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穎從未想過，父母穩(wěn)固如磐石的感情會出現(xiàn)裂痕。

這一切，始于老宅書房那個蒙塵的舊書柜。

當(dāng)她從隱秘的夾層里，抽出那封字跡泛黃的信箋時。

指尖觸碰到的，仿佛是三十年前一段滾燙的、被時光遺忘的秘密。

信的開頭，是母親少女時代的名字。

落款，卻是一個她從未聽聞的陌生稱謂。

正是這薄薄幾頁紙，像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

瞬間擊碎了趙思穎認知中，父母相濡以沫三十載的全部美好圖景。

01

老宅翻修的念頭，是趙思穎在父母結(jié)婚三十周年前兩個月提出的。

她想給陳永剛和程蕊一個驚喜，將承載他們大半生記憶的老房子修繕一新。

“爸，媽，這書房墻皮都剝落了，書柜也該換換了。”周末晚飯時，趙思穎興致勃勃地提議。

陳永剛正低頭喝湯，聞言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女兒。

“書柜就不用動了，用了三十多年，順手?！彼Z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那是父親一貫的風(fēng)格，話不多，但說一不二。

程蕊坐在丈夫旁邊，溫柔地笑了笑，給女兒夾了一筷子菜。

“你爸就戀舊，那柜子是他當(dāng)年親手打的，有感情。墻刷刷就行了?！?/p>

趙思穎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妥協(xié)道：“好吧，那書柜留著，我?guī)湍銈儚氐浊謇硪幌?。?/p>

陳永剛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繼續(xù)吃飯，沒再說話。

周六一大早，趙思穎就帶著工具來到老宅。

書房不大，靠墻立著那個老式木質(zhì)書柜。

深褐色的漆面早已黯淡，邊角有磨損的痕跡，卻依然結(jié)實。

她戴上口罩和手套，開始將柜子里的書一本本搬出來。

大多是父親的技術(shù)書籍和母親的文學(xué)讀物，還有許多家庭相冊。

灰塵在晨光中飛舞，帶著舊紙張?zhí)赜械臍庀ⅰ?/p>

搬空書籍后，趙思穎開始擦拭柜子內(nèi)部。

抹布劃過隔板底部時，她感到一處邊緣的木頭似乎有些松動。

仔細一看，靠近背板的地方，有一塊長約三十厘米的木板顏色略深。

手指試探性地按壓邊緣，木板竟微微翹起。

原來這里有個極其隱蔽的薄夾層，與底板嚴絲合縫，不仔細探查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趙思穎心里好奇，用裁紙刀小心地撬開縫隙。

夾層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封信。

一個白色的普通信封，沒有郵票，也沒有郵寄地址。

信封早已泛黃發(fā)脆，邊緣有細微的磨損。

她輕輕抽出里面的信紙。

是那種老式的橫格信紙，同樣泛著舊舊的黃色。

字跡是藍色鋼筆水寫的，力透紙背，筆畫有些飛揚。

開篇第一句，就讓趙思穎的心猛地一跳。

“程蕊同志：”

稱呼帶著鮮明的時代烙印。

落款處沒有具體姓名，只有一行小字：“一個仰望你的人。1988年7月12日夜。”

趙思穎愣在原地，指尖捏著信紙，有些冰涼。

程蕊，是她母親的名字。

1988年，是父母相識的第二年。

寫信的人，不是父親陳永剛。

父親的字體她認得，端正拘謹，一如他的為人。

而這封信上的字，帶著一種克制下的激越。

她匆匆掃了一眼內(nèi)容，幾行字跳入眼簾。

“……圖書館窗邊，你低頭看書的樣子，是我貧瘠歲月里唯一的光……”

“……你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總讓我想起家鄉(xiāng)初夏的清晨……”

趙思穎立刻將信紙折好，塞回信封。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臉頰也有些發(fā)燙。

仿佛無意間窺見了不該看的秘密。

她將信封攥在手心，薄薄的紙張卻像有千斤重。

窗外傳來鄰居家隱約的電視聲，更顯得書房內(nèi)一片寂靜。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空蕩蕩的書柜和滿地書籍上。

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沉浮。

趙思穎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封信，該放回去，裝作沒看見？

還是……

她想起父親對舊書柜的堅持，想起母親溫柔的笑容。

一種混合著不安、好奇和隱隱擔(dān)憂的情緒，攥住了她。

02

趙思穎最終沒有把信放回去。

她將信封小心地夾進自己帶來的一個硬殼筆記本里。

然后繼續(xù)若無其事地清理書柜，擦拭，擺放書籍。

只是動作有些機械，心思全然不在眼前。

“一個仰望你的人?！?/p>

這個稱呼在她腦海里反復(fù)盤旋。

1988年，母親程蕊二十二歲，在市圖書館做管理員。

父親陳永剛二十五歲，是機械廠的技術(shù)員。

他們是經(jīng)人介紹認識的，交往一年后結(jié)婚。

這是趙思穎從小到大聽過的版本，平淡，安穩(wěn)，順理成章。

她從沒懷疑過父母愛情故事的完整性。

可這封信，像一塊突然出現(xiàn)的拼圖。

顏色鮮亮，圖案陌生，與她已知的圖景格格不入。

它提示著，在父母相識相愛的那段時光里。

可能存在著另一個身影，另一種情感。

母親知道這封信的存在嗎？

如果知道，為何任由它藏在父親親手打的柜子里？

父親知道嗎？

如果知道，又為何將藏著別人寫給妻子情書的柜子，珍視了三十年？

無數(shù)疑問翻涌，讓她坐立難安。

下午回到家，父母正在客廳看電視。

新聞的聲音是熟悉的背景音，母親在織毛衣，父親在看報紙。

畫面一如既往的溫馨平和。

趙思穎坐在旁邊，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母親。

程蕊今年五十二歲了，眼角有了細紋，頭發(fā)也夾雜了銀絲。

但她身上依然有種沉靜的氣質(zhì)，低頭織毛衣時，側(cè)臉柔和。

很難想象，三十年前，會有人用那樣滾燙而克制的筆觸。

將她描述成“貧瘠歲月里唯一的光”。

“穎穎，老宅收拾得怎么樣了？”程蕊抬起頭，溫和地問。

“啊……差不多了，書柜清理好了，書都放回去了?！壁w思穎回過神，忙道。

陳永剛從報紙后抬起眼：“沒弄壞吧？”

“沒有沒有，就是擦了灰，結(jié)實著呢。”趙思穎頓了頓，試探道，“爸，你那書柜……有沒有什么暗格寶貝啊？我看電影里老家具都有?！?/p>

陳永剛目光重新落回報紙，聲音平淡：“一個書柜，能有什么寶貝?！?/p>

程蕊笑了笑：“你爸當(dāng)年為了打這個柜子，熬了好幾個晚上，手上全是木刺?！?/p>

語氣里帶著熟悉的、略帶嗔怪的溫柔。

陳永剛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沒說話。

趙思穎觀察著父母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

要么是這封信他們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隱藏得太好。

晚上，她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

再次拿出那封信，在臺燈下仔細閱讀。

信不長，只有兩頁紙。

字里行間充滿了那個年代特有的含蓄與熱烈交織的情感。

寫信人似乎與母親在工作場合（很可能就是圖書館）有過多次偶遇。

他觀察細致，記得母親常坐的位置，看的書類型，甚至身上若有似無的梔子花香。

他傾訴自己平凡生活中的苦悶，以及看到母親時獲得的慰藉。

但他始終保持著距離，信里反復(fù)出現(xiàn)“不敢唐突”、“唯愿安好”這樣的字眼。

通篇沒有露骨的告白，卻處處是仰慕。

署名“一個仰望你的人”，更是將這種卑微而真誠的姿態(tài)表露無遺。

趙思穎讀著，心情復(fù)雜。

她幾乎能透過紙張，感受到那個年輕人當(dāng)年的悸動與彷徨。

這是一份真摯的情感，被時光封存，并無齷齪。

可它出現(xiàn)在父母的家里，藏在父親的柜中。

這本身，就構(gòu)成了一個巨大的謎團。

她該告訴父母嗎？

如果說了，會打破這個家平靜的表象嗎？

如果不說，這封信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父母看似完美的感情，是否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她所不知的陰影或秘密？

趙思穎輾轉(zhuǎn)反側(cè)，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空由深黑轉(zhuǎn)為灰白。

她做出了決定。

與其自己胡亂猜測，不如問清楚。

也許，這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早已被歲月化解的插曲。

在父母三十周年紀念日前，解開這個無心的發(fā)現(xiàn)。

讓一切真正塵埃落定。

她天真地這樣想著。

03

趙思穎選擇在周日晚上，一家人飯后閑聊時提起。

客廳燈光溫暖，電視里播放著輕松的綜藝節(jié)目。

母親程蕊在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子里。

父親陳永剛喝著茶，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神情放松。

氛圍恰到好處的安寧。

趙思穎吸了口氣，從身后拿出那個硬殼筆記本。

“爸，媽，有件事……我在清理書柜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這個。”

她抽出那封泛黃的信，放在玻璃茶幾上。

信封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陳舊，與嶄新的果盤形成突兀對比。

綜藝節(jié)目的笑聲還在繼續(xù)，但客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程蕊削蘋果的手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信封，眼神先是困惑，隨即像是辨認出了什么。

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嘴唇微微張合，卻沒發(fā)出聲音。

陳永剛的目光從電視移到信封上。

他眉頭慢慢皺起，伸手拿過信封，抽出信紙。

展開。

他的動作很慢，手指捏著信紙邊緣，有些用力。

趙思穎屏住呼吸，看著父親的臉。

陳永剛的表情起初是疑惑，隨著閱讀，眉頭越鎖越緊。

下頜線條逐漸繃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客廳里只剩下電視喧鬧的背景音，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什么？”陳永剛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趙思穎從未聽過的冷意。

他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射向?qū)γ娴某倘铩?/p>

程蕊手里的水果刀和蘋果“啪嗒”一聲掉在盤子里。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想去拿那封信。

“永剛，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么？”陳永剛也站了起來，身高帶來的壓迫感瞬間彌漫開。

他抖了抖信紙，紙張發(fā)出脆響。

“1988年7月12日?！粋€仰望你的人’。程蕊，這是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封信怎么會……”程蕊的聲音在發(fā)抖，語無倫次。

“不知道？”陳永剛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

“不知道，這封信會藏在我打的柜子里？藏了三十年？”

他逼近一步，眼眶有些發(fā)紅。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原來從一開始就有？”

“不是的！”程蕊急急否認，眼淚已經(jīng)涌了上來，“永剛，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是哪樣？”陳永剛的聲音陡然拔高，嚇了趙思穎一跳。

父親向來內(nèi)斂克制，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tài)。

“你告訴我，寫信的這個人是誰？你們當(dāng)年到底怎么回事？”

“沒有怎么回事！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封信！”程蕊的眼淚滑落，帶著委屈和慌亂。

“不記得？寫得這么情真意切，你會不記得？”

陳永剛將信紙拍在茶幾上，發(fā)出重重一聲。

“圖書館偶遇？梔子花香？程蕊，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

“因為那不重要！”程蕊也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結(jié)婚三十年了，你還不信我嗎？”

“過去的事？”陳永剛冷笑，“過去的事能被你藏得這么好？如果不是穎穎翻出來，你是不是打算藏一輩子？”

“我沒有藏！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兒！”程蕊痛苦地捂住臉。

趙思穎完全懵了，僵在沙發(fā)里，看著父母激烈的爭吵。

她預(yù)想過父母可能會有些尷尬，可能需要解釋。

但絕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山崩地裂。

父親眼中深深的懷疑和受傷，母親臉上無助的眼淚和蒼白。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她的預(yù)料。

“爸，媽，你們別吵了……”她弱弱地開口，聲音幾乎被淹沒。

“你閉嘴！”陳永剛猛地轉(zhuǎn)頭對她吼道，額角青筋跳動。

趙思穎嚇得一哆嗦，后面的話噎在喉嚨里。

程蕊哭出聲來：“你沖孩子吼什么？這事跟穎穎有什么關(guān)系？”

“是，跟她沒關(guān)系！”陳永剛轉(zhuǎn)回頭，死死盯著妻子。

“跟我也沒關(guān)系，對嗎？反正是你‘不記得’的‘過去的事’！”

他抓起外套，頭也不回地沖向門口。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狠狠摔上。

震得客廳墻壁似乎都在顫抖。

電視里，綜藝節(jié)目恰好播到觀眾哄堂大笑的段落。

突兀的笑聲回蕩在死寂的客廳里，顯得無比諷刺。

程蕊癱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漏出。

趙思穎看著母親顫抖的背影，又看看茶幾上那封攤開的、罪魁禍首般的信。

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打開的不是一個塵封的浪漫故事。

而是一個可能摧毀她家庭的潘多拉魔盒。

04

那一夜，父親沒有回來。

母親程蕊在客廳沙發(fā)上坐了很久，無聲地流淚。

趙思穎陪在旁邊，手足無措，心里充滿了懊悔和內(nèi)疚。

如果她沒有發(fā)現(xiàn)那封信，或者發(fā)現(xiàn)后悄悄放回去。

是不是一切都不會發(fā)生？

“媽……”她遞過去一張紙巾，聲音干澀。

程蕊接過，擦了擦臉，眼睛紅腫。

她看著女兒，眼神復(fù)雜，有悲傷，有疲憊，還有一絲趙思穎看不懂的情緒。

“媽，那封信……你真的不知道嗎？”趙思穎小心翼翼地問。

程蕊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思穎以為她不會回答。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以為……早就過去了?！?/p>

“寫信的人是誰？”

程蕊搖搖頭，目光空洞地落在虛無處。

“一個……不重要的人。”她頓了頓，“至少，對我而言不重要?！?/p>

“可爸爸他……”

“你爸爸他……”程蕊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他心思重，有些事，放在心里幾十年，也不會說?！?/p>

她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站起身。

“不早了，去睡吧。這事……你別管了。”

看著母親走進臥室的孤單背影，趙思穎心里沉甸甸的。

母親顯然知道寫信人是誰，卻不愿意說。

而父親的反應(yīng)，激烈得異常。

僅僅是一封三十年前的舊情書，就算母親曾經(jīng)收到過。

以父親平日的性格和對母親的信任，何至于此？

除非……這封信觸及了某些她不知道的、更深的癥結(jié)。

接下來幾天，家里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陳永剛回來了，但幾乎不說話。

他睡在了書房的小床上，吃飯也沉默著快速吃完，然后出門。

眼神不再與程蕊有任何交流。

程蕊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常常對著某個地方發(fā)呆。

眼下的烏青顯示著她同樣糟糕的睡眠。

他們之間不再爭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冷戰(zhàn)。

趙思穎夾在中間，度日如年。

她嘗試過跟父親溝通。

“爸，媽說她真的不知道那封信在柜子里，也許是誰放錯了……”

陳永剛正在換鞋準備出門，聞言動作頓了頓。

“放錯了？”他看也沒看女兒，聲音冷硬，“那種地方，怎么放錯？”

“那……也許媽早就忘了，畢竟三十年……”

“忘了？”陳永剛直起身，看向女兒，眼神里有深深的失望和某種痛楚。

“穎穎，有些事，忘不掉?！?/strong>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趙思穎站在原地，咀嚼著父親的話。

“有些事，忘不掉?！?/p>

父親在意的，似乎不僅僅是這封信本身。

而是信背后，可能存在的、母親未曾坦白的往事。

或者說，是母親對他“隱瞞”的這件事本身。

一天深夜，趙思穎起來喝水。

發(fā)現(xiàn)書房門縫下透出微光，還有隱約的煙味。

父親戒煙很多年了。

她輕輕走過去，從虛掩的門縫往里看。

陳永剛沒有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暗的臺燈。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的，正是那兩頁信紙。

指尖夾著一支燃著的煙，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側(cè)臉。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信，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佝僂、孤單。

那是一種趙思穎從未在父親身上看到過的、沉重的疲憊和蒼涼。

她沒有進去，默默地退回了自己房間。

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件事，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父母的感情是她世界最堅實的基石，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它崩塌。

既然這封信是引線。

那么，只有徹底弄清它背后的全部真相。

才有可能找到解開父母心結(jié)、修復(fù)這個家的辦法。

母親不愿說，父親不肯聽。

那就由她來找出答案。

找出那個“仰望”母親的人，找出這封信為何會被隱藏。

找出三十年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趙思穎悄悄下定了決心。

05

趙思穎的調(diào)查，是從母親程蕊的舊物開始的。

她借口幫母親整理換季衣物，進了父母的主臥。

程蕊精神不太好，靠在床頭看書，沒多留意。

趙思穎打開母親那個老式的樟木箱。

里面大多是些舊衣服、圍巾，還有幾本厚厚的相冊。

她小心翻看相冊，試圖找到1988年前后的照片。

照片里的母親年輕秀氣，扎著馬尾或編著辮子，笑容靦腆。

很多是在圖書館前的留影，或與女同事的合照。

背景是樸素的老建筑，天空總是顯得很高遠。

她特別注意照片里是否出現(xiàn)陌生的年輕男性面孔。

但幾乎沒有。偶爾有集體活動照片，男性也多是長輩或領(lǐng)導(dǎo)模樣。

信中提到“圖書館偶遇”，說明寫信人很可能也是圖書館的?？?。

或許是讀者，或許是工作人員？

趙思穎想起母親曾提過，她剛參加工作時，在市圖書館古籍部。

那里讀者相對固定，多是研究學(xué)者或老年讀者。

一個會產(chǎn)生如此細膩情感的年輕讀者？

她又翻找箱子底層，發(fā)現(xiàn)一個鐵皮餅干盒。

打開，里面是一些零碎小物件：褪色的紅頭繩，生銹的發(fā)夾，幾枚舊郵票。

還有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日記本。

趙思穎心跳加快，拿起日記本。

翻開，里面只有零星幾句簡單的記錄，多是關(guān)于天氣、工作、看了什么書。

時間跨度從1987年到1990年。

她快速翻到1988年7月前后。

7月10日：“晴。整理地方志。累?！?/p>

7月13日：“陰。心情有些亂?？戳恕讹h》?！?/p>

7月15日：“小雨。永剛送來雨傘。他話真少?！?/p>

提到父親了。語氣平常，甚至有點抱怨父親沉默。

完全看不出幾天前收到一封熾熱情書該有的波動。

要么是母親隱藏得太好，要么……

趙思穎繼續(xù)往前翻，留意是否有提到任何特別的人或事。

4月某天：“曾老師又來查資料。很和氣的一位長輩?！?/p>

“曾老師”？這個稱呼出現(xiàn)不止一次。

似乎是位常來古籍部的老讀者。

會是寫信人嗎？但信中的語氣，不像“長輩”。

她合上日記本，放回原處。

線索太少。

接下來幾天，趙思穎以看望母親老同事為由，去了市圖書館。

母親早已退休，但館里還有幾位與她同期或稍晚入職的老員工。

在閱覽室外的長椅上，趙思穎陪著一位姓吳的退休阿姨聊天。

吳阿姨頭發(fā)花白，很健談。

“你媽啊，那時候可是我們館里的一枝花，文靜，愛看書，好多小伙子打聽呢。”

“是嗎？”趙思穎順著話頭問，“那后來怎么跟我爸在一起了？”

“你爸那人，實在！天天來等你媽下班，話不多，但風(fēng)雨無阻?！?/p>

吳阿姨笑著回憶：“你媽那時候，好像有點心事。對了，她家鄰居有個小伙子，好像對你媽有點意思?！?/p>

趙思穎精神一振：“鄰居？”

“是啊，就住她家隔壁院子的。好像姓……姓曾？記不清了。個子挺高，文質(zhì)彬彬的?！?/strong>

“后來呢？”

“后來？好像搬走了吧。那時候調(diào)動工作、搬家挺常見的。你媽沒多久就跟你爸確定關(guān)系了?！?/p>

姓曾？和日記里的“曾老師”有關(guān)聯(lián)嗎？

“那個鄰居，是做什么的？也是圖書館的讀者嗎？”

吳阿姨想了想：“好像不是我們館的讀者。聽你媽提過一嘴，是中學(xué)老師？教語文的還是歷史的……”

老師。寫信人筆跡不錯，文字也有功底，符合教師身份。

“他跟我媽……有來往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鄰居嘛，抬頭不見低頭見。但那小伙子好像挺內(nèi)向的。你媽那人，你也知道，從來不招惹是非?！?/p>

談話沒得到確切答案，但指向了一個模糊的方向：一個姓曾的、可能是教師的鄰居，曾對母親有好感。

時間點，也與1988年吻合。

趙思穎回到家，父母依然冷戰(zhàn)。

飯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她看著母親低頭吃飯時，鬢邊新添的幾根刺眼白發(fā)。

看著父親眉心揮之不去的川字紋。

心里那個調(diào)查的念頭更加堅定。

光靠旁敲側(cè)擊的打聽不夠，她需要更直接的線索。

需要找到那個“曾老師”，或者他的家人。

時間過去三十年，人海茫茫，談何容易。

她想起那封信的內(nèi)容，里面提到“家鄉(xiāng)初夏的清晨”和“梔子花”。

寫信人或許不是本地人，或者對梔子花有特殊情感。

本地并不多見大面積種植梔子花。

這會不會是一個更具體的線索？

趙思穎感到自己仿佛在迷霧中行走。

眼前只有零星幾點微光，看不清全貌。

但為了這個家，她必須走下去。

在父母三十周年紀念日到來之前。

她一定要找到真相。

06

尋找“曾老師”的過程并不順利。

老城區(qū)歷經(jīng)多次改造，母親程蕊早年居住的胡同早已拆遷。

變成了整齊的住宅小區(qū)，老街坊鄰里四散。

趙思穎根據(jù)母親舊日記本里偶爾提到的地址片段。

跑了幾趟檔案館和街道辦事處，查閱舊戶籍資料。

在一位熱心老辦事員的幫助下，她終于模糊定位到母親當(dāng)年居住的大致區(qū)域。

并篩選出幾戶可能符合“曾”姓且家有適齡男性的老戶籍記錄。

其中一個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曾為民。

登記職業(yè)是“市第三中學(xué)教師”。

年齡推算下來，1988年時大約二十五六歲，與母親相仿。

職業(yè)、年齡都對得上。

趙思穎記下了這個姓名和當(dāng)時登記的舊地址。

她嘗試通過網(wǎng)絡(luò)和熟人打聽市三中這位退休教師曾為民。

但反饋寥寥。畢竟時間太久，很多老教師已聯(lián)系不上。

就在趙思穎一籌莫展之際，轉(zhuǎn)機意外出現(xiàn)。

她在母親程蕊那本舊相冊的夾層里，發(fā)現(xiàn)了一張很小的黑白合影。

照片邊緣已磨損，上面是幾個年輕人的合影。

背景像是一個公園，有模糊的亭子輪廓。

母親站在中間偏左的位置，笑容清淡。

她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年輕男子，并沒有看鏡頭，而是微微側(cè)向母親這邊。

男子面容清秀，氣質(zhì)斯文。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很小的字：“1988年春，與友游憩園?！?/p>

沒有具體人名。

但趙思穎幾乎立刻將照片上的眼鏡男子，與想象中那個寫下含蓄情書的“仰望者”聯(lián)系起來。

神態(tài)、氣質(zhì)，都有一種隱約的吻合。

她拿著照片，再次去拜訪了那位圖書館的吳阿姨。

“吳阿姨，您看看，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嗎？”

吳阿姨戴上老花鏡，仔細端詳。

“這個……有點眼熟。是不是以前住你媽家那邊的那個鄰居？”

她指著那個眼鏡男子：“對，有點像。姓曾的那個小伙子。你看這文縐縐的樣子。”

“您確定嗎？”

“不敢百分百確定，但七八成像。哎，人老了，記性不行了?！?/p>

吳阿姨想了想又說：“你媽跟他好像也沒什么特別深的交往。就是鄰居，又是知識分子，偶爾聊幾句吧?！?/p>

“那您知道他后來搬去哪兒了嗎？”

“這我可真不知道了。好像調(diào)去別的學(xué)校了？還是跟著家人搬走了？反正后來就沒見過了。”

線索似乎又指向了這個“曾為民”。

趙思穎決定，直接去市三中舊址碰碰運氣。

學(xué)校已經(jīng)搬遷，原址現(xiàn)在是另一所中學(xué)。

門衛(wèi)都是年輕人，對幾十年前的老師一無所知。

趙思穎正在門房外失望，一位散步經(jīng)過的老校工停下了腳步。

“姑娘，你找曾為民老師？”

趙思穎連忙點頭：“對，您認識？”

老校工慢悠悠地說：“認識啊，曾老師，好人哪。教語文的，書教得好，就是命不太好?！?/p>

“命不太好？”

“唉，聽說后來得了病，挺重的。早就辦病退了吧？好些年前的事了?！?/p>

“那您知道他現(xiàn)在住在哪兒嗎？或者怎么聯(lián)系？”

老校工搖搖頭：“這就不清楚了。他病退后，好像就很少跟學(xué)校來往了。聽說一直在家養(yǎng)病?！?/p>

“他……結(jié)婚了嗎？有家人嗎？”

“結(jié)了，好像也是老師？他愛人姓傅吧？也是個文化人。兩口子好像沒孩子。”

病重。病退。無子。

這些信息讓趙思穎心情有些沉重。

如果這位曾為民老師就是寫信人。

那么這段無果的暗戀，似乎只是他坎坷人生中一個微小的注腳。

她根據(jù)老校工提供的模糊信息——曾老師愛人姓傅，也是老師——繼續(xù)打聽。

終于，在教育局一位退休老干部那里，得到了一個可能的住址。

“曾為民老師啊，記得。他愛人是傅靜嫻，原來一中的生物老師。他們后來好像住在城東‘靜安苑’，具體哪棟就不記得了?！?/p>

靜安苑是一個有些年頭的教師小區(qū)。

趙思穎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在一個周末下午找了過去。

小區(qū)很安靜，多是老年人居住。

她在布告欄前徘徊，想著要不要貼個尋人啟事。

一位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走了過來，打量她。

“姑娘，找誰??？”

“奶奶您好，我找一位叫曾為民的老師，或者他的愛人傅靜嫻老師。”

老太太眼神變了變，嘆了口氣。

“找曾老師啊……你來晚了?！?/p>

趙思穎心里一緊：“來晚了？”

“曾老師，走了好幾年了。癌癥?！?/strong>

盡管有所預(yù)感，聽到確切消息，趙思穎還是一陣失落。

唯一的知情人，已經(jīng)不在了。

“那……傅老師呢？她還住這里嗎？”

“傅老師還住這兒，就前面那棟，三單元二樓。不過她身體也不太好，不太出門?！?/p>

峰回路轉(zhuǎn)！

趙思穎謝過老太太，按照指引，找到了那棟樓。

站在二樓那扇深綠色的鐵門前，她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07

門開得很慢。

一位頭發(fā)銀白、身形清瘦的老婦人出現(xiàn)在門后。

她戴著細邊眼鏡，面容慈和，眼神清澈，帶著詢問。

“您好，請問是傅靜嫻老師嗎？”趙思穎盡量讓聲音顯得禮貌而平靜。

“我是。你是？”傅靜嫻的聲音溫和，略帶沙啞。

“傅老師您好，冒昧打擾。我叫趙思穎，我母親是程蕊，您……或者曾為民老師，可能認識。”

當(dāng)“程蕊”這個名字說出口時，趙思穎清晰地看到，傅靜嫻老師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訝、回憶，乃至一絲了然的復(fù)雜神情。

“程蕊……”她低聲重復(fù)了一遍，目光在趙思穎臉上停留片刻。

“你長得，是有些像她年輕時候?！备奠o嫻輕輕嘆了口氣，“進來吧，孩子?！?/p>

房間不大，陳設(shè)簡單而整潔，滿是書卷氣。

墻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柜里塞滿了書。

陽光透過陽臺的綠植灑進來，暖洋洋的。

傅靜嫻給趙思穎倒了杯溫水，在她對面坐下。

“為民走了快五年了?！彼従忛_口，仿佛知道趙思穎為何而來。

“你母親……她還好嗎？”

“不太好?！壁w思穎誠實地說，心里涌起一股酸楚。

“因為那封信，是嗎？”傅靜嫻問得直接。

趙思穎猛地抬頭：“您知道那封信？”

“知道。”傅靜嫻點點頭，眼神望向窗外，陷入回憶。

“那是1988年夏天，為民寫的。他寫了很久，改了又改，最后還是沒有勇氣當(dāng)面給她?！?/p>

“曾老師他……喜歡我媽媽？”

“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一種在困頓時光里的仰慕。”傅靜嫻糾正道，語氣平和，沒有嫉妒，只有陳述。

“那時候，我們都年輕。為民家境不好，母親常年臥病，他工資微薄，又要供弟弟讀書，生活很壓抑?！?/p>

“你母親程蕊，那時候在圖書館工作，安靜，愛看書，像一株清新的植物?！?/p>

“為民常去圖書館查資料，其實是去看她。他說，看到她坐在窗邊看書的樣子，就覺得日子還有盼頭。”

趙思穎靜靜聽著，腦海里浮現(xiàn)出信上的字句。

“那他……后來為什么把信給了我媽媽？”她問出關(guān)鍵。

傅靜嫻收回目光，看向趙思穎，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信，其實沒有直接給到你媽媽手里。”

趙思穎愣住了：“沒有？”

“沒有?！备奠o嫻肯定地說，“為民寫完信，揣在兜里好幾天，始終不敢送出去?！?/p>

“他知道程蕊當(dāng)時已經(jīng)有一個在交往的男朋友，就是你的父親。”

“他說，不能打擾她的生活。這封信，只是他對自己情感的一個交代，沒打算讓她看見?！?/p>

“那信怎么會……”趙思穎更加困惑。

“事情有點巧?！备奠o嫻喝了口水，慢慢講述。

“大概是你父母結(jié)婚后不久，為民幫程蕊家隔壁一位老人整理一些舊書，暫時放在他家?！?/p>

“那些書里，有一個程蕊以前用過的舊筆記本。為民整理時，那封信不小心從他自己別的書里滑落，夾進了那個舊本子。”

“后來本子和書一起還回去，他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信丟了?！?/p>

“再后來，程蕊家搬家，那個舊本子可能就被一起打包，最后陰差陽錯，留在了你父親打的柜子里?！?/p>

“一留，就是三十年?！?/p>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卻又有些過于巧合。

趙思穎微微皺眉：“傅老師，您確定是這樣嗎？我父親看到信后，反應(yīng)非常大。如果只是這樣一場無心的遺失，我母親為什么不直接解釋清楚？”

傅靜嫻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

“孩子，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有時候很堅固，有時候又很脆弱。”

“一封保存了三十年的、來自其他異性的情書，無論原因為何，被突然發(fā)現(xiàn)，都可能引起震動?！?/p>

“你父親的反應(yīng)，或許不只是因為這封信，還可能因為……這封信勾起了他一些不安的記憶?！?/p>

“不安的記憶？”趙思穎追問。

傅靜嫻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你父母這些年，感情一直很好吧？”

“是的，非常好。所以這次吵架，我才特別害怕?！?/p>

“那就好?！备奠o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別的意味。

“有些真相，或許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也不一定需要完全刨根問底。”

“傅老師，請您告訴我。”趙思穎坐直身體，語氣懇切。

“我必須知道全部事實。我父母的婚姻現(xiàn)在岌岌可危，我需要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才能想辦法?！?/p>

傅靜嫻看著她焦急而堅定的眼神，又是一陣沉默。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顯得室內(nèi)格外安靜。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決心，緩緩站起身。

“你跟我來。”

她走向里間臥室。趙思穎跟了進去。

傅靜嫻從衣柜頂層，取出一個看上去年代久遠的鐵盒子。

用鑰匙打開，里面是一些信件、證件和舊照片。

她翻找了一會兒，抽出兩封信。

信封和信紙同樣泛黃，但保存得比趙思穎發(fā)現(xiàn)的那封更仔細。

“這兩封，才是關(guān)鍵?！备奠o嫻將信遞給趙思穎，眼神鄭重。

“一封，是你母親程蕊當(dāng)年寫給為民的回信草稿。另一封，是很多年后，為民臨終前，寫給你母親的真正的絕筆信?！?/p>

趙思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感到，自己即將觸碰到的，可能是整個事件最核心、也最出人意料的真相。

08

趙思穎的手指有些顫抖，接過了那兩封信。

傅靜嫻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清晰而平緩地響起。

“先看那封回信草稿吧。日期是1988年7月底。”

趙思穎展開第一張信紙。

是母親程蕊的筆跡，她認得。比現(xiàn)在更清秀些，也有些涂改痕跡。

“曾為民同志：來信已悉。驚詫之余，亦深感惶恐……”

信的內(nèi)容很簡短，語氣禮貌而疏離。

核心意思是：感謝他的好意，但她已有穩(wěn)定的戀愛對象（即陳永剛）。

她珍惜他的友誼，但無法接受這份感情，望他珍重，前程似錦。

這符合趙思穎對母親的認知，得體，清晰，不留曖昧。

“這是草稿，實際上，這封信并沒有寄出去?！备奠o嫻說。

“為什么？”

“因為在你母親寫好這封回信，還沒來得及寄出的時候，發(fā)生了一件事。”

傅靜嫻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父親陳永剛那邊，當(dāng)時遇到了很大的家庭壓力。”

趙思穎愕然：“家庭壓力？”

“你爺爺身體一直不好，那年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筆錢做手術(shù)?！?/p>

“你奶奶……似乎并不太贊成你父親和你母親的婚事，覺得你母親家庭太普通?！?/p>

“你父親是長子，孝順，又處在事業(yè)起步期，經(jīng)濟和精神壓力都很大?！?/p>

“他一度……萌生了退意，想跟你母親分手，至少是暫時冷卻?！?/p>

趙思穎完全不知道還有這段往事。

在她印象里，爺爺奶奶都很喜歡母親。

“就在那個時候，”傅靜嫻繼續(xù)道，“你母親找到了為民?！?/p>

“她拿著那封未寄出的回信草稿，以及曾為民寫給她的那封情書?！?/p>

“她請求為民，配合她演一場戲?！?/p>

“演戲？”趙思穎隱約抓住了什么。

“對。你母親懇求為民，讓她保留那封情書?！?/p>

“然后，她故意讓你父親‘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封信的存在?！?/p>

趙思穎倒吸一口涼氣：“她是想……”

“她想用這封‘情書’，刺激當(dāng)時猶豫不決、甚至想放棄的你父親?！?/p>

傅靜嫻的眼神帶著感慨。

“你母親很了解你父親。他性格里有執(zhí)拗、不肯服輸?shù)囊幻??！?/p>

“她賭的是，當(dāng)你父親看到有別人如此傾慕她時，會激起他的競爭心和危機感?！?/p>

“會讓他重新審視她的價值，堅定與她在一起的決心?！?/p>

“這……”趙思穎被這個轉(zhuǎn)折驚呆了。

“很冒險，對嗎？”傅靜嫻苦笑，“但當(dāng)時你母親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不能失去你父親?！?/p>

“后來呢？成功了嗎？”

“成功了，也不完全成功?！备奠o嫻嘆道。

“你父親確實被刺激到了，和家里抗?fàn)幍酶鼒詻Q，最終和你母親走到了一起?！?/strong>

“但是，那封被用作‘道具’的情書，也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p>

“他不知道這是你母親和為民商量好的‘戲’。他一直以為，那是真實存在的、來自他者的威脅。”

“你母親事后想解釋，但發(fā)現(xiàn)解釋不清了。而且，她利用了為民的感情，內(nèi)心有愧，也不愿再把為民牽扯進來?！?/p>

趙思穎想起父親看到信時那句“有些事，忘不掉”。

原來這根刺，埋了三十年。

“那曾老師……他就這樣同意了？”趙思穎感到不可思議。

“為民是個善良到近乎軟弱的人?！备奠o嫻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懷念與憐惜。

“他本來就對程蕊懷著美好的感情，見她那么懇求，又涉及她的終身幸福，他答應(yīng)了?！?/p>

“他甚至幫忙完善了這個計劃，讓那封信的‘發(fā)現(xiàn)’更自然?！?/p>

“但他要求程蕊，對所有人保密，包括你父親。就當(dāng)這封信，真的是他不慎遺失的?！?/p>

“他說，這樣對大家都好。他愿意背負這個‘曾經(jīng)的暗戀者’之名?！?/p>

趙思穎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酸澀。

為母親當(dāng)年的孤注一擲，為父親的多年心結(jié)。

更為那個默默承受、成全他人的曾老師。

“那這封‘絕筆信’……”她看向手中另一封信。

“為民后來遇到了我?！备奠o嫻臉上露出淡淡的、溫柔的笑意。

“我們結(jié)了婚，日子平淡但踏實。他很少再提以前的事。”

“直到他確診癌癥晚期，時日無多。”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床邊，把這個鐵盒子交給我。里面就有這兩封信?！?/p>

“他說，他對程蕊，早已是過去式，是年輕時一段干凈的回憶。但他心里一直有個結(jié)?！?/p>

“他怕那封被用作‘道具’的信，萬一將來某一天，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xiàn)。”

“會給你父母的婚姻帶來麻煩。那他就真的成了罪人?！?/p>

“所以，他寫了這最后一封信。把事情的原委，完整地寫了下來?！?/p>

“他請求我，如果將來真的有那么一天，程蕊因為這封信遇到困擾?！?/p>

“讓我把這封信，交給需要知道真相的人?！?/p>

傅靜嫻看著趙思穎。

“我想，現(xiàn)在就是那個時候了?！?/p>

趙思穎展開那封“絕筆信”。

是曾為民老師病重時的筆跡，有些虛弱，但依然清晰。

信中，他坦然承認了當(dāng)年那封情書的真實情感。

也詳細說明了程蕊后來的請求，以及他們共同策劃的那場“刺激”。

他懇求看到這封信的人（他預(yù)設(shè)是陳永剛），能夠原諒程蕊當(dāng)年不得已的欺瞞。

也原諒他這個早已退出舞臺的舊日友人。

他說，程蕊對他的，始終只有尊重和感激，絕無半分男女之情。

她所有的勇氣和計謀，都是為了奔向陳永剛。

信的結(jié)尾，他寫道：“……永剛同志，程蕊同志傾盡所有智慧與勇氣選擇的，始終是你?！?/p>

“……請勿因一段早已風(fēng)干的往事，懷疑你們用三十年光陰澆灌的真情?！?/p>

“……我此生已無憾，唯愿二位安康順遂，白首不離?！?/p>

落款是：“曾為民絕筆。2016年冬?！?/p>

信紙下方，還有一行傅靜嫻后來加上去的小字：“為民已于2017年春安詳離世。臨終猶念此事。靜嫻代呈?！?/p>

趙思穎的視線模糊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出，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她終于明白了全部。

明白了母親看到信時為何蒼白辯解卻不愿深說——她曾發(fā)誓保密，且對利用曾老師心懷愧疚。

明白了父親為何反應(yīng)激烈——他守護了三十年的愛情基石下，竟埋著他自以為的“雜質(zhì)”。

明白了曾老師那份深沉而干凈的善意與犧牲。

也明白了，父母之間的感情，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曲折，也更加堅固。

它經(jīng)歷過現(xiàn)實的擠壓，經(jīng)歷過無奈的算計，也經(jīng)歷過漫長的誤解。

卻依然走到了今天。

“傅老師……謝謝您?！壁w思穎擦去眼淚，鄭重地將兩封信收好。

“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謝謝曾老師?！?/p>

傅靜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慈愛。

“拿回去吧，孩子。把真相告訴你父母。”

“有些結(jié)，需要合適的鑰匙才能打開。這把鑰匙，我為你保管了很多年?！?/p>

“現(xiàn)在，該物歸原主了?！?/p>

09

趙思穎沒有立刻回家。

她需要時間平復(fù)翻騰的情緒，也需要思考如何向父母開口。

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樓群。

手里緊緊攥著那兩封新的信，仿佛攥著修復(fù)一切的可能。

真相的重量，讓她既感到釋然，又更加心疼父母，還有那位已故的曾老師。

晚上七點，她推開家門。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落地?zé)簦饩€昏黃。

父親陳永剛坐在沙發(fā)一端看報紙，母親程蕊在另一端織毛衣。

兩人之間隔著的距離，仿佛一道無形的鴻溝。

聽到開門聲，他們都抬起頭。

看到女兒紅腫的眼睛和異常鄭重的神色，兩人都愣了一下。

“爸，媽，”趙思穎走到茶幾前，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需要談?wù)?。關(guān)于那封信?！?/p>

陳永剛眉頭皺起，放下報紙，臉色沉了下去。

程蕊則放下毛衣針，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毛線，臉上掠過一絲緊張和擔(dān)憂。

“穎穎，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背倘锵乳_口，帶著懇求。

“媽，過不去?！壁w思穎搖頭，將三封信——最初那封情書，以及從傅靜嫻那里得到的兩封——并排放在玻璃茶幾上。

燈光照在泛黃的信紙上，歲月的氣息撲面而來。

“我今天，去見了一個人。傅靜嫻老師，曾為民老師的愛人。”

“曾為民”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程蕊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

陳永剛的目光也銳利起來，牢牢盯住妻子，又看向那幾封信。

“傅老師告訴我一切了?！壁w思穎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包括這封情書是怎么來的，包括媽媽當(dāng)年為什么沒有把它退回去或扔掉?！?/p>

“也包括，1988年夏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她拿起曾為民的絕筆信，遞給父親。

“爸，您先看看這個。這是曾為民老師病重時寫的，托傅老師在必要時交給需要知道真相的人?！?/p>

陳永剛狐疑地接過信，展開。

程蕊想阻止，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她閉上眼睛，仿佛等待最終的審判。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陳永剛閱讀信紙時輕微的沙沙聲。

趙思穎緊張地觀察著父親的表情。

他的眉頭從緊鎖，到慢慢挑起，露出驚愕。

眼神從最初的冷硬懷疑，逐漸變得復(fù)雜，摻雜著震動、恍然，以及一絲……痛楚？

他的手指捏著信紙邊緣，微微發(fā)抖。

讀到最后，他的呼吸似乎凝滯了，目光長久地停留在落款處。

然后，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看向坐在對面、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的妻子。

那眼神里，再無之前的憤怒與冰冷。

只剩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緒，和一絲難以置信的、深切的動容。

“程蕊……”他開口，聲音干澀沙啞，仿佛用盡了力氣。

程蕊睜開眼，淚光已然盈滿眼眶。

“他……都寫了？”她問，聲音輕得像羽毛。

陳永剛點點頭，將信紙輕輕放在茶幾上，動作小心翼翼。

“所以，當(dāng)年……根本就沒有什么‘別的追求者’讓你動搖？”

“那封信，是你……是你為了激我，才……”

他說不下去，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

程蕊的眼淚終于滾落，她用力點頭，又搖頭。

“對不起，永剛……對不起……我沒辦法了……”

她哽咽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說。

“你那時候……總說再等等，你媽的話……讓我覺得快抓不住你了……”

“我害怕……我只能想到這個蠢辦法……”

“我知道我利用了曾老師，我知道我不對……可我……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她泣不成聲，三十年前那個孤立無援、只能鋌而走險的年輕女孩，仿佛穿越時光，再次出現(xiàn)在她臉上。

陳永剛猛地站起身。

趙思穎心頭一緊。

卻見父親幾步跨過那道“鴻溝”，在母親面前蹲了下來。

這個一貫內(nèi)斂、不善表達情感的男人，蹲在自己妻子面前，仰頭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

他的眼眶也紅了。

“傻不傻……”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妻子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握住了她緊緊攥著毛線、關(guān)節(jié)發(fā)白的手。

“你怎么這么傻……”

“壓力大，我會扛。家里不同意，我會去爭?！?/p>

“你何必……何必用這種法子，何必一個人擔(dān)著……”

“還擔(dān)了三十年……”

他的聲音哽咽了，帶著深深的后怕和心疼。

“我以為……你瞞著我，是因為心里有別人……”

“我以為這封信，是你舍不得丟掉的紀念……”

“我氣你瞞我，更氣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夠好，才讓你……”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微微聳動。

這個沉默堅忍了一輩子的男人，第一次在妻女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程蕊反手緊緊握住丈夫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的……你很好……一直都是你最好……”

“我不敢說……我怕說出來，連那點用算計換來的‘堅定’都沒了……”

“我也答應(yīng)過曾老師……永遠保密……”

“我不知道那封信怎么還在……我真的不知道……”

趙思穎看著相擁而泣的父母，看著父親寬厚的背影和母親顫抖的肩膀。

看著那三封攤在茶幾上、承載了三十年時光與秘密的信。

她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但這一次，是釋懷的淚。

橫亙在父母之間那堵冰封的墻，正在淚水中轟然倒塌。

誤解、委屈、心結(jié)、隱瞞……

所有因那封意外出現(xiàn)的情書而掀起的驚濤駭浪。

終于在真相浮出水面后，慢慢歸于一種深沉而復(fù)雜的情感漩渦。

有愧疚，有心痛，有憐惜，有恍然。

更有歷經(jīng)考驗后，愈發(fā)清晰的、彼此緊握的雙手。

10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了很久。

父母在那里，平靜地、深入地談了一次。

趙思穎沒有去打擾。

她坐在自己房間里，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低聲的交談，時而長久沉默。

沒有爭吵，只有溝通。

三十年來，或許第一次如此徹底地，觸碰那段往事的核心。

第二天是周末。

趙思穎醒來時，發(fā)現(xiàn)父親在廚房做早餐。

母親在陽臺給花澆水，眼睛還有些腫，但神情是許久未見的平和。

陽光很好，細細碎碎地灑進來。

早餐桌上，氣氛不再冰冷僵硬。

雖然依舊安靜，卻是一種舒適的、無需多言的靜謐。

“穎穎，”陳永剛喝了一口粥，忽然開口，“謝謝你。”

趙思穎抬頭。

“謝謝你去把事情弄清楚。”父親看著她，眼神溫和而鄭重。

“也謝謝你……沒讓這個誤會，繼續(xù)錯下去?！?/p>

程蕊也看了過來，目光柔軟，充滿感激。

“媽，爸，你們……沒事了吧？”趙思穎小心翼翼地問。

程蕊和陳永剛對視一眼。

“有些事，說開了，心里就敞亮了。”陳永剛說。

“但敞亮了，不代表就忘了?！背倘锝拥?，語氣平靜，“那畢竟是一段真實的過去，里面有我的錯誤，有永剛的心結(jié)，也有曾老師的善意。”

“我們需要一點時間，去消化，去真正放下?！?/p>

陳永剛點點頭，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妻子碗里。

很自然的動作，卻讓趙思穎眼眶又是一熱。

她知道，風(fēng)暴已經(jīng)過去。

修復(fù)需要時間，但根基還在，且經(jīng)過了沖刷，或許更加堅實。

幾天后，父母一起去了曾為民老師的墓地。

趙思穎沒有同去，她覺得那是屬于他們?nèi)酥g的時空對話。

母親回來后，眼睛紅紅的，但神色愈發(fā)平靜。

父親的話也似乎多了一點。

一天晚上，趙思穎看到父母并肩坐在陽臺的舊藤椅上。

父親手里拿著那三封信，母親靠在他肩頭。

他們低聲說著什么，偶爾，母親會指一指信上的某處。

父親便點點頭，輕輕拍拍她的手背。

最后，他們一起將三封信，重新裝回了那個最初的、泛黃的信封里。

父親起身，走到那個他珍視了三十年的舊書柜前。

他沒有打開夾層，而是拉開了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那是他存放重要家庭文件的地方。

他將信封小心地放了進去，鎖好。

然后回到陽臺，握住母親的手。

兩人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沒有再說話。

那一刻，趙思穎忽然明白了。

這封三十年前的情書，以及它所牽連出的往事。

并沒有被銷毀，也沒有被刻意遺忘。

而是被父母共同接納，安置在了他們婚姻記憶中的一個特定位置。

它不再是一個禁忌的秘密，一個引發(fā)猜忌的炸彈。

它變成了一段見證。

見證母親年輕時的勇敢與笨拙。

見證父親潛藏多年的不安與深愛。

更見證一位名叫曾為民的陌生人，那如梔子花般潔凈短暫的善意與犧牲。

它也見證了，真正的感情所能承受的重量。

可以容納誤解、算計、隱瞞和時間的塵埃。

然后在真相來臨時，煥發(fā)出更溫潤、更堅韌的光澤。

父母的三十周年結(jié)婚紀念日，如期而至。

老宅沒有大修，只是重新粉刷了墻壁，顯得明亮溫馨。

趙思穎訂了一個簡單的蛋糕，做了一桌家常菜。

沒有盛大的慶祝，只有一家三口。

燭光里，陳永剛和程蕊相視而笑。

笑容里有滄桑，有感慨，有歷經(jīng)風(fēng)雨后的恬淡與知足。

“三十年了。”陳永剛舉杯，聲音沉穩(wěn)。

“嗯，三十年了?！背倘锱c他輕輕碰杯，眼神溫柔似水。

趙思穎看著他們，心里充盈著平靜的幸福感。

她知道，有些故事，未必從頭到尾都是完美童話。

但正是那些褶皺與痕跡，讓一段感情有了獨一無二的質(zhì)地與溫度。

就像那封最終被鎖進抽屜的情書。

它的存在本身，已然成為父母愛情的一部分注解。

沉默的，卻有力的注解。

窗外，月色正好。

屋內(nèi)，燈火可親。

漫長的時光，終于溫柔地，落回了它應(yīng)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