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張紙也不許進邊區(qū)，我看他們拿什么寫字！”
一九四〇年的陜甘寧邊區(qū)，國民黨幾十萬大軍把這里圍成了鐵桶，胡宗南下了死命令，連擦屁股的紙都不讓通過封鎖線。
眾人一時間沒想到，這看似無解的死局，最后竟然被一種漫山遍野、連牲口都不張嘴的爛草給破了，那個被逼急了的年輕技術員，到底干了什么？

這事兒咱們得好好說道說道。

那時候正是一九四〇年前后，抗日戰(zhàn)爭打到了最勁道的時候，也是最難熬的相持階段。你看那地圖上，日本鬼子占著大城市，國民黨退到了大后方，把那陜甘寧邊區(qū)夾在中間。蔣介石那幫人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覺著這時候動手“剿共”不合適，怕那是犯眾怒，于是就換了個更陰損的招數(shù)——經濟封鎖。

這招有多損？

胡宗南調集了幾十萬大軍，在邊區(qū)周圍挖了五道深溝高壘的封鎖線，碉堡修得跟林子一樣密。他們的口號喊得震天響，就是要讓邊區(qū)“無糧可吃、無衣可穿、無鹽可淡”。但這都不是最絕的，最絕的是他們對“文化物資”的封鎖。

啥叫文化物資？說白了就是紙張、油墨、印刷機。

國民黨那邊的參謀們也不傻，他們知道共產黨最厲害的武器不是那幾桿破槍，是筆桿子，是報紙，是書刊，是那種能把老百姓心里火點起來的宣傳。只要切斷了紙源，哪怕你有滿腹經綸，你也倒不出來；哪怕你有天大的道理，你也傳不出去。

這就好比是把人的喉嚨給掐住了，想讓你變成啞巴。

那時候的延安，情況慘得簡直沒法看。

你往學校里瞅瞅，抗大、女大那么多學生，上課連個課本都沒有。老師在上面講，學生在下面聽，想記個筆記？對不起，沒紙。大家只能用樹枝在沙盤上畫，或者找塊平整點的石頭用木炭寫。

醫(yī)院里更是急死個人。醫(yī)生給傷員看病，要把處方寫下來去抓藥，可手頭連張巴掌大的紙片都找不著。沒辦法，醫(yī)生們就去山上剝樺樹皮，在那粗糙的樹皮內側寫上“當歸三錢、黃芪五兩”。那時候傷員手里捏著的不是藥單，是一塊塊樹皮，看著都讓人心酸。

最要命的是機關單位和報社。

《新中華報》、《解放日報》，那是黨中央的喉舌，是指導全國抗戰(zhàn)的風向標?？赡菚r候，印刷廠的存紙眼看就要見底了。廠長急得滿嘴起泡，天天圍著庫房轉圈子，恨不得把墻皮刮下來印報紙。

邊區(qū)政府沒辦法，只能下死命令扣減用紙。

那時候一個機關干部，一個月能領多少辦公用紙？說出來你都不信，五張。就這五張紙，還得正反面寫，寫完了再用毛筆蘸著濃墨在字縫里寫，一張紙恨不得寫出三張紙的內容來。

國民黨的特務在封鎖線外面看著這情形，一個個樂得鼻涕泡都出來了。他們覺著，這就叫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不用費一槍一彈，就能把那延安變成一座死城、啞巴城。

可是這幫人忘了老祖宗的一句話：人是被逼出來的。

越是把人往絕路上逼，那反彈的勁兒就越大。就在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延安溝溝坎坎里長著的一種不起眼的野草，悄悄地登上歷史舞臺了。

02

要解決這沒紙的困境，光靠省是省不出來的，得造。

邊區(qū)政府把這個天大的難題，扔給了建設廳。當時的建設廳工業(yè)局局長叫劉咸一，是個留德回來的化工專家，手底下還有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研究員，叫華壽俊。

任務就一個字：造紙。

但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那是比登天還難。

咱們都知道，造紙那得有原料。南方造紙用竹子，北方造紙用蘆葦或者木漿，再不濟你也得有破布爛麻。

可你看看那一九四〇年的陜北黃土高坡，除了黃土就是風沙。樹？那得留著保水土，誰敢砍了造紙？竹子蘆葦？那更是連影兒都沒有。至于破布，老百姓自己穿衣服都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哪有多余的破布給你扔進造紙池子里去？

華壽俊這小伙子也是個倔脾氣，既然接了任務，那就得干。

他先是盯上了老百姓地里的麥秸。這東西倒是不少，漫山遍野都是。他和劉咸一帶著人，把麥秸收回來，切碎了煮，煮爛了打漿。

結果這一試，心涼了半截。

麥秸這東西纖維太短，造出來的紙脆得跟那酥餅似的。你拿在手里，稍微一使勁，它就碎了；別說上印刷機了，就是拿毛筆往上一戳，就是一個窟窿。

第一次嘗試，宣告失敗。

緊接著，他們又試了高粱稈、玉米稈，甚至是山上的一些灌木皮。實驗室里天天煙熏火燎的，幾個人搞得跟黑炭頭似的，可造出來的紙要么太厚，要么太脆，根本沒法用。

那段時間，華壽俊就像丟了魂一樣。他天天往野外跑，看見什么植物都想薅一把，嘴里還念叨著什么纖維長短、韌性強弱。

村里的老鄉(xiāng)看著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天天對著野草發(fā)呆，都以為他是急火攻心，魔怔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庫存的紙張越來越少，《新中華報》都快面臨?？娘L險了。那種壓力，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要是再造不出紙來，延安的聲音就真的要斷了。

就在大家都快絕望的時候，一場意外發(fā)生了。

那時候延安搞大生產運動，不管是多大的官，還是多牛的知識分子，都得下地開荒種糧。華壽俊也不例外，他扛著鋤頭去了南泥灣。

那地方雖然現(xiàn)在叫“陜北好江南”，可當年那就是個爛泥灣，到處都是狼牙交錯的荊棘和野草。

華壽俊正揮著鋤頭跟一塊荒地較勁呢，突然感覺虎口一震，鋤頭像是砍在了輪胎上，猛地彈了回來。

他心里納悶，這地里難道埋著鐵？

他蹲下一看，只見那鋤頭刃被一叢細長細長的野草死死纏住了。這草長得灰撲撲的，葉子細長，跟那韭菜似的，但是硬度可比韭菜強了一萬倍。

華壽俊用力扯了幾下，沒扯斷。他又拿鋤頭在那草根上狠狠剁了幾下，結果除了留下幾個白印子，那草根居然連皮都沒破多少。

這草怎么這么硬？

旁邊一位老農看著華壽俊跟一叢草較勁，吧嗒了一口旱煙，笑著說那東西叫“馬蘭草”，本地人給它起了個外號叫“扯倒驢”。

老農說這玩意兒邪乎得很，根扎得深，葉子硬得像鐵絲，牲口見了都繞道走。牛羊吃了不消化，就在肚子里結團，能把牲口活活脹死。所以這東西在陜北那就是個害人草，除了拿來編草鞋、搓繩子，百無一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華壽俊聽著老農的話，腦子里突然像炸開了一道雷。

牛羊不吃？因為不消化。
為什么不消化？因為纖維太硬、太粗。
甚至能把驢絆倒，連鋤頭都鋤不斷？說明這纖維的韌性極強。

韌性強、纖維粗……這不正是造紙夢寐以求的好材料嗎？

那一瞬間，華壽俊手里的鋤頭都快拿不住了。他也不嫌臟，趴在地上，雙手捧著那叢馬蘭草，眼睛里冒出的光比那太陽還要亮。

他使勁撕開一片草葉，只見里面白花花的纖維一絲一絲的，又長又結實，用力拉都拉不斷。

他站起身來，放眼望去。這南泥灣，這溝溝梁梁，漫山遍野長的全是這種沒人要的馬蘭草！

這哪里是荒草啊，這分明就是滿地鋪著的白紙，是無窮無盡的寶藏！

03

原料是找到了，可要把這比鐵絲還硬的馬蘭草變成紙，那難度比登天還大。

懂行的人都知道，造紙得先把原料里的木質素和膠質給煮出來，只留下純凈的纖維。這過程得用高溫高壓的大鍋爐，還得用強堿——也就是燒堿來蒸煮。

可當時的延安是個什么條件？

別說高壓鍋爐了，就是個普通的鐵鍋都緊缺。

更要命的是燒堿。這東西是化工原料，那是國民黨封鎖名單上的頭號違禁品。別說一車皮，就是一兩燒堿也別想運進邊區(qū)來。

沒有鍋爐，沒有燒堿，面對著這一堆堆硬得像石頭的馬蘭草，這不就是看著一桌子菜卻沒牙吃嗎？

華壽俊和劉咸一這幾個人，硬是不信邪。

沒有高壓鍋爐？那就自己造！

他們滿世界找破爛，最后在一堆廢鐵里扒拉出來幾個破舊的汽油桶。這些桶有的還是當年國民黨飛機扔炸彈剩下的廢料，或者是運輸隊跑廢了的。

他們把汽油桶刷洗干凈，里面砌上一層耐火磚，外面糊上厚厚的黃泥巴保溫，底下架起柴火灶。這就成了全世界最土、但也最管用的“高壓蒸煮鍋”。

鍋有了，堿怎么辦？

買是買不到了，自己造化學燒堿也根本沒那條件。

華壽俊想到了陜北的土特產——老百姓熬鹽剩下的鹵水，還有那鹽堿地里刮下來的土堿。

這土堿雖然雜質多，顏色黑，堿性也沒工業(yè)燒堿那么強，但它畢竟也是堿啊。只要量給足了，時間煮長點，說不定能把馬蘭草給拿下來。

于是，振華造紙廠的院子里，幾口大汽油桶架了起來，底下劈柴燒得噼里啪啦響。

工人們把鍘碎的馬蘭草塞進桶里，倒進黑乎乎的土堿水，蓋上蓋子，開始死命地煮。

那一陣子，華壽俊就住在鍋爐邊上。他拿著根棍子，時不時地攪動一下，還要防著那土鍋爐炸膛。

第一次試驗，開蓋一看，幾個人都傻眼了。

那馬蘭草還是硬邦邦的，根本沒煮爛。土堿勁兒太小，根本咬不動這“扯倒驢”。

有人開始泄氣了，說這根本就是瞎折騰，這草要是能造紙，早被人發(fā)現(xiàn)了，還能輪到咱們？

華壽俊沒吭聲。他是搞科學的，他知道路子是對的，就是火候和配方沒找準。

他想起老百姓發(fā)面的時候都要先泡泡，于是他想了個招：先用石灰水把馬蘭草泡上個幾天幾夜，讓它先軟化軟化，然后再進鍋煮。

這一下，工序雖然繁瑣了，但效果立竿見影。

第二次開鍋的時候，那股子難聞的草腥味里，終于透出了一股紙漿特有的味道。

華壽俊不顧燙手，從鍋里撈出一把煮爛的草料，放在石臼里搗了幾下。奇跡發(fā)生了——原本堅硬如鐵的馬蘭草，竟然乖乖地化成了一團團柔軟細膩的纖維漿。

成了！

接下來就是抄紙。

因為馬蘭草的纖維特別長，普通的竹簾子根本抄不起來，一抄就漏。他們又動腦筋，用那細鐵絲編成了特殊的抄紙簾。

當華壽俊小心翼翼地把簾子從漿池里端起來，看著那一層濕漉漉、薄薄的紙漿鋪在簾子上的時候，周圍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大家伙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氣把那層紙給吹跑了。

他們把濕紙貼在墻上，利用陜北那干燥的大風烘干。

幾個小時后，第一張“馬蘭紙”被揭了下來。

這張紙，顏色有點發(fā)暗，摸起來還有點粗糙，甚至能看到里面夾雜的一兩根沒化開的草筋。

但在大家眼里，這張紙比那金箔還要珍貴。

劉咸一顫抖著手，拿起毛筆，在那張紙上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筆鋒走過，墨汁沒有洇開，紙張沒有破裂。

那一刻，幾個大老爺們抱在一起，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哪里是紙啊，這是他們從死神手里搶回來的生機，是他們給國民黨封鎖線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04

技術一突破，這接下來的事兒就好辦了。

振華造紙廠的機器雖然是拼湊的，但轉得比誰都歡。

馬蘭草這東西，漫山遍野都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老百姓聽說這沒人要的爛草能賣給公家造紙，一個個高興得跟什么似的。農閑的時候，那山坡上全是割馬蘭草的人，這也給貧苦的邊區(qū)百姓增加了一筆不小的收入。

一九四一年、一九四二年，馬蘭紙的產量那是翻著跟頭往上漲。

這紙雖然比起外面的洋紙稍微粗糙點，但它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結實。

你想啊，那是連驢都扯不斷的草做的，這紙能不結實嗎？

印刷廠的工人們發(fā)現(xiàn)，這紙上印刷機耐磨得很，不容易爛。雖然有一面比較毛糙，印字不太清晰，那就只印那一面光滑的。

很快，用馬蘭紙印刷的《新中華報》、《解放日報》就開始源源不斷地送到了機關，送到了學校，送到了前線。

這一下，輪到國民黨那邊傻眼了。

胡宗南的那些參謀們，看著情報人員送來的延安報紙，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明明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延安，這幫土八路是哪兒弄來的這么多紙？難道他們真有神仙相助，能憑空變出紙來？

更讓他們吐血的是，這馬蘭紙不僅解決了辦公和宣傳的問題，還被用來印了更重要的東西——邊幣。

那時候邊區(qū)經濟困難，需要發(fā)行自己的貨幣。但這印鈔票的紙得講究啊，得耐磨、得有韌性。

這馬蘭紙，簡直就是天生印鈔票的料。

你想想，國民黨費盡心機搞封鎖，結果封鎖到最后，延安不僅沒憋死，反而用那漫山遍野的野草，造出了自己的紙，印出了自己的錢，甚至還印出了《毛澤東選集》。

這就像是一場無聲的嘲諷。

蔣介石在那邊氣得拍桌子，罵娘，可他不知道，正是他的封鎖，逼出了延安的一個工業(yè)奇跡。

那時候，朱德總司令去南泥灣視察，看著那成堆的馬蘭草變成雪白的紙漿，高興得合不攏嘴。老總還專門寫了一首詩，夸贊這馬蘭造紙俏。

這馬蘭紙，不僅僅是一張紙，它是延安精神最硬氣的證明。

你說咱們缺吃缺穿缺設備，但咱們從來不缺那股子跟困難死磕到底的勁兒。

你封鎖我，我就自己造；你卡我脖子，我就練出鐵脖子。

華壽俊因為這個發(fā)明，一下子成了邊區(qū)的紅人。毛主席還專門接見了他，夸他是“我們的紅色科學家”。

這年輕人在那種艱苦的條件下，硬是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他沒有那精密儀器，沒有那進口試劑，但他有一顆為了抗戰(zhàn)、為了革命不服輸?shù)男摹?/p>

這種精神，比什么先進設備都管用。

05

到了后來，隨著抗戰(zhàn)形勢的好轉，雖然咱們也能弄到外面的紙了，但這馬蘭紙一直沒停產。

它一直用到了抗戰(zhàn)勝利，用到了解放戰(zhàn)爭，甚至那是新中國成立初期，這種紙還在發(fā)揮余熱。

現(xiàn)在你要是去延安的博物館，還能在展柜里看到那種微微泛黃、質地粗糙的馬蘭紙。

它靜靜地躺在那兒，如果不聽講解，現(xiàn)在的年輕人可能看都懶得看它一眼，覺得這就是張廢紙。

可你要知道，就是這一張張不起眼的“廢紙”，承載了那個時代最滾燙的文字，記錄了那個時代最真實的吶喊。

它見證了那些在窯洞里通宵達旦寫作的身影，它見證了那些在戰(zhàn)場上為了信仰拼殺的勇士。

那一根根倔強的馬蘭草纖維，就像是那個時代中國人的脊梁骨，任你風吹雨打，任你封鎖圍困，就是壓不彎，折不斷。

蔣介石搞的那套“鐵桶圍困”，在這些堅韌的野草面前，最后變成了個千瘡百孔的爛篩子。

這事兒給咱們后人留下的念想，那是相當深的。

你說什么時候咱們中國人怕過封鎖？

當年沒紙，咱們能用野草造；后來沒油，咱們能把貧油國的帽子扔進太平洋；再后來沒原子彈，咱們能用算盤珠子把它算出來。

困難這東西，你越怕它，它越欺負你；你越跟它較勁，它就得給你讓路。

那馬蘭草現(xiàn)在還在陜北的溝溝坎坎里長著呢，年年歲歲，枯榮更替。它不說話，但它把那個道理講得比誰都透亮。

那些妄想靠卡脖子來擋住歷史車輪的人，最后都成了笑話；而那些在泥土里扎根、在絕境中求生的人，終究會把那荒原變成金山銀山。

這正是：
萬重關山鐵桶圍，
逼出奇才顯神威。
野草亦能成利器，
笑看頑敵空手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