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西昌衛(wèi)星發(fā)射基地的夜風帶著草木的寒意撲面而來。正在檢查燃料泵的張愛萍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格，嘟囔著“時間緊，事不少”。就在這一年，他被調回七機部主持技術整頓，一樁樁難題堆在案頭。幾年后震動京城的那場“發(fā)火”，從某種意義上講早在這里就已經埋下伏筆。

三年后，1975年2月，中央決定在陜西漢中召開尖端武器研討會。會議首日，張愛萍通報七機部搶進度、補試驗、拼節(jié)點的情況時拋出一句——“爭取一九七七年讓洲際導彈上天”。原本只是鼓勁的話，卻很快被人貼上“妄談”標簽，并層層傳向北京。當天夜里，漢中招待所的電話鈴驟然響起。

“少說話，別惹麻煩?！标愬a聯(lián)在電話那頭壓低嗓音。張愛萍愣了兩秒回答：“我沒亂說啊，怎么就麻煩了？”他以為是工作分歧，誰知對方只留下一句“聽勸”便掛斷。此時的空氣里已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緊張，與戰(zhàn)場硝煙不同，卻同樣考驗人的膽識。

幾天后，軍委辦公廳電報飛抵漢中——立即返京。張愛萍踏進國務院小會議室，看見李先念、紀登奎、華國鋒，以及臨時主持軍委工作的陳錫聯(lián)。桌上的文件封面印著“關于張愛萍同志若干問題的材料”，字跡冰冷。李先念提醒他閱讀，紀登奎則直接要求表態(tài)承認“路線錯誤”。氣氛一下子凝固。

場面最緊繃的一刻，陳錫聯(lián)用腳尖輕輕碰了碰他，小聲一句：“認個錯，過得去?！睆垚燮继ь^，單詞迸出：“不合適！”聲音并不高，卻像子彈擊破寂靜。會議就此僵住。華國鋒見火藥味上升，揮手結束：“讓愛萍同志再考慮考慮?！蹦翘熳叱鰢鴦赵簶菚r，長安街上路燈昏黃，張愛萍扣緊軍大衣紐扣，身影卻并未顯得踉蹌。

外界只知道他性格執(zhí)拗，卻少有人留意這種骨頭早在長征年代就被千錘百煉。1935年遵義城外老鴉山之戰(zhàn)，敵軍兩師夾攻，張愛萍一度撐不住，奔上主峰求援，被黃克誠拒絕。頂峰失守后，反擊、奪回、總結，一系列動作間，他當眾指責黃克誠“見死不救”。這份敢言的脾性，進入和平年代也并未削弱。

1959年廬山會議，他按規(guī)定參會。發(fā)言時未附和批彭，卻仍被列入“態(tài)度曖昧”名單。散會返京，大多數(shù)代表故意錯開班機，唯有張愛萍與彭德懷并肩登機，還閑聊糧草、山川，旁人訝異。他的“桀驁”標簽自此更牢，同時也讓許多人心生戒備。

轉回1975年底，“幫促小組”再次把他請到國防科委大樓。七千余人的批判會場內，探照燈灼人。張愛萍只說：“若真有路線錯誤，一切責任我擔，與他人無涉?！闭Z畢轉身離場，連回頭都沒有。批判聲戛然而止，留下的僅是滿座嗡鳴。目擊者形容那一步“像戎裝里的冷劍，直直插進空氣”。

1976年初，整肅高潮仍未結束，張愛萍被停職反省，搬到北京西郊一處簡陋招待所。那段時間他每天翻譯國外導彈文獻，堅持做測試數(shù)據推算。一位值班警衛(wèi)回憶：“老將軍干到半夜，第二天清晨又出去跑步，好像壓根沒被這場風浪裹住?！蓖饷骘L聲漸緊，他在筆記本上卻寫下六個字——“技術一日不能?！薄?/p>

同年十月，政治局風向突變。審查終止，張愛萍受命主持國防科研恢復。多年后談及七五年那段插曲，他說：“陳錫聯(lián)是一片好心，要我躲過鋒芒；華國鋒這個人，厚道，關鍵時候給了臺階。”短短一句，將復雜局勢化作平實評價，也算給往事落了筆。

事件至此看似落幕，實際卻為后續(xù)戰(zhàn)略武器研發(fā)贏得了寶貴窗口。兩年后，“東風五號”成功首飛，數(shù)據穩(wěn)定，性能達標。當時的科委內部會議上，有人提到漢中那次“口無遮攔”帶來的震蕩，技術人員笑言：“若不是那句豪語，也許拉不開這么快的進度條?！毖哉Z輕松，背后卻是數(shù)萬人夜以繼日換來的成果。

張愛萍過世后，參與“幫促會”的一名工作人員整理檔案，翻到那份厚厚的“控告材料”，扉頁空白處竟被硬生生撕去。撕頁者無從考證，但在塵封紙頁與騰空導彈之間，歷史已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