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40年以來，將近兩百年的敘事中，中國人都發(fā)自心底的認可進步敘事。

但，前兩年的阿富汗、今天的敘利亞，把這套敘事徹底顛覆了。阿富汗出來的時候，大家可以甩鍋給偽政府貪腐，可以甩鍋給美軍光吃經(jīng)費不出力，但問題是敘利亞這一波立場調(diào)換，美軍去對面了，還是被錘了，這就有點繞不過去了。

如果從過去進步敘事的角度看，那敘利亞政府軍毫無疑問應該是更強的，對面一堆原教旨群體，敘利亞政府可是被視為中東開放窗口，世俗化典范的，結果現(xiàn)在開明進步的一方被落后保守的一方12天打崩了，為什么？很多人說地緣政治，或者說大鵝忙于烏克蘭無力支持，還有人提人口結構，可問題來了，為什么喀布爾美軍親自下場，結果被打的滿地找牙呢？大鵝是無暇顧及，但對面在烏克蘭也快流干最后一滴血了，為什么還能壓上這一口氣呢？主體民族數(shù)量少，那么問題又來了，阿薩德所在的阿拉維派在敘利亞建國之初人口比例達到20%，并且作為最世俗化的伊斯蘭派系，教育程度人均收入更為領先，可為什么這樣一個既有領導權，又有經(jīng)濟基礎，還更包容開放的群體，生育率卻比不過其他群體，到現(xiàn)在人口比例只有10%了呢？客觀困難當然是存在的，有些客觀問題是天然的，那沒辦法大家都認但有些困難是你自己制造出來的啊，你有什么好說的呢？

答案可能藏在許多人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在前兩年阿富汗的討論中，有一個內(nèi)容非常有意思，一個UP主在阿富汗遇到了一個女性，批評塔利班不讓女性上大學。此時彈幕基本都是贊同的，塔利班剝奪女性教育權，罪大惡極！結果后面聊起專業(yè)，女孩來了句高爾夫，此時彈幕一堆問號飄過，聲音也開始五五開，

再然后，順著敘述大家才理解，女孩一開始想學足球課程，但這個課程是收費的，而高爾夫是免費的，不止她，還有好幾個女孩學了這個。為什么這個課程免費呢？因為當時有美軍，很多人推測這個課程其實是學了給美軍當球童服務員的。至此彈幕基本一面倒，普遍聲音已經(jīng)是塔利班加大力度，早該這么干了。當然，這不是她的錯，這其實是課程設計的問題，但這背后折射了一個問題，為什么在阿富汗這樣一個人均收入300美元，大部分人吃不飽飯的地方，居然會弄出高爾夫課程來？當?shù)厮^開明進步的教育體系真的符合當?shù)噩F(xiàn)實嗎？但很快，我就顧不上疑慮了，因為高爾夫課程這個案例吸引了我的注意，于是我順著這條線去翻了一下阿富汗大學的課程，然后就看到一個更驚世駭俗的案例，直接把我震的頭皮發(fā)麻。這個案例有多絕呢？前面的高爾夫，在她面前，都只能算開胃菜。阿富汗在世俗化期間，是大力支持女性上大學的，并且不是口頭上的支持，而是實際物質上的支持。

2015年的時候，阿富汗首都的喀布爾大學，為推動女性權益，集中全國資源開設了一個專業(yè)，他們有多重視呢？據(jù)《喀布爾時報》與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wǎng)報道，喀布爾大學在10月17日這天專門舉行了開班儀式，阿富汗總統(tǒng)夫人魯拉·加尼出席了這一儀式?？偨y(tǒng)夫人親自站臺，這重視程度毋庸置疑了吧？

這個專業(yè)也匯聚了最好的資源，窗明幾凈的校園，嶄新的課堂，甚至甚至，她們的教室還配備了電腦。對中國人來說這可能不算什么，我們在2022年前后，鄉(xiāng)村小學都開始大規(guī)模配備電腦了。但這可是在阿富汗，還是在2015年。根據(jù)聯(lián)合國難民署報道，阿富汗3200萬人口，97%處于貧困線以下，2300萬人面臨極端饑餓，不到13%的人能喝到凈化水，人均壽命只有40歲。在這樣一個地方，湊出一個配備電腦的教室，這含金量不用說了吧？

于是，靈魂問題來了你們覺得，這樣一個首都城市支持，頂級學府開設，總統(tǒng)夫人親自到場站臺，匯聚全國資源開設的專業(yè)，應該教什么？按中國人認知，這種當了最后一根褲腰帶也要上馬的項目，怎么也得是原子彈光刻機級別，應該教核物理，原子能吧？阿富汗是小國，那咱們退一步，至少也得是新干線，武鋼寶鋼鎮(zhèn)海煉化這種大工業(yè)項目吧？考慮到阿富汗物質貧乏基礎薄弱，那咱們再退一步，食品廠，服裝廠，化肥廠，自來水公司，培養(yǎng)對接這些的工程師沒問題吧？當年中國拿著算盤能弄原子彈，現(xiàn)在你坐擁電腦教室，學個服裝制造化肥制作不算過分吧？也算對得起國家付出吧？事實是以上答案全錯，有人可能說了，我懂，一定是沒學理科工科，而是學歐美弄了什么經(jīng)濟學法律學甚至高爾夫。如果是經(jīng)濟學法律學，那我也不會被震到頭皮發(fā)麻，因為阿富汗雖然是小國，但毫無疑問也是需要銀行需要法院的，所以經(jīng)濟法律專業(yè)學完出來肯定也是有用的。這個把我震到頭皮發(fā)麻的專業(yè)，叫“性別與女性”，主旨是“培養(yǎng)性別平等倡導者”最絕最絕的是在原報道的最后，有人去采訪了該專業(yè)學生，按理說，在如此貧困的國家，擠出資源設立這樣一個專業(yè)，先不說有沒有用的問題，至少誠心是拉滿了吧？學生不說感動的痛哭流涕報效祖國，至少也理解一粥一飯來之不易，要好好學習吧？你猜學生說了什么？“對女性來說有了很多改變，但仍然不夠?！边M步不應是理念的空中樓閣，而應體現(xiàn)為切實解決社會實際問題的能力。對于阿富汗，這可能意味著能提高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率的技能培訓，或能創(chuàng)造穩(wěn)定就業(yè)的小型工業(yè)項目。一些組織正在做的正是這類工作，例如為阿富汗女性提供縫紉、識字和計算機技能等實用培訓，以幫助她們獲得經(jīng)濟獨立。

真正的強大，不在于擁有多少符合國際社會“進步標準”的裝飾品，而在于社會的組織能力、內(nèi)部整合能力、在危機中的適應與生存能力。這種能力可能源自宗教，可能源自民族主義，也可能源自某種改良后的意識形態(tài)，但它的檢驗標準是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