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22日凌晨，鴨綠江畔依舊寒氣襲人，第五次戰(zhàn)役的炮聲率先劃破寂靜。志愿軍像一把鋒利的斧子，再次劈向三八線。然而，幾乎與此同時，美第8集團軍司令李奇微在漢城地下掩體里攤開最新地圖，他指著華川，口氣篤定：“這里，像磁石一樣吸住他們?！?/p>

所謂“磁性防線”，敵進我退、步步為營，再輔以飛機晝夜轟炸補給線。李奇微從志愿軍歷次短促沖鋒里嗅到弱點：七天后彈藥油料告急，部隊勢必收縮。他自信，只要切斷華川，把東西兩線擰成麻花，便能各個擊破。若真成局，幾十萬志愿軍恐怕要陷入絕地。

志愿軍總部當然清楚后勤薄弱，但連續(xù)勝利帶來的慣性已經(jīng)無法停下。20軍、27軍和12軍紛紛南壓，倉庫、醫(yī)院、轉(zhuǎn)運站全部收在華川一帶，不等敵人謀算，自己的補給線便被拉得像極限繩。5月中旬，美機幾乎把北漢江上的浮橋點火照明，前線槍聲一度稀疏到連班長都在數(shù)子彈。

危險卻并非所有人都立即察覺。20軍58師于5月24日接到北撤指令，預(yù)定路線正是經(jīng)過華川。部隊行至城外，天空突然出現(xiàn)一排B-26，爆炸聲從南側(cè)傳來?！斑@不是普通騷擾?！睅熼L黃朝天俯瞰地形，眉頭緊鎖。無線電車被擊壞，他嘗試三次呼叫軍部均無回應(yīng)。

“守住這里，否則兄弟部隊沒路走！”身邊的作戰(zhàn)參謀一愣，“師長，命令是撤啊?！薄懊钍?lián)，責任還在。”黃朝天一句話定下生死。

廖政國副軍長夜行百里趕到前沿，兩人僅用半小時把防線切成三段：公路兩側(cè)高地為主抗，縱深每隔兩公里設(shè)一點火力薄屏。戰(zhàn)士們幾乎是用工兵鍬刨出掩體，白天占洼地，夜晚搶高地。口令簡單粗暴，“人還在，路就得在?！?/p>

5月25日拂曉，美第9軍裝甲先頭連沖上公路，剛出村口便被40火箭筒打翻三輛坦克。午后他們調(diào)來航空火力，峰頂石頭被炸成碎渣，58師依舊咬著不松。黃朝天端著望遠鏡，沙啞地吼：“炮筒燙了也得打！”

激戰(zhàn)進入第三天，172團2連的李青山班只剩四人，炮座炸毀，他們干脆抱著炮筒就地發(fā)射。炮身通紅，李青山最后一次拉火索時大喊：“讓彈片去報到！”轟鳴之后，高地主峰煙塵滾滾。

另一側(cè)280.7高地，173團6連排長卜廣德夜襲敵炮陣地得手，回撤途中再擋三次反撲。戰(zhàn)士們在彈坑連成的溝壑里輪流射擊，憑一挺重機槍守到天亮。

時間被血肉爭來。5月27日凌晨，27軍主力全部越過北漢江，緊接著12軍也在夜色中穿過華川北面的狹谷。凌晨四點，60師抵達換防，黃朝天交接地圖，只說了句：“全師尚有一千三百七十一人，可繼續(xù)作戰(zhàn)?！闭f完，他靠著松木樁坐下，再也沒有站起。

戰(zhàn)后統(tǒng)計，華川阻擊五晝夜，58師擊毀坦克二十余輛，斃傷敵三千六百人，自身減員過半，卻把部隊通道硬生生保住。李奇微在作戰(zhàn)會議上拍桌子：“他們的師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比A川一失，他那個“磁性防線”頃刻松散，此前精心策劃的合圍化為泡影。

對于志愿軍，這是一場用生命買來的轉(zhuǎn)折。如果華川當日失守，撤退縱隊將被切成兩截，幾十萬將士或陷被俘危機，戰(zhàn)局可能走向無法挽回的深淵。彭德懷5月30日在前沿總結(jié)時提到58師：“能攻能守，關(guān)鍵時刻不計得失，這才是真正的鋼鐵部隊?！?/p>

華川戰(zhàn)后，20軍番號前面多了“王牌”二字，58師也成了全軍研究的范例。黃朝天犧牲時年僅三十六歲，他的抗命讓美軍錯過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這一頁早已翻過去，可那串彈痕形狀的地名——華川——仍在志愿軍戰(zhàn)史里熠熠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