。陳毅灑脫健談，常用詩詞抒懷；羅炳輝原本目不識丁，后來在戰(zhàn)壕里學寫字，卻是一腔直火。一次作戰(zhàn)前，陳毅笑問：“羅胖子，今天打算怎么個出招？”羅炳輝掄胳膊：“先讓敵人嘗嘗肉搏的滋味，再放他逃，咱們斷他退路?！币痪浯致暣笊ぃ瑓s道盡戰(zhàn)場玄機。

一九四六年春，他升任山東軍區(qū)第二副司令?？删驮谶@時，疾病悄然襲來。久年的胃病、嚴重的高血壓、腿傷舊疾一起爆發(fā)。臨沂后方醫(yī)院的診斷書上滿是觸目驚心的數(shù)字。醫(yī)生聯(lián)名上書，請他立即停職治療。中央也電示“萬萬不可輕忽”，毛澤東更寫下手書：“留得青山，方能造福?！比欢斈蠎?zhàn)局告急，國民黨整編第七十四、第八十三師正向棗莊撲來。羅炳輝僅用了十天就把五座縣城收入囊中，俘敵四萬。棗莊一戰(zhàn)，本可封刀收功，可這位將軍的身體卻在連日鏖兵后透支殆盡。六月十六日晨，他在作戰(zhàn)會議上突然倒地。五天后，行至蒼山縣蘭陵鎮(zhèn)時，車輛顛簸，劇痛如錐，他緊緊攥住警衛(wèi)員手，低聲叮囑：“事業(yè)未完，同志們要撐住?！痹捯粑绰洌艘唁廴婚L逝，終年四十九歲。

山東解放區(qū)為之震動。六月二十三日，臨沂萬人送行。陳毅把一面鑲著金邊的紅旗覆在靈柩，泣不成聲，筆走龍蛇寫下挽詞：“戎馬三十載，將軍滇之雄……”悲風送哀，一代驍將告別戰(zhàn)友。

執(zhí)筆悼詞時，誰料得一年后竟傳來如此慘烈的噩耗。原因并不復雜：國民黨對魯南發(fā)動新攻勢，其前鋒是桂系整編第一三八師。此師在淮南、蚌埠與羅炳輝交手屢戰(zhàn)皆敗，恥難消解。當他們于一九四七年一月占領(lǐng)臨沂，恰撞上羅將軍安葬處，便以報復之名挖墳泄憤。倒吊遺體、刺戮侮辱，暴行持續(xù)數(shù)天。許多鄉(xiāng)親痛哭失聲，卻只能在暗夜里咬牙。漁夫盧建功假扮下河打魚，冒險收殮遺體，兩度轉(zhuǎn)移，才保全了將軍遺骨。說來簡短，實則九死一生。

與此同時，華東戰(zhàn)場槍炮連天。為配合統(tǒng)帥部對魯中之役的布勢，陳毅決意集中兵力，先吃掉敵主力后翼。二月中旬，他率粟裕、張震等將領(lǐng)重拳出擊，萊蕪戰(zhàn)役七晝夜，殲敵第七十四、第八十三師共五萬六千人。桂系部隊兵敗如山倒，昔日羞辱羅將軍遺體者，多數(shù)命喪疆場。那一句“必將報仇雪恨”，至此兌現(xiàn)。

勝利之后，尋找將軍遺骨成了華東局必須完成的任務(wù)。一九四九年春，臨沂群眾提供線索，盧建功指點“西河堤那棵小楝樹”。掘開濕沙，棉被碎、麻繩結(jié)、軍靴扣，遺骨仍完整。軍地干部肅立，禮兵鳴槍。隨后，棺槨覆以新制紅旗，由騎兵護送至華東革命烈士陵園。古槐、松柏、花崗石墓冢靜靜矗立。朱德、周恩來、劉少奇、任弼時、陳毅相繼題詞，字字沉重。

人們談起羅炳輝，總繞不開三個關(guān)鍵詞：驍勇、赤誠、草根。驍勇，不必贅述；赤誠，體現(xiàn)在對百姓的深情。行軍途中，他常進農(nóng)舍，拉著老鄉(xiāng)的手問：“今年歉收沒？部隊欠了誰家柴米，記下賬?！北x每月津貼本就寥寥，他卻把大半貼給傷兵和窮娃娃。草根出身，讓他忘不了山里的父母。戰(zhàn)友憶及他臨終前常說的一句話：“革命要贏，鄉(xiāng)親要好過。”那樸素愿望，如今在彝良縣羅炳輝紀念館里成了館標。

有意思的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從奴隸到將軍》上映時，不少老兵看著銀幕上那個粗聲大嗓的羅胖子，握拳紅了眼圈。影片收尾并未渲染悲情，導演只讓鏡頭停在臨沂陵園的一抹夕陽，仿佛暗示——戰(zhàn)將雖去，精神長在。對四五十歲的觀眾而言，那種大開大合的生命軌跡，比任何豪言都更有分量。

值得一提的還有陳毅與他的友情。兩人性格南轅北轍，卻在血與火里結(jié)下摔打不碎的信賴。一次夜渡淮河，風急浪高，小木船打著旋。羅炳輝扯喉嚨嚷：“我先上岸，陳司令壓后！”陳毅笑罵：“胖子少逞能，落水別怪我不撈！”短短一句玩笑，道出將門同袍的生死默契。

遺憾的是，戰(zhàn)亂之中許多細節(jié)無法全部留存，能被記下來的已是萬幸。軍史檔案顯示，羅炳輝確診的高血壓高達二百四十毫米汞柱，當年藥品匱乏，這幾乎是死亡判決書?？伤詧猿种鞒謼椙f攻堅直到最后一分鐘，足見其硬朗與倔強。

試想一下，如果他能按中央安排去蘇聯(lián)治病，也許新中國成立后將多一位元帥級名將；但歷史沒有假設(shè)。短短四十九年，足已鐫刻豐碑。這種燃燒式的人生，對今天的年輕軍人仍有借鑒——關(guān)鍵時刻，敢于豁出去贏那一仗，便能影響全局走向。

文章接近尾聲，再回到一九四七年那場冬夜。烏云散去，月色落在沂河沙洲，冷光照著小樹上的麻繩結(jié)。百姓悄悄割斷繩索，動作輕，卻堅定。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他護過咱活著，咱得護他走完路?！币痪錁O普通的話，勝過千言。羅炳輝由此獲得了第二次護佑，而那份民心，也成為后來萊蕪會戰(zhàn)的暗流動力。

歷史細部串聯(lián)起來，陳毅的一拍桌與桂系部隊的潰滅、漁夫盧建功的兩次深夜挖沙與陵園花崗石墓冢，全都環(huán)環(huán)相扣。羅炳輝的故事告訴世人：戰(zhàn)爭終會結(jié)束，山河終會光復，唯有忠勇與信義，不會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