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第一章 頭角輝光『原創(chuàng)』

《向宗彥傳——血色銅柱傳奇》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fēng)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fēng)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01

暮色中的贛江宛如一條沉睡的碧色蛟龍，粼粼波光在暮色中流轉(zhuǎn)，裹挾著自秦漢以來的千年煙雨，悠然自洪州豐城的柳溪鎮(zhèn)穿過。

江畔的老碼頭邊，貨船的號角聲與商販的吆喝聲漸次消散，只余江水輕拍堤岸的細(xì)響，為江邊的古城古鎮(zhèn)編織著靜謐的夜曲。

公元 903 年的仲夏夜，蟬鳴漸歇，天穹如同被匠人精心打磨過的青金石，綴滿細(xì)碎的星辰。矗立在街巷深處的向家府邸，飛檐翹角如振翅欲飛的玄鳥，覆著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在星輝下泛著冷冽的幽光，猶如雄偉的巨獸，在暗夜中安靜地蟄伏。

朱漆門楣上高懸的 “文魁” 匾額，歷經(jīng)歲月侵蝕，鎏金字跡依舊熠熠生輝，此刻，夜風(fēng)輕輕地穿堂而過，拂動匾額下懸掛的銅鈴，發(fā)出細(xì)小而清越的叮咚聲，似在數(shù)說著某種神秘的訊息。

內(nèi)宅深處，雕花窗欞半掩，檀香混著藥草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

隨著一聲清亮的啼哭撕破夜色，一個注定平生不凡的嬰兒，在搖曳的燭火與氤氳的煙氣中呱呱墜地，他便是向氏第三十七代：向宗彥。

接生的喜婆抱著襁褓跨出門檻，聞訊而來的族老們紛紛圍攏。燭火的光暈在他們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白發(fā)蒼蒼的族長顫抖著雙手，輕輕掀開襁褓一角，望著嬰孩粉雕玉琢的小臉，渾濁的老眼里泛起淚光，捋著銀白長須頷首輕嘆。

其他族老也紛紛撫須微笑，低聲念叨著 “第三十七代嫡孫，好啊” ，話語中的欣慰與期待，仿佛已經(jīng)看到這個新來的“族后” ，未來的歲月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在文壇上揮毫潑墨、在沙場上驅(qū)馬馳騁的模樣。

推開向氏宗祠斑駁的朱漆大門，檀木供案上的族譜，泛著歲月浸潤的幽光。

泛黃的絹帛間，東漢年間的墨跡仍清晰可辨：先祖向子平在洛陽金鑾殿上擲下烏紗，拒絕朝廷征召，攜一卷《太玄經(jīng)》隱入云霧廬山。

一朝輕身，曾為詩云：子平好真隱，清凈玩老易。探玄樂無為，觀象驗損益。常抱方外心，且紆人間跡。一朝畢婚娶，五岳遂長適。

這則 “掛冠歸隱” 的典故，被族人們用朱砂紅筆重重圈點，世代相傳，成為向氏子弟心中 “不為五斗米折腰” 的精神圖騰。

金烏玉兔，相替流轉(zhuǎn)。此后數(shù)百年，向氏先祖或在朝堂上諫言獻策，或在書院里著書立說，官至三品者達(dá)十七人，紫袍玉帶，盡顯風(fēng)華，詩文集傳世者更有十二部之多，御筆匾額，鎏金印璽，供奉在祠堂密室中，朱砂之紅鮮艷不減。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從武周時期直言敢諫的御史中丞，到開元年間大興水利的江南巡撫，每一卷軸都記載著向氏族人的鏗鏘諫言、傳世業(yè)績。

宗祠東廂房的樟木書櫥中，靜臥著十二部詩文集，既有針砭時弊的政論佳作，也有詠嘆山河的錦繡詩篇，簡片或絹帛雖已發(fā)黃變暗，墨跡卻依然力度十足。

在豐城的書院與私塾中，向氏子弟的朗朗書聲從未斷絕。每逢科舉放榜時節(jié)，向家門前的石板路便鋪滿紅綢，新科進士的捷報從京城快馬加鞭而來，引得滿城百姓圍觀歡呼。

那些懸在門楣上的 “進士及第” 匾額，在陽光下交相輝映，展示著這個家族綿延數(shù)百年的榮耀與傳承。

青磚黛瓦間，垂髫之年的向宗彥踩著滿地碎金般的銀杏葉蹣跚學(xué)步，雕梁畫棟上的云紋瑞獸仿佛都在低頭注視著這個世家新苗。

檐角風(fēng)鈴叮咚作響，似在為向宗彥的每一步成長伴奏，空氣中浮動的墨香與檀香，是祖輩們留下的滋養(yǎng)后人的文化呼吸。

前廳高懸的《諫爭圖》 ，如同一扇時光之窗，絹帛上的曾祖父峨冠博帶，手持笏板，怒目圓睜，筆鋒凌厲的線條，勾勒出朝堂激辯的激烈場景。

每當(dāng)堂中有風(fēng)掠過，畫中人物的衣袂仿佛都在飄動，墨色間似有錚錚諫言破空而出，驚得梁間燕雀撲棱振翅有聲。小小年齡的向宗彥總愛踮著腳尖，伸手去觸碰畫中祖父手中的笏板，似乎冥冥之中在指引他領(lǐng)受浩然正氣。

后園有座“墨香亭” ， 十二根朱漆廊柱鐫刻著歷代先祖的箴言警句。青石地面，穩(wěn)穩(wěn)地拖著青凜凜的碑石，篆隸楷行草五種書體爭奇斗艷。

幼齡的向宗彥，常常伏在冰涼的石碑上，用稚嫩的毛筆臨摹祖父的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 硯臺里的墨面，映出他專注的眉眼。

夕陽西下，余暉灑在碑刻上，凸凹處接應(yīng)光線，文字便像活了起來，在輝光下低聲訴說家族的文化密碼。

當(dāng)夜幕如墨色綢緞籠罩府邸，天井中燈籠亮起，桂樹旁的石案便成了家族故事的溫床。族中長輩們搖著檀香扇，講起向氏子弟的苦讀往事，聲音里帶著滄桑的自豪，說到朝堂上 “犯顏直諫” 的壯舉，更是雙目炯炯，精神振起。

月光穿過桂枝，在向宗彥稚氣的臉龐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宛如為他戴上了一頂星光編織的冠冕。家國大義的故事，隨著夜風(fēng)與桂香、茶香，悄然滲入他幼小的心田，如同埋下一顆顆等待破土的種子，終將成為大樹參天。

02

秋風(fēng)掠過豐城向府的飛檐，將院中的大桂樹鎏上了金色。五歲的向宗彥被父親抱進書房，父親掌心的溫度透過錦緞衣衫傳來，書案兩端雕刻的螭龍紋泛著溫潤的光澤。雖然紙張已經(jīng)常用，但案上泛黃的《禮記》竹簡仍是向家的珍藏讀物，邊緣已被歲月磨得圓潤，輕輕卷動，發(fā)出簌簌的低語。

窗外樟樹和竹子枝葉的影子透過雕花窗欞，在竹簡上婆娑起舞。

向宗彥伸出小手，指尖恰好點在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 八個篆字間，墨色在童子的眼底流轉(zhuǎn)成星河。他請教父親：

“這個‘公’字，說的可是要把天下分給所有的人？”

稚嫩的童音，讓空氣瞬間凝固。父親撫著竹簡的手微微發(fā)顫，望著兒子澄澈如秋水的眼眸，那里面映著的不只是窗欞外的天光云影，更閃現(xiàn)著超越年齡的清明。

“好！好！” 父親撫掌大笑，笑聲驚起梁間棲息的燕雀。

正在隔壁抄經(jīng)的族伯疾步而來，銀白長須隨著步伐輕晃。只見幼童跪坐在席上，手指逐字劃過竹簡，說道：“此乃大同之道，若人人親其親、長其長，便無需分與不分……”

清脆的童聲回蕩在書房，硯臺里的墨汁泛起漣漪，似也在為這番見解驚嘆。

族老們?yōu)橛g向宗彥的學(xué)識驚喜，圍攏過來，震驚而又欣慰，有人紅著眼眶輕拍小宗彥的后背，連廊下懸掛的青銅編鐘也在余韻中微微震顫。

庭院里的百年銀杏又抖落幾片金葉，在青石板上鋪設(shè)錦毯。

晨光熹微時，三尺孩童清脆的誦讀聲穿透祠堂厚重的木門。在竹簡紙帛上探索天地大道的幼童，如同深埋地底的璞玉，受著家族文化的滋養(yǎng)，悄然凝聚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五代十國早期的江西豐城，繼承了先前重教愛學(xué)的優(yōu)良傳統(tǒng)，文風(fēng)昌盛，書香四溢，街邊巷尾時常能聽聞朗朗書聲。

孩童時期的向宗彥，對家園和城中的一切充滿好奇，街頭藝人講述的英雄故事，老學(xué)究口中的經(jīng)史典故，都如同磁石一般，深深吸引著他。

向宗彥到了入學(xué)的年紀(jì)，進入家中所辦的私塾就讀。

檐角銅鈴輕晃，春去秋來，塾院的檐下常積著經(jīng)年不化的墨香。向宗彥的塾師是辭官歸隱的鴻儒，案頭經(jīng)史子集堆得小山也似，連窗欞爬進的藤蔓都纏著半卷《春秋》 。

仲春時日，向宗彥跟著先生翻開帶著檀木清香的書卷，“學(xué)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xué)則殆”一列字跡如清泉滴入深潭，在他的心中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整個春季，向宗彥都在頗有趣味的賞讀中，暮春的雨絲斜斜地略過樟樹枝葉時，還會看到少年攥著書卷追在收課離開的先生身后，青布鞋踩過石板道上淺淺的水洼，濺起細(xì)碎水花：

“先生，這‘思’與‘學(xué)’究竟該如何平衡？”

先生停下腳步，輕輕地?fù)嶂y白長須，眼角的笑紋里盛著對生徒的欣賞，輕點書卷，娓娓講述，檐角雨珠簌簌墜地，恰似學(xué)問落入少年的心田。

常常是，書塾的晨鐘尚未響起，向宗彥已就著初露的星子之光翻開典籍，清朗的誦讀聲引起檐下棲雀的好奇，探出腦袋側(cè)目觀望。

而至更深漏斷，向宗彥窗上的油燈光還在亮著。在昏黃的光暈下，少年時而執(zhí)筆批注，時而托腮凝思。案頭硯臺的墨汁添了又盡，盡了又添，一卷卷的竹簡被手指摩挲得發(fā)亮，一本本冊籍被蠅頭小楷批注得滿滿。

03

寒來暑往，當(dāng)同齡孩童還在在為章句困惑之際，向宗彥已能引經(jīng)據(jù)典，剖析義理，沉睡在古籍中的智慧，正在化作他眼眸深處灼灼的光芒。

年歲漸長，向宗彥的愛好愈來愈廣泛。

在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后，他穿梭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忽然被街角書攤一卷泛灰的殘本吸引。斑駁的書皮，隱約可見 “武經(jīng)總要” 四個墨字，翻開時還帶著陳年與灰塵的氣息。

攤主介紹說，這是前朝舊物，磨損是因為讀過的人多。確實磨損嚴(yán)重，邊角禿圓，頁脊上還有草草縫補的粗麻線。

向宗彥如獲至寶，毫不猶豫地掏出銅錢，小心翼翼地將兵書揣入懷中。

自此以后，庭院一側(cè)的樟樹下，書塾窗后的竹林中，便成了向宗彥和眾多宗親子弟的“演武場” 。

向宗彥折下竹枝，削成竹片，在地上勾勒山川河流，與小伙伴們模擬千軍萬馬的廝殺。

秋風(fēng)吹過，竹葉在頭頂簌簌飄落，他們渾然不覺，全神貫注于沙盤推演，獲得無窮無盡的另樣趣味。

甚至到了深夜，向宗彥他們還在孜孜矻矻地演練。

月光透過竹葉縫隙灑在泥地上，畫出國畫般的光影。向宗彥忽然握緊手中的竹枝，神色凝重地發(fā)問：“諸位，若敵軍十倍于我，且據(jù)守險峻關(guān)隘，該當(dāng)如何破敵？”

族弟下意識攥緊腰間模擬佩劍的木尺，沉思后仰頭回說：

“我以為，不妨派遣三百死士，佯攻東側(cè)隘口，待敵軍分兵，再以輕騎突襲西麓糧道?！?/p>

說罷，族弟和眾伙伴緊張地看著向宗彥，期望他做出軍事定奪。

向宗彥卻輕輕搖頭，以竹劍的尖兒重復(fù)劃過泥地上蜿蜒的 “河流” ，眼中閃爍著冷峻的光芒：

“敵軍既據(jù)險要，輕易不會被佯攻所惑。隘口易守難攻，設(shè)伏以待自是必然。我等應(yīng)先放出虛假情報，謊稱主力將從北路強攻，實則派小股精銳繞道百里，截斷其糧草輜重。待敵軍慌亂之際，再以火攻擾其營寨，趁夜色傾巢突襲?！?/p>

他邊說邊用竹枝在沙盤上劃出迂回路線，月光照亮他神色堅定的臉頰，透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與自信。

竹林一時變得異常寂靜，惟有晚風(fēng)掠過葉尖的沙沙聲。

旁邊的族兄突然拍掌大笑：

“妙??！此計正應(yīng)了《孫子兵法》‘虛實結(jié)合’之道！”

小伙伴們紛紛圍攏過來，觀看沙盤上錯綜復(fù)雜的布局，欽佩之情溢于言表。

竹影搖曳，向宗彥攤在石案上的兵書，書頁在風(fēng)中輕輕掀動，預(yù)示著這位少年未來將在沙場掀起的驚濤駭浪。

天色未明，墨色蒼穹殘月高懸，向家后院的花園中已傳來破空銳響。

水畔青石板鋪就的坪場上，少年向宗彥持劍苦練，寒刃劃破薄霧，身形如游龍般輾轉(zhuǎn)騰挪。忽聞 “唰” 地一聲，劍鋒挑起檐角垂落的冰凌，碎玉般的冰晶折射出熹微晨光，映出他額間的晶瑩薄汗。

這般晨練，風(fēng)雨無阻。深冬時節(jié)，少年郎踏碎滿地霜花，盛夏正午，在灼人烈日下?lián)]汗，久而久之，劍招臻于化境，劍鋒揮過，枯葉脆響，臂之所指，劍花飛旋。

待晨光照亮?xí)?，向宗彥便換下練功裝束，穿起學(xué)童青衫，捧起典籍，凝眉研學(xué)。向府的藏書閣內(nèi)，也總能看見向宗彥的身影在堆滿典籍的書櫥前停留，指尖撫過《貞觀政要》的紙面，目光時而凝重，時而豁然。

塾館內(nèi)，堂兄堂弟們都比較安靜，卻常常傳出他與先生的探討和辯論聲。

《貞觀政要》系記言之作，主要載述唐帝李世民在位的二十三年中，與魏征、房玄齡、杜如晦等大臣關(guān)于施政的對話，以及一些大臣的諫議和勸諫，還對當(dāng)時政治、經(jīng)濟、文化、軍事等方面的制度和政策做了一些實錄。

在選賢任能方面，《貞觀政要》較為詳細(xì)地記錄了李世民對人才選拔的重視。主張不論門第，惟唯才是用，魏征本來是李密的謀士，投降唐朝之初默默無聞，李世民偶爾發(fā)現(xiàn)其才能后，破格任用為諫議大夫。

在虛心納諫方面，《貞觀政要》中載有不少實例。有一次李世民想在宮里造一座樓臺，大臣張玄素認(rèn)為宮中建筑已然夠用，多建一座樓臺也是勞民傷財之舉，就上書勸諫阻這個項目。李世民沒有生氣，反而贊賞張玄素的直言，廢除了樓臺工程計劃。

向宗彥非常贊賞《貞觀政要》所記述的“量才用人”和“明君喜諫”實例，更喜歡其中的“民本”主張。

唐帝李世民認(rèn)為，百姓是水，君王為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種理念促使他注重減輕百姓負(fù)擔(dān)，推行利于社稷底層的政策法令，讓百姓安居樂業(yè)。

04

有一日散課后，向宗彥目光灼灼地請教先生：

“學(xué)生觀乎大唐二百八十九載風(fēng)云，太宗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治世，開元年間稻米流脂粟米香，為何至于烽煙四起，難以收拾？”

先生撫須良久，望著窗外飄搖的枝葉，嘆道：

“昔年太宗設(shè)弘文館納賢，玄宗開元初整頓吏治，均能輕徭薄賦，方有安然盛世。安史亂后，藩鎮(zhèn)相繼坐大，擁兵自重，宦官把持朝政，百姓困苦不堪，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啊?！?/p>

向宗彥說：

“每讀史中之安史之亂一段，總覺心驚。大唐之世，忽遭此劫，難得繁華，盡付流水，先生請為弟子開釋疑惑?！?/p>

塾師手中竹筆無意識地輕擊案子，緩緩說道：

“弟子所問，恰是為師也曾苦思之難題。安史之亂根源，首在朝堂之上。想那玄宗開元年間，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為相。李林甫為保相位，巧言令色、蒙蔽君主，‘口有逆鱗，不容他人’ ，朝堂有才難進，盡皆依附于他。以致烏煙瘴氣，賢能之士被拒之千里。詔令不行，豈能不亂？”

“師長所解，極是有理。然而僅憑朝堂奸臣，怎會掀起滔天巨浪？”

先生似乎早就料到向宗彥會有此一問，神情嚴(yán)肅起來：

“這次一要點，便是節(jié)度使大權(quán)無度之弊。唐廷為了戍邊御敵，設(shè)節(jié)度使執(zhí)掌軍政大權(quán)。玄宗后期，安祿山身兼平盧、范陽、河?xùn)|三鎮(zhèn)節(jié)度使，擁兵十余萬眾。握重兵者，權(quán)勢滔天，朝堂無人能制。此乃兵權(quán)分配之大忌，外重內(nèi)輕，禍患暗藏。安祿山心懷異志，瞅準(zhǔn)時機，便以‘清君側(cè)’之名舉兵謀反了。”

向宗彥目中閃過一絲驚覺，脫口而出道：

“唐朝軍制之弊，確實為安史之變埋下禍根。可亂世之際，兵馬廝殺，百姓農(nóng)植，為何也毫無生機？”

“弟子之問，帶出第三原因：安史亂前，唐朝各地，田畝兼并嚴(yán)重，富家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朝廷橫征暴斂，維持宮廷奢華、軍事征戰(zhàn)所需，賦稅如山似海，黎民流離失所，苦不堪言，哪里還有心力支撐它搖搖欲墜之王朝？此乃國本動搖原委之一?！?/p>

向宗彥施禮感謝，又問：

“軍事、經(jīng)濟皆陷入亂局，民族關(guān)系可曾安穩(wěn)？”

“說起民族矛盾，更是火上澆油。安祿山身為胡人，深諳其中關(guān)節(jié)，利用民族積怨，籠絡(luò)胡人部眾，壯大軍隊聲勢。各族之間，猜忌、沖突，被有心之人利用，大唐如何得穩(wěn)邊疆？”

師生面對而嘆，直到滿室靜謐，燈火閃動，似要熄滅。

窗外樹葉沙沙作聲，似在回應(yīng)師生二人沉重的歷史之嘆。

突然，向宗彥猛地起身，袍角掃落硯臺，墨汁灑在青磚上，猶似陳年的烈士之血：

“治世之道，當(dāng)如營造，根基不穩(wěn)則危如累卵！明君如梁柱，良臣似椽木，惟有將百姓生計夯作基石，方能保得社稷長遠(yuǎn)??！”

先生撫掌大笑，眼中滿是欣慰：

“方才老夫也在抑郁，忽見弟子如此豪放，心花也為之一開。此等見解，縱是朝堂老臣，亦難及也！”

05

又一日收課之后，向宗彥展開新近得到的一幅唐末黃巢造反軍行進圖，請教先生。兩人一邊仔細(xì)地觀察圖上朱砂標(biāo)劃出來的路線，一邊討論。

“黃巢之亂，使人心中如堵巨石，久久難以釋懷。想那偌大一朝，竟毀于一到處流竄之造反軍，實在令人唏噓。”向宗彥說。

塾師振一振身上的青衫，眼神堅定地緩緩開口道：

“黃巢之亂，根源在于朝廷的腐敗無能。僖宗寵信奸臣，朝政混亂。唐朝后期，土地兼并愈烈，加之賦稅繁重，百姓生活無著，黃巢利用其弊，揭竿而起，一呼百應(yīng)，迅速聚眾，終成大患。”

向宗彥有點迷惘地問：“官軍無數(shù)倍于造反軍，為何如此無能，竟讓黃巢橫掃大半江山？”

先生微微搖頭，語氣沉痛地說：“僖宗聽信讒言，對黃巢造反軍大意失策，一再妥協(xié)，使得黃巢的勢力愈發(fā)壯大，最終釀成大禍?！?/p>

窗外風(fēng)聲呼嘯，似乎是史上的戰(zhàn)馬嘶鳴。師生陷入沉默，相顧無言。

讀史、探討，經(jīng)年累月的思辨，讓向宗彥的目光超出年齡的深邃，舉手投足間，也顯露出胸懷高遠(yuǎn)的氣度。

在學(xué)業(yè)之余，向宗彥熱衷于磨練劍術(shù)和馬技。

在動蕩的世道，強健的體魄與高超的武藝必不可少。

每日清晨，他在庭院中揮劍起舞，身形矯健，劍風(fēng)如哨。常常在傍晚，他跨上駿馬馳騁于郊外，長風(fēng)揚起馬鬃和他的衣袍后襟，飛閃如電。

寒來暑往的磨練，劍術(shù)和馬技日益精湛，強健了體魄，更蓄養(yǎng)了堅韌不拔的意志。

除了軍事，向宗彥對治世之道也滿懷熱忱，刻苦學(xué)習(xí)。

家中的藏書讀完了，便去借閱官府藏書。寬廣而豐富的閱讀，知悉歷代王朝的興衰更迭，思考其中緣由，探索其中奧秘，質(zhì)問其中癥結(jié)。每有所悟，便迫不及待地與師長探討。

“便是一個唐朝，借力北方突厥，轟然興起，中間經(jīng)歷武周女皇約五十春秋，玄宗短時繁盛，安史亂起，傷筋動骨，隨后盡管延緩百載，再也沒有太厚的福祚，足以警誡令人了?！臂訋焽@惋道。

向宗彥凝眉接道：

“如此看來，世道之興，需得君主賢明，廣納賢才，更要輕徭薄賦，愛眾惜民，不可讓百姓受苦?！?/p>

先生點頭贊許，感嘆少年見解不凡。

向宗彥度過私塾期，進入“問津”書院，學(xué)習(xí)的課業(yè)更多，獲得的成果更豐。

贛江的晨霧還纏繞著豐城的青瓦白墻，問津書院抄經(jīng)閣的木門已在吱呀輕響。向宗彥踩著沾滿露水的石板路走來，硯臺里昨夜未干的墨漬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他將新研的墨汁注入竹節(jié)硯，狼毫筆尖懸在《春秋左氏傳》的空白處，似要將破曉時分最澄澈的天光都凝入筆端。

書院夫子們常指著向宗彥窗欞上的剪影嘆息：

“此子劍上反射的月光，比天上的星辰更亮，此子案頭的燭淚，比贛江的浪花還多?！?/p>

當(dāng)更夫敲過三更鼓，藏書樓的雕花窗總還在透著搖曳的燈暈，向宗彥就著桐油燈，在《孫子兵法》的批注間與古人對話，與古戰(zhàn)場的鼓角聲共鳴。

經(jīng)史典籍，在學(xué)子眼中，化作流動的星河。竹簡上、冊頁上的字句，仿佛已化作贛江春汛，拍打著向宗彥的心田，教會他“君子喻于義” 的準(zhǔn)則。

泛黃的紙頁間，翻涌著千年風(fēng)云，帝王將相的成敗得失，如同書院櫥上的青銅古鏡，映照出天下治政之道。

每當(dāng)雨天來臨，向宗彥總愛抱著典籍坐在聽雨軒的廊下，看檐角墜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濺起水花，想象著西周《六韜》里的排兵布陣如何化作實際的戰(zhàn)法。

同窗們對著晦澀的兵書抓耳撓腮時，向宗彥已在書院組織的沙盤推演中，以贛江兩岸的地勢模型，以少勝多，擊敗 “敵軍” 。

治國方略的智慧，如同書院后園的古樟，在向宗彥的心中深深扎根。

捧著《管子》誦讀時，“政之所興，在順民心” 的箴言，與豐城百姓挑著稻谷從書院門前經(jīng)過的腳步聲交織，向宗彥似若看見了田間勞作的農(nóng)人、市集吆喝的商販。

書院休課的時光，向宗彥常和同窗們來到贛江碼頭，看往來商船運送糧草，討論如何讓商賈之路更通達(dá)，如何讓官家和百姓的糧倉常滿常足。

愛護百姓的意識，漸漸在他心中長成參天大樹，根須深深扎進對天下蒼生的悲憫里。

暴雨如注的午后，向宗彥抱著剛抄完的《貞觀政要》沖進藏書樓。驚雷炸響的瞬間，雨簾中的贛江變得蒼?；煦纾挥晁疀_刷的青石階，忽然意識到自己早已不再是私塾里搖頭晃腦的學(xué)童了。

是的，這些年啃食的每一頁典籍，都化作了血脈里的江河。

向宗彥摩挲著書頁上暈開的墨痕，仿佛觸摸到了黎民百姓的脈搏 —— 當(dāng)九州大地烽煙四起，自己手中的筆，背上的劍，或許就是守護蒼生的武器。

暮色爬上雕花木窗，向宗彥在絹帛上鄭重寫下幾列筆法穩(wěn)健的大字：

“愿效古賢，憂民濟世，護我社稷，安我黎庶?！?/p>

塾館和書院的學(xué)業(yè)結(jié)束后多年，向宗彥與幾位師長及眾多同窗的交流探討也未間斷。與師友相互切磋，共同進步。每有發(fā)言，觀點獨特，常常引發(fā)激烈討論。

隨著年齡增長，向宗彥的思維愈發(fā)敏銳，對世事、世態(tài)、世情的分析鞭辟入里，自己也有了愈來愈多的領(lǐng)悟，明白了責(zé)任與擔(dān)當(dāng)?shù)囊饬x。

公元 928 年，25 歲的向宗彥學(xué)養(yǎng)初成，此時的他目光堅定，心懷壯志，勢猶羽翼漸豐的雄鷹，即將展翅翱翔于廣闊天際。

離開家鄉(xiāng)豐城前夕，再次漫步于熟悉的街巷，回憶往昔的點點滴滴。與師長同窗共度的晨昏時光，在書齋中苦讀的日日夜夜，都已成為他生命中最寶貴的礦藏。

即將面對充滿未知與挑戰(zhàn)的世界，向宗彥毫無畏懼，他相信憑著自己所學(xué)所悟，定能在亂世中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實現(xiàn)遠(yuǎn)大抱負(fù)，不辜負(fù)家長的期許和師友的想望。

李玉娟 任見 著

本書簡介

戰(zhàn)火紛飛的五代十國，傳奇人物向宗彥的生命波瀾壯闊。本書情節(jié)跌宕起伏，既有金戈鐵馬的戰(zhàn)爭追溯，也有細(xì)膩生動的情感刻畫，再現(xiàn)五代十國的動蕩與變遷和向宗彥熱烈精彩的非凡活劇，描述了艱險重重的湘西民族融合即“溪州銅柱”的產(chǎn)生過程和辰州蓮花池古山寨“歷史村落”的發(fā)展變遷。全書結(jié)構(gòu)奇崛，文筆優(yōu)美，以“題材惟一”“故事惟一”“文創(chuàng)惟一”成就佳作，值得閱讀和收藏。

上下冊合計380千字，2006冬月初成，2010秋月修訂，2012春月改定。

目錄

代序 歷史之聲

第一章 頭角輝光

宗祠西廂房的檀木架上，十九幅描金誥命卷軸層層疊放。

從武周御史中丞的直言，到開元江南巡撫的水利功績，每卷都刻著鏗鏘諫言。

東廂房樟木書櫥中，十二部詩文集靜臥，政論如劍，詩篇似畫，墨跡歷久彌堅。

《諫爭圖》中曾祖父怒目持笏，風(fēng)過畫動，似有諫言破空，驚起梁間燕雀。

垂髫之齡的向宗彥，踩銀杏葉，行蹣跚步。檐角風(fēng)鈴伴奏，墨香與檀香交織成文化呼吸。

第二章 奔赴戰(zhàn)火

鄱陽湖晨霧如紗，向氏船隊破浪前行。向宗彥立船頭，玄色戰(zhàn)袍獵獵，腰間長劍與晨風(fēng)相和。船艙內(nèi)，裹傷白綾堆成山，金創(chuàng)藥氣既振奮又憂傷。

老船工望著血色云霞：“公子這是往虎口里送！”

向宗彥揚鞭指殘月：“叔父死守七日，英雄壯志豈懼虎口！”

三日后抵虔州，江風(fēng)裹寒意，玄甲映晨光。他憶起叔父影響，習(xí)演兵法騎射，今番馳援，既是檢驗，亦是淬煉。

第三章 高門試玉

暮春張府后園，張艾妹持《詩經(jīng)》而來，白棠別發(fā)間。

小侍女逗趣：“雎鳩比錦鯉懂風(fēng)情？”

她紅耳尖，卻侃侃而論：“雎鳩雌雄相隨，本是自然真情，何須禮教捆縛？”

向宗彥肅然道：“妹妹所言，令我受教。古人取雌雄相和之意，確勝牽強附會?！?/p>

她展顏笑說：“《詩》本心聲，‘關(guān)雎’妙在朦朧 —— 君子隔葦望淑女，千年后我們說‘關(guān)雎’，皆是朦朧之美?！?/p>

第四章 險途茶使

船隊入長江，狂風(fēng)驟起，主船偏舵卡死。周匡正抓撬杠躍江，憑水師經(jīng)驗摸索，終將舵葉撬開。誤入南唐竹簽陣，鄭弘毅急令放帆減速，眾水手奮力劃槳，轉(zhuǎn)出危途。

傍晚七船擱淺淺灘，他集十余船工撐篙，號子聲中挪船出灘。夜靜，惟聞喘息。次日冰雹如拳，砸船板砰砰作響。

向宗彥令靠岸，周匡正急呼：“江岸陡峭，拋錨更險！”

話音落處，狂風(fēng)掀動副船，十九歲船工抓桅纜自救，眾人驚出冷汗。

第五章 洛城厚待

洛陽天街，隋帝規(guī)劃暗合星象，唐時更成繁華紐帶。上元節(jié)張燈結(jié)彩，商賈云集，絲綢茶葉與域外香料交匯。

馮道指向天津橋南：“武周時，李昭德、閻知微皆殞命于此?！?/p>

向宗彥震撼：“權(quán)力場竟如此酷烈?！?/p>

馮道嘆：“天街既是盛世舞臺，亦是權(quán)力祭壇?！?/p>

走上天津橋，二人共鳴：它承載隋風(fēng)唐韻，見證繁華與血腥，終是文明融匯的見證者。

第六章 煥然潭州

馬殷凝視潭州民居，決意擴建都城。青銅編鐘鳴，工匠云集。湘江商船載木，號子與江聲交織；城外窯火晝夜不息，工匠摔泥制瓦，汗珠凝霜。

金秋十月，十六里新城墻崛起，青磚包夯土，高逾三丈。朝陽下城門開啟，販夫走卒、文人墨客贊嘆不絕。河道如帶，畫舫穿梭；街道齊整，官署商區(qū)分明。

馬殷宴群臣，高郁展開黃綾：“設(shè)長沙府，轄二十九州，立六部，仿中原建制?！?/p>

向宗彥立于班列，新賜玉帶泛光，深知潭州正煥新生。

第七章 五溪英豪

五溪山民，源溯遠(yuǎn)古巫咸，秦漢時拒漢廷，魏晉融流民。唐設(shè)羈縻州，彭瑊父子經(jīng)營溪州，至彭士愁已轄二十余州。

馬希范改懷柔為苛稅，山民不堪，彭士愁借后蜀支持反楚，天福四年八月，率萬兵攻辰、澧二州，焚鎮(zhèn)掠民。

拓跋恒諫馬希范：“先平后撫?！?劉勍、廖匡齊、向宗彥率軍迎戰(zhàn)。

向宗彥請戰(zhàn)：“我為武安軍衙前使，或可勸降，免生靈涂炭?！?/p>

第八章 沅水逆旅

沅江回流石段，明灘暗礁密布，風(fēng)勢詭譎。向宗彥望老艄公掌舵，嘆：“兵書未載此等險?！?/p>

忽聞驚呼，三艘漕船撞礁傾覆，軍械糧草沉江。廖匡齊躍水救卒，嗆水仍揮手：“靠岸！”

申牌時分，船隊泊天然港汊，結(jié)筏成營。當(dāng)?shù)匕傩账蜔嶂啵骸榜R大王通商路，才有今日溫飽?！?向宗彥接過，知民心是最穩(wěn)船錨。

夜宿船陣，漁人老周贈朱砂：“灑船頭，避水鬼?！?/p>

向宗彥望著江面，明白沅水險，不及人心叵測。

第九章 辰澧攻守

辰州城頭，田好漢督戰(zhàn)，礌石箭雨傾瀉。南楚軍蟻附攻城，廖匡齊持長槍登云梯，槍尖破敵喉，血濺甲胄。城頭滾油潑下，士兵慘叫墜落，廖將軍臂受創(chuàng)仍沖鋒。

向宗彥觀戰(zhàn)局，對劉勍道：“夜襲東南角，彼處火區(qū)有隙?！?/p>

三更，三百死士泅水登岸，燃火箭射城?；鸾栾L(fēng)勢蔓延，田好漢救火忙，東門防務(wù)松動。廖匡齊、向宗彥分兵殺入，巷戰(zhàn)慘烈，血染紅石板。

田好漢率殘部遁往碼頭，辰州終破。劉勍望城頭楚旗，忽覺箭囊沉重。

第十章 烏龍僵持

九龍墩山道如九龍蜿蜒，每段皆有陷阱。南楚軍攻至第三哨寨，滾木礌石如銀河倒瀉，士兵墜崖，血濺嫩葉。

劉勍擲頭盔，灌酒嘆：“楚王催‘克期平亂’，可這山……”

向宗彥撿帶血箭鏃，其上圖騰猙獰：“硬拼無謂。彭士愁恃險，卻缺糧草。不如圍而不攻，待其自潰。”

雨霧中，雙方僵持。南楚軍營瘟疫蔓延，藥石難阻減員。

劉勍終下令：“退往天門縣，整兵再圖?！?/p>

大軍撤時，向宗彥回望九龍墩，知此退非怯，乃為久戰(zhàn)之計。

第十一章 春雨鏖兵

雨霧鎖烏龍，彭士愁騎兵突襲楚營。五溪山兵如鬼魅，毒箭嘯叫，楚兵慘叫不絕。

向宗彥令縮營固守，親率精銳夜襲敵巢。三更，三百死士分三路：一路縱火，一路沖殺，一路接應(yīng)。火光沖天，山兵潰亂。

向宗彥揮劍斬將，卻見尸橫遍野，忽生悲憫。黎明，楚營暫安，他對劉勍道：“戰(zhàn)損慘重，不如議和?！?/p>

劉勍沉默，終點頭。春雨洗戰(zhàn)場，血水入泥，向宗彥悟曰：勝利若以白骨堆砌，縱勝亦悲。

第十二章 和平會商

湘仲驛站，向宗彥展《復(fù)溪州銅柱記》，彭師暠指尖摩挲紙角：“‘漸為邊患’句，刺耳?！?/p>

向宗彥釋曰：“實錄方顯誠意?！?/p>

談及鑄柱，彭師暠蹙眉：“工銀八千兩，五溪難承?！?/p>

向宗彥笑：“各擔(dān)其半。柱成，五溪工匠名刻柱基，此非施舍，乃萬世功業(yè)?！?/p>

暮色中，彭師暠割發(fā)系紙，向宗彥解玉佩壓之?！拔逑跫s見血發(fā)，楚人物信見玉心?！?/p>

江風(fēng)穿窗，似傳劉禹錫竹枝詞：“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p>

第十三章 精銅成柱

御龍寨冶場，二十六座土爐如銅獅蹲伏。彭士愁掌坩桶，向宗彥執(zhí)木杖，銅汁赤白如火龍入范。開范時，柱聲如磬，余韻繞谷。

七月望日，基座、頂蓋鑄就，楚王賜萬枚 “乾封泉寶” 藏柱中。

巫師祭三牲，老鏨匠落第一鑿，銅聲清越。

向宗彥記：“天福五年秋，銅柱始鐫，吾心惴惴如懸絲?！?/p>

他知此柱非鎮(zhèn)物，實乃橋跨楚溪，紐連今古，讓刀兵化玉帛。

第十四章 辰州蓮花

蓮花池山寨，依形就勢，山如蓮開，寨墻半卷半舒。主街青石鋪就，兩側(cè)溝渠通山澗。

互市灘上，苗婦售茶蜜，漢商列絹布，鹽堆似雪。

向宗彥立寨門，望苗漢兵共守：前排藤甲持鐮，后排鐵甲執(zhí)戟。內(nèi)宅 “懷柔” 匾下，地圖標(biāo)酉水苗寨，朱砂圈示兵力所及。

張文卿問：“苗漢如何相安？”

向宗彥答：“互教技藝，通婚贈鏡，不分族屬，只論心誠?！?/p>

山風(fēng)拂銅鈴，似唱和諧歌。

第十五章 雪原拼殺

辰州蓮花池夏夜，風(fēng)帶潮濕腥味。向宗彥在油燈下展閱急報，指節(jié)泛著冷白。

石重貴拒向遼稱臣，耶律德光揮師南侵，戰(zhàn)火迫近。潭州兵部征召令至，向宗彥取 “寒鋒” 刀與 “冰影” 劍，月光照刃如銀線。

黎明，他寫下 “辰州稻熟，宗彥當(dāng)歸”，披甲上馬。妻兒遞來平安香囊與銅鈴，岳父母佇立目送。

北地烽火中，他知此去，需以刀劍護中原，如雪原寒梅，于血與霜中綻放風(fēng)骨。

第十六章 英烈永在

辰州蓮花池晨霧如紗，十六親兵扛赤漆棺槨歸來，玄色斗篷沾淚似血。

寨民跪迎，老婦揮艾草成挽幛。

靈堂內(nèi)，張艾妹扣棺慟哭，向拾撞棺呼父，向瓊淚落如溪。

彭士愁率酋長以刀劃面，血與淚滴衣袍。

夜闌，張艾妹將香囊與銅鈴沉蓮池，水波載其漂向沅江。

群山靜默，松濤嗚咽，似在傳唱：忠魂雖逝，如銅柱永立，光照千秋。

第十七章 我的湘西

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五溪流域，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

向公宗彥以通婚聯(lián)姻化畛域，以貿(mào)易通商結(jié)同好，讓武陵山下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

溪州銅柱，非僅鎮(zhèn)疆之器，更是民族和解的見證；辰州蓮花寨，不只是軍事要塞，實為多元共生的家園。

這片土地，因先輩的包容與堅守，終成文明交融的沃土。

第十八章 湘西的我

我與湘西，是魂與土的相擁。

踏過沅水灘涂，觸摸銅柱斑駁，方知和平從來不是偶然 —— 是向公們以劍為筆，在雪峰酉水間寫下的史詩。

看苗家姑娘織錦，漢家匠人打銅，才懂 “共生” 二字的重量：不是同化，而是各美其美。

當(dāng)晨霧漫過蓮花寨，蘆笙與書聲交織，便明白：我是湘西的兒女，湘西亦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圖騰，血脈里流淌著它的堅韌與溫柔。

書后的話

作者簡介

代序 歷史之聲

湘鄂渝黔，四省市之交沖，峻嶺崇山，多民族之棲壟。觀夫湘西勝地，孕靈秀于苗疆，棲人文于土司。

向公宗彥，卓然獨立，如北斗之耀于星穹，似金甌之鎮(zhèn)于疆域。領(lǐng)南楚大命，以新茶結(jié)好中原，御南北長風(fēng)，搏水陸時空險難。其生也，系民族之和合，其行也，奠社稷之安瀾，其功也，開制度之新篇。

若乃苗風(fēng)土俗，千年衍變，漢韻楚聲，萬里同弦。向公以慧眼洞世，憑虛懷納川。通婚聯(lián)姻，化畛域為通衢，貿(mào)易通商，易物貨為同好。于是乎，峒歌與漢曲和鳴，苗織共湘繡比艷。觀夫武陵山下， 美麗與和諧共舞，酉水河畔，文明與野性交銜。民族之花，綻于多元一體，命運之舟，行于共榮之淵。

至若金革成患，兵燹頻燃，民生凋敝，經(jīng)濟成難。向公聯(lián)袂眾將，挽狂瀾于既倒，挺身持軍，驅(qū)逐野蠻于山寨之外，調(diào)和鼎鼐，化解矛盾于樽俎之間。于是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舸艦迷津，青雀黃龍之舳。武陵春色，復(fù)見漁歌晚唱，湘西秋韻，重聞桂馥蘭香。

向公之功，雖五岳不能量其重，向公之德，雖四海不能測其深。然歷史塵封，英名久湮。幸有《向宗彥傳》 ，如啟蒙昧之天窗，如燃幽暗之炬火。讀玉娟之文，見向公之高風(fēng)亮節(jié)，品任見之書，感湘西之波瀾壯闊。后人方知，湘西非蠻荒之域，乃文明之屬，向公非俗吏之流，實社稷之臣。

歌湘西之靈秀，頌向公之偉績，《向宗彥傳》 ，英烈史詩，如苗鼓之音，振聾發(fā)聵，如土家之歌，余韻悠長。

知曉后昆，湘西之魂，不在奇峰異水，而在人文薈萃，湘西之光，不在金銀珠寶，而在民族之和、社稷之安也。

作者簡介

李玉娟，生長在湘西沅水畔，工作在中原洛陽，喜愛音樂、繪畫、游泳、園圃和家務(wù)，創(chuàng)作有《五線譜樂稿》和《線描花卉輯》等。

任見，著有《劉禹錫傳》《白居易傳》《劉秀傳》《曹操傳》等著作，曾獲國家楚版基金等獎項，也有著作在臺灣、美國和歐洲出版。

臺北張教授手持任見《曹操傳》臺灣版

1.多位北大博士推薦：任見先生的《大唐上陽》（15卷），與眾不同的認(rèn)識價值。

2.后山學(xué)派楊元相、鴻翎[臺]、劉晉元、時勇軍、李閩山、楊瑾、李意敏等誠摯推薦。

3.后山學(xué)派楊鄱陽：任見先生當(dāng)年有許多思想深邃、辭采優(yōu)美的散文在海外雜志和報紙發(fā)表，有待尋找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