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6月的一天傍晚，北京還沒完全褪去暑氣，人民大會堂西大廳里燈火通明。周恩來正主持一次對臺工作碰頭會，話音未落，值班電話突然響起，工作人員疾步而來，輕聲說：“鄧大姐來電，指名找羅部長。”眾人面面相覷，空氣里帶著幾分緊張。

羅青長站起身，快步挪到旁邊小房間。電話那端，鄧穎超壓低嗓音：“小羅，恩來身體撐得很緊，剛在衛(wèi)生間里發(fā)現(xiàn)血尿。你們今晚別把時間拖得太長，會議記錄也別傳出去?！甭曇舳檀伲S后線路被切斷，像是怕再多說一句都會泄露機密。

電話放下，羅青長沉默了幾秒。會場里，周恩來正翻看最新的情報要點，表情平靜。羅青長回到座位，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總理的病情比對外公布的嚴重得多，這通電話意味著什么。

羅青長不是第一次接保密指令。早在1934年，他16歲離開蒼溪參加紅軍，長征途中餓極時啃樹皮，累極時摔斷過槍，他依舊咬牙跟著隊伍。傅崇碧那句訓斥“死人也要守四塊木板”成了少年兵最早的警鐘。味同嚼蠟的草根，日后化為他對紀律的絕對服從。

到西安辦事處做機要時，羅青長對外掛著“林伯渠秘書”的名頭，暗地卻專盯國民黨特務。臺階下的陰影里，他一次次與搜查隊擦肩。吳德峰在燈下喝茶，渾然不知身邊已有“內(nèi)鬼”，情報悄悄傳到延安。毛澤東看完“三青團”報告，只說了句：“敵的動靜，盡在掌握?！边@是對羅青長最高的褒獎。

1949年以后，他調(diào)進中央調(diào)查部，從此與臺灣情報工作緊密相連。周恩來習慣在批示里寫“青長閱辦”，有時干脆只劃一條曲線，羅便明白分寸。情報線索若有半分不清，他夜里也要翻檔案核對，對多位潛臺人員，他能準確報出生辰、口令甚至是否有口音。

時鐘轉(zhuǎn)回到1975年9月4日。周恩來在病榻上讀《參考消息》，香港《七十年代》雜志刊出蔡省三訪談。周把剪報攤在床頭柜，揮手示意衛(wèi)士：“給青長、家棟——托、托、托、托?！彼膫€“托”寫得吃力，每一下筆尖都顫抖。醫(yī)生準備輸液，周恩來卻盯著那頁報紙不肯松手。

羅青長趕到醫(yī)院時，總理正發(fā)高燒。周恩來睜開眼，聲音沙?。骸扒嚅L同志，我這個樣子還叫你跑一趟……臺灣那邊，不能松?！迸赃呑o士調(diào)節(jié)輸液速度，針管里藥液滴答作響。羅青長俯身回應：“明白，放心?！倍潭桃痪洌偫睃c頭，又陷入昏迷。

十幾天后，12月20日深夜，周恩來再次蘇醒只為見羅青長。病房燈光柔弱，總理用手勢示意扶到床頭。氣管插管讓說話異常吃力，他卻毅然提到幾個名字：張學良、張鎮(zhèn)，還有幾位仍在臺灣的學生領(lǐng)袖?！安灰怂麄儭！弊志鋽嗬m(xù)，卻異常清晰。

張鎮(zhèn)的故事在中統(tǒng)檔案里僅占幾頁。1945年重慶禮堂槍聲響起，是張鎮(zhèn)臨時調(diào)來憲兵才護住毛澤東安全撤離。對此，周恩來一直掛念。張鎮(zhèn)1950年病逝臺灣，但在總理心里，這位舊友的善舉值得記錄。羅青長聽得懂，他知這是托孤。

周恩來還提出骨灰撒向黃河入?？诘南敕āＫ麤]有渲染情懷，只說：“黃河進海，潮水會帶我去那邊。”那邊，指向海峽另一端。羅青長默記于心，未多問。

1976年1月8日清晨，周恩來病逝。治喪辦公室里，羅青長對著任務分配表停頓數(shù)秒，然后進入狀態(tài)：聯(lián)絡(luò)航空、保密路線、骨灰盒尺寸全部重新核定。1月15日傍晚，運輸機升空，骨灰自艙門灑出，機翼掠過黃河口，漩渦裹著灰白粉末向大海奔去。

機艙里安靜得異常。有人哽咽，羅青長握緊欄桿，沒有出聲。任務完成，他知道還有更長的戰(zhàn)線——臺灣仍未回歸，情報工作不能停。

1993年9月，記者問及那次病榻密談，羅青長思考數(shù)秒才答：“總理叮囑，別忘臺灣同胞，尤其別忘還在那邊的朋友?！辈稍L結(jié)束，他合上記事本，如往常一樣扣緊鐵皮皮包離開。

羅青長晚年偶爾提及周恩來，不談私情，只談職責。他說，情報人最大的獎賞，是被歷史靜默地寫進檔案。這句話沒多少人聽懂，卻能與那通保密電話互相印證——在大會堂燈光下響起的鈴聲，像一顆釘子，把忠誠牢牢釘在時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