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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佐治亞州眾議員如何從總統(tǒng)最響亮的擁躉，變成他在共和黨內(nèi)最尖銳的批評者。

9月查理·柯克遇害后的第十一天，佐治亞州第三任期聯(lián)邦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坐在電視機前，觀看他的追思禮拜。保守派運動與特朗普政府的諸多重量級人物齊聚一堂，向這位年輕活動人士致敬。

在格林心里久久揮之不去的，是最后登臺的兩位發(fā)言者。先是柯克的遺孀埃麗卡·柯克。她一身白衣站在擠滿亞利桑那州體育場的人群前，抬起噙滿淚水的雙眼，說自己原諒了殺害丈夫的人。接著登臺的是特朗普總統(tǒng)。他談到柯克時說：“他是一名懷抱崇高精神與偉大目標的傳教士。”他又說：“他不憎恨自己的對手。他希望他們過得好。這一點上我和查理不同。我憎恨我的對手，我不希望他們過得好?！?/p>

“那絕對是最糟糕的一句話。”追思禮拜過去幾個月后，格林在短信里對我寫道。她補充說，埃麗卡·柯克與總統(tǒng)之間的對照讓一切變得清晰起來?！斑@就說明他的心在哪里。而區(qū)別就在這里：她有真誠的基督教信仰，也由此證明，他根本沒有信仰。”

格林說，這件事也讓她對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認識。過去五年里，作為國會中特朗普最臭名昭著的追隨者之一，她把特朗普那種拒不悔改、好斗到底的作風也當成了自己的作風。12月初的一個下午，在國會山辦公室里，她對我說：“我們這邊被唐納德·特朗普訓練成永遠不要道歉，永遠不要承認自己錯了。你就不停地猛揍你的敵人，不管發(fā)生什么。而作為一名基督徒，我不相信該這么做。我同意埃麗卡·柯克的做法。她做了幾乎最難的一件事，并且把它當眾說了出來?！?/p>

格林的反應，使她在有影響力的保守派人物中成了少數(shù)派?？驴吮恍妓劳龊鬀]多久，她在右翼陣營里的許多同伴，比如億萬富翁埃隆·馬斯克、?？怂剐侣勚鞒秩私芪鳌の痔厮梗↗esse Watters）、播客主持史蒂夫·班農(nóng)，就把這起殺人事件定性為左翼發(fā)動的戰(zhàn)爭行為，并號召受眾也用同樣的戰(zhàn)爭語言來理解。

但格林不一樣。多年來，在反動式言辭方面，她從不肯落于人后，甚至在入主國會之前，還指控民主黨人，包括時任眾議長南?！づ迓逦?，從事叛國行為，并補充說叛國罪可判監(jiān)禁或死刑?？伤蝗灰庾R到，自己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復仇的胃口。后來她對一位朋友說過一段話，那位朋友向我證實了這段交流：“查理死后，我意識到我也是這種有毒文化的一部分。我真的開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我想更像基督?！?/p>

就在那一刻，那道一直在格林與她的政治教父之間緩慢擴大的“壓力裂縫”，變成了不可逆的斷裂。她越來越多地在立場上與總統(tǒng)和共和黨拉開距離：她稱加沙戰(zhàn)爭為“種族滅絕”；她反對加密貨幣與人工智能政策，因為在她看來，這些政策把億萬富翁捐款人的利益置于工薪階層美國人之上；她還批評特朗普政府批準外國學生簽證、施加傷害她選區(qū)企業(yè)的關稅，并放任奧巴馬醫(yī)改補貼到期失效。

最重要的是，她違逆總統(tǒng)與順從的眾議院共和黨領袖，主張公開所有與杰弗里·愛潑斯坦有關的調(diào)查材料?！皭蹪娝固刮募砹巳A盛頓一切問題的縮影?！备窳衷?2月對我說，“富有而強勢的精英做了可怕的事，卻能逍遙法外。受害者是女性?！?/p>

隨著格林先向特朗普及其團隊表達、繼而公開表達自己的看法，她開始考驗那個男人對她的情感。那個人曾在一份公開發(fā)布、為她連任背書的聲明中寫道：“瑪喬麗·泰勒·格林是國會里的斗士。她不退縮，不放棄，而且她始終與‘特朗普’站在一起?！?/p>

格林自 2021 年 1 月宣誓就職國會眾議員次日開始，便成為唐納德·特朗普集會的?？团c熱情支持者。

如今，這一連串在總統(tǒng)眼中“越界”的行為，最終引來總統(tǒng)在11月15日的一條社交媒體帖文中給她扣上污名，稱她為“瑪喬麗‘叛徒’格林”。六天后，她在一段視頻中宣布，將于1月5日辭去國會議員職務，比任期結束提前一年離開。

12月初，在她準備退場之際，我與格林進行了第一次長時間采訪，后來又有第二次。她在談到自己對總統(tǒng)的挫敗感，以及總統(tǒng)對她的憤怒時，坦率得出人意料。

過去五年里，我對現(xiàn)年51歲的格林進行了大量報道。這次到訪時，很明顯，從某個層面看她并沒有變。她辦公室正門外仍立著那塊熟悉的牌子，上面大聲寫著：“只有兩種性別：男性與女性?！遍T上有一張告示提醒來訪者“禁止外國游說”；另一張則印著查理·柯克的照片。等候區(qū)墻上掛著來自全美各地的粉絲來信，有些可以追溯到2021年，也就是她入職的第一年。電視機一如既往調(diào)到?？怂剐侣?，不過格林告訴我，她已經(jīng)不再看這個頻道，因為她認為它在事實層面不可靠。

“查理死后，我意識到我也是這種有毒文化的一部分。我真的開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我希望自己更像基督?！?/strong>

她辦公室依舊如故，映照的是格林對自身位置的判斷：她仍忠于特朗普的競選承諾。甚至可以說，她的“罪過”在于，她把這些承諾當成了不僅僅是口號?！斑@就是我有罪的地方?！彼龑ξ艺f，“這就是讓我在總統(tǒng)的說法里成了叛徒的原因，因為我真的相信‘讓美國再次偉大’，而我認為這意味著‘美國優(yōu)先’?！?/p>

格林與總統(tǒng)最后一次交流，是11月16日通過短信進行的。那天，她在自己的私人Gmail郵箱里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威脅她正在讀大學的兒子：“德里克的命很快就會被掐滅。最好讓他小心背后?！编]件主題用的正是特朗普前一天給她起的綽號：“瑪喬麗·叛徒·格林?！?/p>

格林隨即把這一情況發(fā)短信告訴總統(tǒng)。根據(jù)一位了解這段交流的消息人士，特朗普那條很長的回復里完全沒有提到她的兒子，而是用私人化的語言侮辱了她。格林回短信說，孩子不該成為他們爭執(zhí)的目標。特朗普則回復說，這一切只能怪她自己。

在回應我提出的詳細問題與置評請求時，白宮發(fā)言人戴維斯·英格爾（Davis Ingle）在一份聲明中寫道：“特朗普總統(tǒng)仍然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擴張最快的政治運動中無可爭議的領袖，也就是MAGA運動。另一方面，格林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卻在任期中途拋下她的選民，放棄我們正在進行的這場事關重大的斗爭，我們沒時間理會她那種狹隘的怨懟?！?/p>

總統(tǒng)對格林的驅(qū)逐，可以被視為MAGA聯(lián)盟出現(xiàn)的最新裂紋之一。這個聯(lián)盟在特朗普于2024年連任后，看上去幾乎牢不可破?？偨y(tǒng)在就職日高調(diào)預言的“黃金時代”，對大多數(shù)美國人而言并未兌現(xiàn)。隨著民調(diào)越來越多顯示他的支持率下滑，共和黨對明年中期選舉的前景預測也在走低，右翼陣營里出現(xiàn)了少數(shù)敢于公開質(zhì)疑總統(tǒng)判斷力的聲音，盡管他們?nèi)栽诒舜藸幊?，爭論該如何理解并?zhí)行“美國優(yōu)先”。在這些人中，格林或許是特朗普最不可能出現(xiàn)的“良心拒服兵役者”。

一些觀察者很容易產(chǎn)生一種誘惑：把MAGA運動最響亮的旗手那種隕落式的崩塌，解讀為其領袖終局的開端。但離場的是格林，而繼續(xù)占據(jù)舞臺中心的仍是特朗普。他曾挺過彈劾、起訴以及其他爭議，換作任何別的政治人物都可能無法幸存。格林也對我承認，她被突然逐出特朗普的軌道，不太可能削弱他在黨內(nèi)或基本盤中的地位?！八呷柽^太多人了?！备窳謱ξ艺f，“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把自己抬到比他對待過的其他人更特殊的位置。我明白。這就是特朗普。這就是他做事的方式?！?/p>

盡管如此，格林在全國政治舞臺上這五年的軌跡，從總統(tǒng)擁抱到被逐出教門，仍像一則貼切的寓言，映照著當下這一政治時刻。如果說特朗普以前所未有的規(guī)模制造了忠誠，那么格林就是他最狂熱、最顯眼的忠臣之一，而如今卻成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叛離者。她以一種不合群者的身份來到華盛頓，又以另一種不合群者的身份離開。她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她自己，卻也在某些方面發(fā)生了變化，以至于連她的反對者都不得不重新打量她。這一切都不正常，正如特朗普時代的其他一切一樣。但因為這代表了格林的演化，她或許又一次會成為她曾參與領導的那場運動發(fā)生海潮式轉向的前兆。

格林在國會最荒誕的時期進入國會，也以最荒誕的角色進入：她曾相信QAnon陰謀論，是CrossFit健身比賽選手，是家族建筑公司的富有共同所有人，沒有任何從政經(jīng)驗，卻如今乘坐空軍一號與美國總統(tǒng)四處飛行，并試圖推翻2020年選舉結果。2021年1月，格林宣誓就職三天后，國會大廈遭到暴徒圍攻，這些暴徒試圖阻止對喬·拜登勝選結果的認證。格林說，當時她與其他眾議員一起被安置在一間會議室里，并與另一位共和黨新科議員，來自佛羅里達州的凱特·卡馬克，發(fā)生爭執(zhí)。

“‘黑人的命也是命’（B.L.M.）和反法西斯闖進國會大廈了！”格林堅持說。

卡馬克抓住格林的肩膀，語氣堅定地回答：“瑪喬麗。他們戴著MAGA帽子?！?/p>

那年2月初，我站在國會大廈外，看著格林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前一天，11名共和黨人與全體民主黨眾議員一道投票，剝奪了格林的委員會席位，原因是她在參選前發(fā)表過煽動性言論。此刻，她公然與常識相悖，頑固宣稱外界對特朗普衰落的判斷錯了，基本盤并未拋棄這位被流放的前總統(tǒng)：“這個黨是他的，不屬于任何其他人?！?/p>

坦白說，當時我覺得她聽起來像瘋了一樣。但隨著一年推進，格林的先見之明會像她在MAGA生態(tài)里不斷上升的星勢一樣清晰可見。我逐漸相信，要理解那個生態(tài)，就必須理解這個處于生態(tài)核心的人物。經(jīng)過數(shù)月對她的高級幕僚進行背景采訪，我得到消息：她愿意與我見面。

格林在國會中以或許是立場最激進的特朗普支持者身份就職，甚至在特朗普選舉失利后仍堅定為其辯護，她本人也參與質(zhì)疑此次選舉結果。

2022年初，我前往喬治亞州西北角的羅馬市，那是這位國會議員居住的地方。就在我和格林約好見面的那家餐館門口，她的助理們緊張地把我攔住，低聲嘟囔說所有交流都必須屬于“不得引用”的范圍，我這才意識到，這次會面有多么脆弱、隨時可能破局。格林是“假新聞媒體”這句話的高頻使用者，但她此前從未與《紐約時報》記者坐下來正式談過。我忽然想到，她對這家媒體以及其他類似媒體的全部認知，很可能都來自?？怂剐侣?，以及她那層密不透風的MAGA泡泡里的同陣營人物。在她的世界里，主流媒體機構是“通俄門騙局”的炮制者，并且與民主黨相互勾連。她對它們一概置之不理，也從不信任。

“你來羅馬市做什么？”她握手時問我。我回答說：“我就是來見你?！彼@訝地眨了眨眼。發(fā)現(xiàn)我也帶著南方口音，而且更關心她當下的政治信念而不是她過去的言論，這似乎讓她松了一口氣，同時也可能讓她有點發(fā)懵。那天她對我說的所有不得引用的話，后來都沒有出現(xiàn)在印刷品或社交媒體上，也進一步降低了她的戒備。

隨后，很快又有了更多可引用的采訪，有幾次在她辦公室，一次回到她的選區(qū)，還有幾次在華盛頓的餐館。2022年秋天的一個晚上，我試著問她：她究竟認為2020年選舉是怎么被偷走的？她真的相信存在一場龐大的陰謀，可能由奧巴馬夫婦和中央情報局主導，秘密操縱了結果嗎？

“羅伯特?！彼龓е鴮徱暤哪抗饣卮鹞遥澳阏娴恼J為喬·拜登甚至不去拉票，就能拿到8100萬張選票嗎？”

“是的。”我說，“他們把所有票都數(shù)了。那就是最終結果。我為什么不信？”

她隨后看我的那一眼，我永遠不會忘。那眼神里是無底的憐憫，像是在可憐我的天真。

我很快就習慣了朋友與同行拋來的同一種問題：“她看起來那么瘋，真的就那么瘋嗎？”我想起15年前，當我跟隨喬治·W·布什總統(tǒng)活動時，也有人問我他是不是看上去那么愚蠢。答案是否定的，但需要加上一點保留。格林確實有一條真實存在的陰謀論傾向，甚至常常懷疑這個或那個人是不是戴著竊聽器。但與此同時，她也越來越像一個精明而刻薄的國會山觀察者。到2023年1月，共和黨重新奪回眾議院，格林與新任眾議長凱文·麥卡錫建立了強有力的同盟關系。麥卡錫給了她一個非正式的位置，讓她能進入領導層的圈子。

在這一切過程中，格林仍是特朗普的鐵桿。她第一次去海湖莊園見他是在2021年3月，當時許多其他民選共和黨人都在與他保持距離。三個月后，特朗普在卸任后舉行首場集會，格林就在俄亥俄州為他暖場，宣稱：“事實上，他是這個國家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總統(tǒng)。他現(xiàn)在就該當總統(tǒng)，但那些骯臟腐敗的民主黨人偷走了選舉！”特朗普隨即熱情回贊：“她備受愛戴與尊敬，她強硬、聰明、而且善良?！?/p>

“我們這邊被唐納德·特朗普訓練成永遠不要道歉，永遠不要承認自己錯了?！?/strong>

當她所在政黨里的其他人還在觀望，比如佛羅里達州州長羅恩·德桑蒂斯加入2024年總統(tǒng)選舉戰(zhàn)局時，格林的立場不容爭辯。特朗普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格林說，到2022年初，特朗普就曾拋出一個想法：讓她做自己2024年的競選搭檔。她說，這種來回討論一直持續(xù)到2024年夏天。但她聲稱，特朗普對她堅決反對墮胎感到不滿，她把墮胎稱為“謀殺”。（一位白宮女發(fā)言人表示，格林從未在考慮范圍內(nèi)。副總統(tǒng)J.D.萬斯也反對墮胎，但他服從特朗普把此事交由各州決定的偏好。）格林最終與塔克·卡爾森、查理·柯克和小唐納德·特朗普一道，成為萬斯的早期支持者。根據(jù)一名助手的說法，格林后來從自己的競選資金中拿出大約100萬美元，為特朗普連任助選。

格林如今說，她對MAGA事業(yè)的忠誠掩蓋了一些私下的疑慮。她覺得某些特朗普擁躉對他的崇拜已經(jīng)到了極端程度：“對很多MAGA來說，特朗普是救世主，他對他們來說就像神一樣?！彼膊幌矚g海湖莊園那種諂媚而縱欲的姿態(tài)。她最近特別對我說：“我從來不喜歡MAGA海湖莊園那種性化氛圍。我相信，女性領導者以何種方式呈現(xiàn)自己，會向更年輕的女性傳遞信息?！彼又f：“我有兩個女兒，我一直對那些女人把嘴唇打得鼓鼓的、把胸部弄得更大感到不舒服。我從沒公開講過，但我一直在計劃要講?！?/p>

盡管如此，特朗普以及MAGA陣營的忠誠擁躉身上那些讓她遲疑的地方再多，總有“左翼”不斷提醒格林，什么才是她真正覺得駭人的東西。到2024年，格林的政治判斷更老練了，也不再那么傾向于把新聞媒體妖魔化。但她依舊用最危言聳聽的措辭來描述特朗普的民主黨對手及其立場，例如“激進的共產(chǎn)主義者卡瑪拉·哈里斯”，“針對兒童的變態(tài)跨性別議程，這是對上帝創(chuàng)造的直接攻擊”，“戀童癖的政黨”。那年7月，特朗普在賓夕法尼亞州遭遇刺殺未遂后的第二天，距離密爾沃基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只剩幾天，他將在那里獲得黨內(nèi)正式提名。格林在X上形容利害關系時寫道，這是一場“善與惡之間的戰(zhàn)斗”。

我原本計劃在大會第二天與格林小酌一杯。就在我們約定見面的前一小時，她給我發(fā)短信說，她拿到了一個更好的邀約：特朗普請她當晚坐在自己身旁。她坐在那個在大會演講中被她稱為“美國優(yōu)先運動奠基之父”的男人旁邊時，她在那場運動中扮演“雅典娜式人物”的地位，幾乎是公開展示給所有人看的。

在格林與特朗普相互支持關系的鼎盛時期，她曾在 2024 年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fā)表演講，并與特朗普同席而坐。

與之相對，格林對自己那位MAGA“宙斯”的信念，幾乎是絕對的。特朗普鎖定提名后不久，我組織了一場晚餐，出席的有格林，她的男友布賴恩·格倫（Brian Glenn），他如今是右翼媒體“真實美國之聲（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宮記者，還有《紐約時報》的另外兩名記者同事。席間我提到特朗普曾承諾要對他自認為的敵人實施“報復”。格林的神情立刻冷了下來。她語氣干脆地告訴我，特朗普總統(tǒng)關注的是拯救美國，而不是算賬報復。任何相反的暗示都愚蠢至極。她警告我說，如果我和同事繼續(xù)沿著這種荒唐的追問走下去，她會起身離席。

那次晚餐過去一年多后，我問瑪喬麗·泰勒·格林：在2025年之前，你有沒有過那么一瞬間，會在心里停一下，覺得哪里不太對勁。你看，特朗普總把自己擺成替普通人說話的“人民代言人”，也一再談起這個國家里那些被遺忘的男女，可我其實并沒有那么確定。

“我當時真是太天真了，而且根本不懂政治?！备窳终f這話時勉強擠出一個苦笑，“所以我很容易就用一種天真的方式相信了?！?/p>

那一年最終以瑪喬麗·泰勒·格林與唐納德·特朗普之間一場劇烈的政治決裂收尾，但開局幾乎只有順風與興奮。2025年1月17日，也就是特朗普第二次宣誓就職前三天，格林在一份新聞稿中宣布：“我等不及要開始干活了！”她剛剛贏得自己的第三個任期，并被任命為眾議院“政府效率履約小組委員會”主席，也就是DOGE小組委員會主席。這個小組委員會的設立，旨在與埃隆·馬斯克那家以大幅削減資金著稱的機構密切配合，推動聯(lián)邦政府縮編。如今，共和黨終于同時掌控行政與立法兩大分支。格林在2021年初那句帶著挑釁意味的判斷：“這個黨是他的”，放到當時的現(xiàn)實里看，甚至都算說輕了。

新政府很快就對格林那股迫不及待“開工”的勁頭有了切身感受。她給特朗普的幕僚長蘇西·威爾斯發(fā)去又長又咄咄逼人的短信，也同樣發(fā)給威爾斯的副手詹姆斯·布萊爾以及一些內(nèi)閣成員。格林的國會辦公室團隊早就習慣了她那套“我不會讓你無視我”的做派，他們私下打趣，把這套戰(zhàn)術手冊戲稱為“bitch, bully and bulldoze”。

但這些收件人是美國最有權力的一群政府官員。事后回看，她與他們之間的那些私人怠慢，或許預示了后來將要滋長的惡感。據(jù)一位知情人士說，格林的短信有時顯得咄咄逼人、缺乏建設性，甚至帶著不敬?！八o我發(fā)得沒有她給其他人發(fā)得那么頻繁?！蓖査箤ξ艺f，“我有時會知道她給總統(tǒng)發(fā)了短信，因為我會被派去處理她提出的某件事。我不可能回復她的每一條，但能處理的時候我就會處理?！?/p>

格林于二月陪同特朗普出席小羅伯特·肯尼迪宣誓就任衛(wèi)生與公眾服務部長的儀式。

在瑪喬麗·泰勒·格林看來，白宮新團隊主要由MAGA運動的后來者構成，并非像她這樣從第一天就追隨特朗普的“早期鐵桿”。格林對蘇西·威爾斯和詹姆斯·布萊爾心存疑慮，覺得他們與億萬富翁捐助人階層走得過近。她擔心在各種利益彼此角力時，總統(tǒng)最忠誠的MAGA擁躉反而會被晾在一邊。

格林也為另一件事感到懊惱：由共和黨掌控的眾議院，在議長邁克·約翰遜領導下，似乎對特朗普的議程沒有任何發(fā)言權?！拔蚁胱屇阒溃s翰遜不是我們的議長。”她在12月對我說，“他不是我們的領袖。立法部門是完全獨立的政府分支，而他實際上百分之百直接聽命于白宮。很多很多共和黨人對此怒不可遏，但他們都是懦夫。”

格林當然不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眾議院近年來已經(jīng)變成“無所作為的奇觀”的人，但她還是開始懷疑，留在這里是否值得她錯過那么多家庭時刻，也值得她為此承受死亡威脅。她曾考慮挑戰(zhàn)參議員喬恩·奧索夫，但在5月宣布自己決定不參選。

格林當時對外給出的理由是：“參議院是好主意的葬身之地。”但在她宣布決定后一周，《華爾街日報》報道稱，特朗普曾把他的民調(diào)顧問托尼·法布里齊奧的一份調(diào)查結果轉給她，預測喬恩·奧索夫會以18個百分點擊敗她。后來，特朗普又在Truth Social上發(fā)帖稱，兩人的分歧“似乎就是從”他把那份民調(diào)發(fā)給她開始的，言下之意是格林因為他沒有力挺自己而鬧情緒。他寫道：“我看到‘古怪’瑪喬麗做的只有抱怨，抱怨，抱怨！”格林則對我堅持說：“這事和法布里齊奧的民調(diào)無關。”她補充道：“我從來沒有就這件事和總統(tǒng)談過一次。相反，他一直對我說，你應該去競選州長，你會贏的。”

不過，格林對我說，她漸漸明白，對總統(tǒng)而言，忠誠是一條“單行道”，而且只要他覺得合算，它就會以同樣的方式戛然而止。她也被迫放下那種念頭，以為俯首帖耳終會得到獎賞?？雌饋恚沁@種清醒，反倒讓她感到了一種解脫。

6月，格林在總統(tǒng)的一項《大而美法案》問題上突然改弦更張。她承認自己此前投票支持時并未意識到，法案中包含一項條款，會在十年內(nèi)阻止各州執(zhí)行對人工智能的限制措施。格林公開警告說，如果參議院不把這項“暫停執(zhí)行”條款從法案中刪去，那么等參議院修改后的《大而美法案》回到眾議院進行最終表決時，只要這項條款仍在，她就不會投贊成票。7月1日，參議院投票將該條款從法案中剝離，三天后，特朗普簽署該法案使其生效。

7月17日，格林又一次與特朗普分道揚鑣。她在X上稱，特朗普的加密貨幣法案可能會讓未來某位總統(tǒng)“直接關掉你的銀行賬戶，讓你無法買賣”。這一次，特朗普把自己的不滿明確傳遞給了她，也傳遞給了她的同僚。

格林及其團隊于十二月中旬在國會大廈工作區(qū)，當時她投下了在華盛頓工作的最后一天的最終一票。

同一天，格林與另外大約十幾名同樣對該法案心存疑慮的眾議院共和黨人，被召到橢圓形辦公室。按格林的回憶，特朗普把怒火集中傾瀉在她身上?！澳阒溃斈阌幸蝗汉⒆?，”她說，“你會挑那個最乖、最守規(guī)矩、事事都做對的，然后狠狠干他一頓。這樣其他孩子就會想：天啊，如果爸爸對她都這樣，那對我會怎樣？”一位白宮女發(fā)言人否認這次會面劍拔弩張。我把這一說法轉告格林時，她回道：“這對我一點也不意外。他們的問題很大，而且才剛開始堆積。”

格林相信，自己忠于的是那位候選人、那些理念，以及她為之奔走的選民?！白詮乃斏峡偨y(tǒng)，我都在做什么？”她對我說，“我一直非常努力，想把所有人都拉回到我們競選時承諾的框架之內(nèi)：不，我們說過什么就是什么，我們承諾過什么就必須兌現(xiàn)，而且不是靠行政命令，也不是靠在社交媒體上發(fā)那些專門喂給基本盤的煽動性怒罵。每一次我都會想到那些去參加他集會的人，因為那些人才是真正該被重視的人。那些人應該比那些大金主的加密捐款人，或者那些人工智能科技圈的人更重要。”

格林對政府議程還有其他擔憂。她起初支持特朗普的關稅，但當她選區(qū)的地毯與地板公司說，他們現(xiàn)在更難采購某些只能從海外獲得的化學品時，她開始坐立不安。她抱怨政府向????公民發(fā)放了數(shù)十萬份大學生簽證，讓他們相對美國學生獲得不公平的優(yōu)勢。特朗普競選時承諾終止未成年人跨性別醫(yī)療，但格林說，作為總統(tǒng)，他對格林的法案“保護兒童純真法案”支持甚少，而該法案正是要實現(xiàn)這一目標。直到9月，格林威脅要反對為政府撥款的持續(xù)決議案，眾議院多數(shù)黨領袖史蒂夫·斯卡利斯才承諾會把她的法案提交眾議院全院表決，以換取她的投票。

格林告訴我，這些強硬對抗的舉動，大概讓特朗普很不舒服?！暗牵彼又f，“是愛潑斯坦。愛潑斯坦才是一切的核心?！?/p>

在2024年競選期間，特朗普曾表示愿意公開所有與其舊友杰弗里·愛潑斯坦有關的文件。愛潑斯坦于2019年在獄中死亡，當時他正等待聯(lián)邦性販運的審判。格林如今說，她當時并沒有真正意識到，特朗普對這個話題從來談不上有多熱衷。她也沒有把另一件事放在心上：有不少照片一直在流傳，顯示特朗普曾與愛潑斯坦來往甚密、以朋友相稱。

格林向我解釋她當時為何不擔心，這種說法對不了解主流媒體與右翼媒體如何以不同方式報道同一新聞，或者干脆完全不報道的人來說，可能顯得難以置信。“對我來說，這個故事是這樣的，”她說，“我見過愛潑斯坦和很多人的合影，特朗普只是其中之一。然后對我來說，我也看到比爾·克林頓在愛潑斯坦飛機的飛行記錄里出現(xiàn)了二十多次。所以對我們這種人來說，這不算可疑。我們還聽過一些普遍流傳的說法，說愛潑斯坦曾是海湖莊園的會員，但特朗普把他趕出去了。那我為什么要覺得他做過什么錯事呢？”

在格林看來，愛潑斯坦幾十年來逃避司法追究，一邊聚斂財富，一邊剝削并性侵無數(shù)女孩與年輕女性，而政府似乎還試圖掩蓋這種不公，這一切“代表了華盛頓所有的問題”。她在12月對我說。今年9月，格林第一次在一次閉門的眾議院監(jiān)督委員會會議上，與幾位愛潑斯坦的受害者交談。她知道這些女性是自費來到華盛頓的。她看到其中幾人發(fā)抖、哭泣，講述自己的經(jīng)歷。她覺得她們的陳述完全可信。格林自己從未遭受過性侵，但她認識遭受過的女性。格林后來對我說，以她自己的方式，她能理解一個女人站出來對抗一個有權勢的男人，意味著什么。

“我會不會被殺，或者我的某個孩子會不會被殺，就因為他把我叫作叛徒？”

聽證會結束后，格林召開記者會，威脅要點出其中一些虐待這些女性的男人的名字。（格林說，她自己并不知道這些名字，但可以從受害者那里拿到。）特朗普給格林打電話表達不滿。格林當時在國會山辦公室里，據(jù)一名工作人員說，辦公室套間里的人都能聽到特朗普對著免提向她咆哮，而她在一旁聽著。格林說，她對特朗普的頑固不通表達了困惑。按格林的說法，特朗普回答她：“我的朋友會受傷。”

格林勸特朗普把幾位愛潑斯坦女性受害者請到橢圓形辦公室，她說，特朗普憤怒地告訴她，這些人并沒有做出任何配得上這種榮譽的事情。那將是格林與特朗普之間最后一次對話。

格林沒有退讓，反而做了一件她當議員以來從未做過的事：她與民主黨人聯(lián)邦眾議員羅·康納以及共和黨“特立獨行者”托馬斯·馬西聯(lián)手，采取一種立法操作，迫使司法部公開所有與愛潑斯坦有關的文件。說康納并不把格林視為天然盟友，這句話都算客氣。四年前，康納曾與同僚一起投票，剝奪格林的委員會席位。

11 月，格林與眾議員羅·卡納和托馬斯·馬西在國會大廈外舉行新聞發(fā)布會，要求特朗普政府公開愛潑斯坦相關文件。

“我和所有人一樣，對她有一種刻板印象式的看法?！笨导{對我說，“我看到她在國情咨文演講上起哄拜登總統(tǒng)。我以為她屬于邊緣人物。但我對她的看法完全變了。在我們的記者會上，她甚至不怎么搶著講話。她真的被幸存者打動了，打動到我們在一名女性作證時彼此擁抱。我認為她是個有操守、有勇氣的人，尤其是在她承受白宮壓力的情況下。”

格林、羅·康納與托馬斯·馬西推動公開愛潑斯坦文件的努力，在10月陷入停滯，因為預算僵局導致聯(lián)邦政府停擺。（對議長邁克·約翰遜而言，這次停擺反倒成了一個方便的掩體。約翰遜與特朗普站在同一陣線，反對公開愛潑斯坦文件，而停擺讓他得以避免為新當選的亞利桑那州民主黨人阿德利塔·格里哈爾瓦安排宣誓就職。她一旦正式入席，本可以提供決定性的第218票，從而批準格林的那套法律操作。）

國會原本已在7月28日至9月2日休會。如今，國會大廈一直關閉到11月12日。格林把這段被迫拉長的時間大多花在佐治亞州的家里?！罢酥?，”她回憶說，“我一直在暴怒，我快要瘋了。每次我回到這兒，就會把領導層的人罵到體無完膚。這是我見過最荒唐的事。美國人每天都在工作。我們?yōu)槭裁床还ぷ?？?/p>

她告訴我，從與選民的交談中她能看出，可負擔能力問題并不是特朗普口中由民主黨人炮制的“騙局”。她閱讀建筑行業(yè)通訊時發(fā)現(xiàn)，私募股權公司正在佐治亞州乃至全美各地收購整片社區(qū)，這反過來推高了住房成本。她的兩個成年女兒告訴她，如果格林所在的黨不向民主黨讓步，不延續(xù)奧巴馬醫(yī)改補貼，那么她們的醫(yī)保保費將翻倍。那項補貼曾在拜登政府時期大幅擴張。

格林對我說，她開始擔心自己鐘愛的MAGA運動正在偏離軌道。運動的領軍人物不再把選民迫切的經(jīng)濟需求放在心上，反倒圍繞愛潑斯坦文件爭吵不休?！霸趺磿叩竭@一步，”她回憶自己當時的疑問，“變成了公開那些被強奸女性的文件，而不是我認為真正重要的嚴肅問題，不是如何幫助我們的經(jīng)濟重新穩(wěn)定？如何降低生活成本，修復住房市場，修復醫(yī)保？天哪，這幫人到底怎么了？”

格林決定公開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她的選擇其實很有限。她與主流媒體仍舊保持著有限的往來。她曾經(jīng)是福克斯新聞塔克·卡爾森節(jié)目的?？停紶栆采线^其他節(jié)目，但總體而言，這家右翼媒體巨頭一直與她保持距離?；蛟S正如格林對我說的那樣，“因為我不支持他們的對外戰(zhàn)爭。我不會說，去把加沙的人都殺了?！彼€說：“而且我說過選舉被偷了。我也說過我反對新冠疫苗，他們的廣告又全是大型制藥公司。”（一位?？怂剐侣勏⑷耸孔C實了格林的懷疑，稱電視臺確實把她的出鏡次數(shù)壓到最低。?？怂剐侣勔晃慌l(fā)言人則表示，格林今年早些時候在該臺出現(xiàn)過幾次，并曾受邀在她宣布辭職后的第二天參加《?？怂古c朋友們（Fox & Friends）》節(jié)目。）

不過，仍有一些出人意料的平臺主動聯(lián)系格林，她也決定回應。10月31日，她登上HBO周五晚間節(jié)目《與比爾·馬赫實時對談》，主持人比爾·馬赫（Bill Maher）以刻薄見長，過去常嘲諷她。格林從未看過這檔節(jié)目，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對現(xiàn)場觀眾。“布賴恩”也就是她的男友，“說我上臺時像一只被車燈照住的鹿?！彼嬖V我。但格林很快穩(wěn)住了陣腳。當馬赫提到特朗普向阿根廷提供400億美元救助時，她直截了當?shù)卣f：“是的，我不同意。”被問到特朗普希望恢復核試驗，格林回答：“我會投反對票?！碑敻窳峙u本黨未能提出奧巴馬醫(yī)改的可行替代方案時，觀眾席爆發(fā)掌聲。

四天后，她又與ABC自由派色彩更濃的晨間節(jié)目《觀點（The View）》的主持人同臺。一位在現(xiàn)場的人告訴我，主持人們原本準備迎接一場針鋒相對的交鋒，但格林對我說，她幾乎立刻就覺得和她們相處很舒服?！澳切┡司褪俏乙恢币詠淼呐笥杨愋汀Ｊ苓^大學教育、家境富裕的郊區(qū)女性，這就是我。所以我迫不及待想和她們聊。我真的厭倦了這種有毒的政治。”

格林于 11 月造訪《觀點》節(jié)目，此時她對特朗普及共和黨（G.O.P.）的批評之聲日益高漲。她表示，自己甫一置身于這些傾向自由派的主持人之中，便立刻感到輕松自在。

不過格林也對我說，她并不幻想白宮會如何看待這次小型媒體巡回。“突然之間，我跑到一些地方去?！彼崖曇魤旱脟绤枺７履切┎粷M的共和黨領袖，“那些地方不是你該去的，小M.T.G.。你給我回到你那該死的小盒子里，回廚房去，閉嘴，給我們做飯，待在那兒?！?/p>

11月14日晚上，她與布賴恩·格倫在羅馬市的家中，看到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發(fā)布撤銷對她背書的帖文。第二天早晨，他們又讀到特朗普最新發(fā)帖稱她為“叛徒”，兩人難以置信。“叛徒。”格林回憶說，她當時告訴格倫，“叛徒是要被關進監(jiān)獄，或者被處死的。他剛才就是這么稱呼我的?！?/p>

當天下午，她家族在阿爾法利塔的建筑公司接到炸彈威脅電話。第二天，羅馬市警察通知她，有人威脅要對她的房子使用管狀炸彈。她把威脅兒子的郵件情況發(fā)短信給總統(tǒng)并收到敵意回復后，又把這條回復轉發(fā)給副總統(tǒng)?！八浅Ｍ?，也非常友善。”格林對我說。她也聯(lián)系了政府內(nèi)其他人。一位白宮官員把其中一條短信念給我聽，格林寫道：“特朗普用最糟糕的方式回復了我?！彼又鴮懀偨y(tǒng)已經(jīng)把她的家人置于危險之中，“而你們沒有一個人在乎?！?/p>

同一天，也就是11月16日，格林登上CNN節(jié)目《國情咨文》，該節(jié)目由達娜·巴什（Dana Bash）共同主持。這位女議員一反常態(tài)地沉重，談到自己收到的威脅。巴什提到格林近期在X上發(fā)過的一條帖子，稱特朗普對她煽動出一片針對我的威脅溫床。CNN主持人隨后指出，特朗普長期以來一直攻擊他人?！八∥抑毖?，”巴什說，“在這些攻擊指向你之前，我沒聽到你對這件事發(fā)聲。”

“達娜，我覺得這是公允的批評?！备窳只卮穑拔乙蚕胫t卑地說一句，對我參與有毒政治，我很抱歉?！?/p>

我在12月請格林具體說明她指的是什么。我說，她身上顯然存在極強的好斗一面，并把她帶回到那段時期。參選前，她是極右翼社交媒體網(wǎng)紅，奉行她所謂的“對抗性政治”。她曾在街頭騷擾18歲的控槍活動人士大衛(wèi)·霍格，還在國會大廈里四處游走，在亞歷山德里婭·奧卡西奧 科爾特斯辦公室外的訪客簿上寫下“你是叛徒”，還闖進佩洛西的辦公室高喊“把她關起來！”她當時在Facebook發(fā)布的一段視頻里吹噓說：“我們把所有人都嚇壞了。”她還發(fā)布更多視頻，稱佩洛西是“叛徒”，應該被關進監(jiān)獄，或者“去死”。

那就是她所說的“有毒政治”嗎？“對！”她喊道，“我當時是一個憤怒的公民，一個憤怒的美國人?！彼又f，她認為“美國人必須經(jīng)歷這些垃圾，永遠被人撒謊”。她又說：“而當我來到國會，我被無休止地攻擊，我的私人生活也承受著真正的痛苦?！彼傅氖歉赣H患腦癌并最終去世，隨后她的婚姻也破裂?！拔业那榫w真的非常敏感，幾乎一觸即發(fā)。”

“所以當你為自己參與有毒政治而道歉時，”我問，“你想到的是那些你被憤怒支配的時刻，比如針對A.O.C.和佩洛西那一套？”

“對！”她再次喊道，“因為基督徒不該那樣。而我是基督徒?！?/p>

格林的未婚夫布萊恩·格倫（Brian Glenn）是一家右翼媒體機構的白宮記者，協(xié)助她制作了那則令人意外的聲明，宣布她將退出國會。

如果格林對巴什的道歉在一些人看來姍姍來遲或遠遠不夠，那么在右翼陣營里，很多人卻把它視為真正的MAGA斗士不該有的懺悔。格林突然的孤立處境，在11月18日下午變得非常明顯。那天，《愛潑斯坦文件透明法案》終于被提交眾議院全院審議。此前在格林、馬西以及另外兩名共和黨人南?！っ匪古c勞倫·博伯特的壓力下，特朗普放棄了阻止該法案推進的斗爭。

“他們把勞倫·博伯特帶進了戰(zhàn)情室，那太奇怪了?！备窳只貞浾f，白宮當時試圖說服這些堅持者讓步，并投票反對把法案提交表決?！八麄冇植煌＝o南希·梅斯打電話。她正在競選州長，她的背書可能會出問題。我很認可她們兩個?！备窳盅a充說，在這次投票中，馬西是唯一站在愛潑斯坦受害者一邊的男性共和黨人，這一點很值得注意。“這也是為什么女性壓倒性地不投共和黨的一大原因。”她說，“這里面信息量很大?！?/p>

按理說，這本該是格林的勝利時刻。特朗普讓步并轉而支持該法案后，法案以427票對1票通過。可格林卻獨自坐在眾議院會場里。格林的DOGE小組委員會（Subcommittee on Delivering on Government Efficiency，簡稱 DOGE Subcommittee）首席民主黨成員梅拉妮·斯坦斯伯里注意到了這一幕。盡管兩人在幾乎所有問題上都分歧巨大，斯坦斯伯里告訴我：“我認為她敢于對抗總統(tǒng)，并站在受害者一邊，這是非常勇敢的。總統(tǒng)對她發(fā)起攻擊的方式，在我看來，與那些女性被攻擊的方式非常相似。所以我看到她獨自坐在那里，就走過去坐到她身邊，確認她是否安全?！?/p>

格林自己并不確定?！拔視粫粴?，或者我的某個孩子會不會被殺，就因為他叫我叛徒？”她心里這么想。她也在盤算自己的政治選擇。她的一部分自我確實對一個前景感到興奮：在2026年初選中，擊敗一個由特朗普欽點的共和黨對手，爭奪她當前的席位。但這又能帶來什么？她想到自己的選民，比如街對面那位友善的鄰居女士，那位女士既支持格林也支持特朗普，但很快就會被電視廣告轟炸，逼她必須二選一。她想到如果自己回到華盛頓，會成為一個被標記的人，屆時眾議院很可能由民主黨掌控，立法機構依舊一事無成，而她厭惡那座城市。

11月21日星期五早晨，她從華盛頓飛回家時還在反復權衡。到下午，她已在羅馬市的家里，用筆記本電腦敲打文字。格倫坐在旁邊，提供了幾處修改意見。格林給自己的三個孩子和幕僚長埃德·巴克漢姆打了電話，沒有通知其他任何人。隨后格倫把她的文字裝進提詞器。格林坐在客廳沙發(fā)上，對著鏡頭講了14分鐘。第二遍錄制時，她覺得終于對了。格林在晚上8點01分把視頻發(fā)了出去。兩分鐘后，格倫把視頻轉發(fā)給我以及其他媒體。

格林知道自己的宣布會成為重大新聞，但她沒有預料到反應會如此鋪天蓋地。她的手機被消息點亮，發(fā)來信息的人包括舊友、前夫的親戚、遠房表親，以及那些她多年未曾聯(lián)系的人，自從她拋下原先的生活去當一名MAGA戰(zhàn)士之后就再沒聯(lián)系過?！岸?，”她回憶說，“他們都在說：太好了，去他的特朗普?！?/p>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2月中旬，在華盛頓市中心一家餐館吃晚飯時，格林端著一杯紅酒，對我這樣說。她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補了一句：“我需要歇一歇?！?/p>

坐在她旁邊的是格倫。幾天后，他將成為她的未婚夫，并開始籌劃從華盛頓搬去佐治亞州。我同意不引用他的原話，因為作為“真實美國之聲（Real America’s Voice）”的白宮記者，他的工作就是對特朗普持續(xù)表達堅定支持，而他當晚并不想按既定話術行事。在過去一年里，格倫比任何其他記者都更長久、更近距離地出入總統(tǒng)身邊。可以說，近幾個月格林說過或做過的任何事，都沒有遭到他嚴厲的反駁。

有人猜測，瑪喬麗·泰勒·格林近來密集露面，多少像是在做一場形象修復，為未來重新定位自己。但這種推測的前提，是她心里有一套周密的總計劃，更不用說，她仍把從政當作一份值得長期投入的職業(yè)。可在宣布打算辭去國會議員職務后的數(shù)周里，格林依然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會徹底離開那個世界?！拔矣憛捳?，”她給我發(fā)短信說，隨后又補了一句：“討厭死了?。?！”

即便她日后重新審視這種厭惡，她也對我承認，至少在眼下，她在政治上無處可歸?！拔揖拖駧е椛湟粯樱彼劦絿鴷飪牲h的同僚時說。

“女性壓倒性地不投共和黨票，背后有重要原因，”格林表示，“我認為，這里傳遞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信息?！?/p>

相反，她開始向往那樣的日子：可以不被人認出來，像個普通人一樣走進餐館或雜貨店。她回憶起自己接受美國CBS新聞節(jié)目《60分鐘》資深記者萊斯莉·斯塔爾（Lesley Stahl）采訪時的一段對話，說：“最讓我覺得諷刺的是，斯塔爾對我說，‘你知道，放下聚光燈很難?！铱粗睦锵耄何铱刹幌氲任业搅怂莻€年紀，還變成那種離不開舞臺、離不開被關注的人?！?/p>

不過，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并沒有表現(xiàn)出要退出政治生活的跡象。她依舊在社交媒體上頻頻發(fā)聲，談自己對移民、新冠疫苗、對外干預，以及選舉可能被偷等問題的關切。她也仍在密切關注特朗普，只是目光比過去更冷峻，也更不抱幻想。

晚飯時，格倫提到總統(tǒng)當天與白宮記者團的互動，格林注意到特朗普與一名女記者的交流頗為和氣。此前不久，他曾多次用侮辱性言辭回應女性記者的提問?！耙驗樗雷约涸谂詥栴}上吃虧，”她說。

“我的觀點沒有改變，但我成熟了?！?/strong>

她對我說，總統(tǒng)近幾個月的總體行為，像是一個為了繼續(xù)留在權位上愿意不惜一切的總統(tǒng)，哪怕他的第二任期結束也不會停手。“在我看來，”格林預測，“我們會看到更多戰(zhàn)爭。因為當你真的失去權力，當你變成跛腳鴨時，你怎么辦？你怎么抓著權力不放？你就去發(fā)動戰(zhàn)爭?！?/p>

即便眼下看不到下一場競選的跡象，也沒有一個可以被煽動起來的捐助者基本盤，換句話說，即便她不再以“M.T.G.”這個符號化身份出現(xiàn)，她離開華盛頓時仍然是五年前剛到這里時的那個兩極化人物。

當我問民主黨眾議員梅拉妮·斯坦斯伯里（Melanie Stansbury）時，問題是：鑒于她們之間已形成某種相互尊重，也有其他民主黨人有意與格林合作，她是否會對格林的突然退場感到一絲悵然。斯坦斯伯里沉默了幾秒，最后說：“我覺得這個問題沒法回答。我能指給你看的事實是，就在這周，她仍在利用自己所剩無幾的政策影響力，借國防授權法案的投票，去推動一項與美國民權的基本核心價值格格不入的法案。”

斯坦斯伯里指的是這樣一件事：就在我們坐下來吃晚飯前幾個小時，格林宣布，作為交換條件，為了讓《國防授權法案》得以提交表決并為五角大樓撥款，眾議院領導層同意在一周后終于將她那項禁止未成年人性別相關醫(yī)療的法案提交表決。（該法案以216票對211票通過，但在參議院的前景至多也只能說岌岌可危。）

按理說，斯坦斯伯里僅憑這些信息就足以慶幸格林辭職。但讓事情變復雜的是，斯坦斯伯里也開始看到格林身上的其他特質(zhì)，其中一些甚至讓她覺得可取。格林對她始終保持尊重，在多數(shù)共和黨人不愿站出來的時候，她站在了愛潑斯坦受害者一邊?！皻w根結底，國會議員也只是人?！彼固顾共锟偨Y說，“即便你不同意他們，也應該以尊重與尊嚴對待他們?！笨梢韵胍?，斯坦斯伯里與格林一樣在2021年進入國會。如果是在那時，她恐怕更難對這位自稱“憤怒的美國人”和MAGA步兵產(chǎn)生同理心。

但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想到，格林已經(jīng)不再是從前那個人?！八腥硕荚谡f，‘她變了，’”格林對我說，“我的觀點沒有變，但我成熟了，我變得更有深度了。”她說，自己獲得的這種教育還不止于此。“我算是把華盛頓這套東西摸明白了，也終于看清這個地方到底壞在什么地方。如果我們在這里什么教訓都學不到，不能隨著教訓去改變，去成長，去成熟，那我們到底算什么樣的人呢？”

羅伯特·德雷珀（Robert Draper）常駐華盛頓，報道美國國內(nèi)政治。他著有多部作品，從事新聞工作已三十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