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平壤的地鐵還沒有迎來早高峰。我站在月臺上，看著幾個朝鮮男人安靜地等著列車。他們穿著幾乎一樣的中山裝，拎著相似的黑色公文包，臉上沒有大城市通勤族常見的焦慮和疲憊。我的導(dǎo)游金成民站在我身邊，他今天要帶我去參觀平壤近郊的一個合作農(nóng)場。

“金導(dǎo)，你們一般幾點上班？”我隨口問道。

“八點?！彼戳丝词滞笊夏菈K老式上海表，“但我習(xí)慣早點出門，可以避開高峰期?！?/p>

列車進站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這些朝鮮男人上車后并不會爭先恐后找座位，而是有序地站著或坐下，有人從包里拿出報紙安靜閱讀。這與我熟悉的北京地鐵里搶座、擠門的場景形成鮮明對比。

上午的參觀結(jié)束后，我們坐在農(nóng)場接待室休息。窗外，幾個朝鮮農(nóng)民正在田里勞作，動作不緊不慢，卻透著一股專注。

“金導(dǎo)，冒昧問一下，像您這樣的導(dǎo)游，一個月能掙多少錢？”

金成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標(biāo)志性的微笑。作為涉外導(dǎo)游，他早已習(xí)慣外國游客的各種問題，但直接問工資還是第一次遇到。

“大概五百元人民幣左右。”他說得云淡風(fēng)輕，仿佛在說今天的天氣。

我卻無法如此平靜。五百元，在北京連一頓像樣的商務(wù)餐都不夠，在京東上買部普通手機都要攢好幾個月。我掩飾不住驚訝：“五百元？那怎么生活？”

金成民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大麥茶，開始講述他的生活。

“我已經(jīng)結(jié)婚七年了，有兩個孩子?！苯鸪擅駨腻X包里掏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他和妻子、兩個孩子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著軍裝——他告訴我，朝鮮男性大多要服兵役，那段經(jīng)歷是他人生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結(jié)婚時花了多少錢？”我問出了最關(guān)心的問題。

“幾乎沒花錢?！彼α?，“在朝鮮，房子是國家分配的。我和妻子結(jié)婚后，單位就分給我們一套兩居室。雖然不大，但足夠住?！?/p>

他解釋說，朝鮮的住房分配制度基于家庭成員數(shù)量和貢獻。像他這樣在涉外部門工作、會外語的導(dǎo)游，屬于“對國家有貢獻”的群體，分的房子會相對好一些。而普通工人可能住在更簡樸的住宅區(qū)，但基本每家都有獨立住房。

“不用買房，不用付月供，這是我們與你們最大的不同?！苯鸪擅裾f，“我每個月的工資，幾乎全部可以用來生活。”

下午，我們返回平壤市區(qū)。金成民帶我去了他工作的旅行社——一棟不起眼的五層建筑，門口掛著朝文和中文的牌子。辦公室里坐著十幾名員工，每個人面前都有一摞文件，但氣氛輕松，有人甚至在窗邊給盆栽澆水。

“我們單位是國營的，永遠不會倒閉?！苯鸪擅裾f這話時，語氣里有一種篤定，“只要認真工作，不犯政治錯誤，可以一直工作到退休?！?/p>

他告訴我，朝鮮男性大多在國營單位工作：工廠、農(nóng)場、學(xué)校、政府機關(guān)。這些單位不追求利潤最大化，沒有殘酷的績效考核，也很少加班。下午五點，大多數(shù)單位準(zhǔn)時下班。

“我們也有生產(chǎn)指標(biāo)，但都是可以完成的?！苯鸪擅裾f，“完成了有獎勵，完不成也不會被開除，最多是領(lǐng)導(dǎo)談話，下個月努力些?！?/p>

我忽然理解了他和其他朝鮮男人臉上那種從容從何而來——那是一種沒有失業(yè)恐懼、沒有房貸壓力、沒有激烈競爭的生活狀態(tài)。

傍晚，金成民邀請我去他家做客。這有些意外，因為涉外導(dǎo)游通常不會帶外國游客回家。他說今天是周末，而且得到了上級的特別批準(zhǔn)。

他的家在一棟六層居民樓的三層，兩室一廳，約六十平方米。家具簡單但整潔，墻上掛著領(lǐng)袖畫像和全家福。最引人注目的是陽臺上種著幾盆辣椒和西紅柿——他告訴我，很多平壤市民都會在陽臺種菜，既是愛好，也能補貼家用。

金成民的妻子正在廚房準(zhǔn)備晚餐。她是一名小學(xué)教師，月薪約三百元人民幣。見到我們，她禮貌地鞠躬，然后繼續(xù)忙碌。兩個孩子在看電視，播放的是兒童教育節(jié)目。

“我們一家四口，每月總收入約八百元?！苯鸪擅衲贸鲆粋€筆記本，上面詳細記錄著家庭開支，“主食靠糧票購買，非常便宜；蔬菜可以在市場買，也很便宜；最大的開銷是孩子的教育，但公立學(xué)校幾乎免費?！?/p>

我注意到他沒有提到醫(yī)療費用。他解釋說，朝鮮實行全民免費醫(yī)療，雖然藥品有時短缺，但基本的醫(yī)療服務(wù)都有保障。

晚餐很簡單：米飯、泡菜、豆腐湯、一小盤煎魚。但金成民一家吃得很滿足。飯后，兩個孩子主動幫忙收拾桌子，妻子則開始縫補衣服。

“你們不覺得生活拮據(jù)嗎？”我終于忍不住問。

金成民沉思片刻：“如果跟外國比，我們確實不富裕。但在朝鮮，大家都差不多。我單位的同事，我鄰居，收入都相似。我們不比誰的車好，誰的房子大——因為車是單位配的，房子是國家分的。我們比的是誰工作更認真，誰家的孩子學(xué)習(xí)更好，誰對國家的貢獻更大。”

金成民的妻子幾乎包攬了所有家務(wù)：做飯、洗衣、打掃、照顧孩子。我問金成民是否幫忙做家務(wù)，他有些不好意思：“偶爾會，但主要是我愛人做。在朝鮮，家務(wù)活大多是女人的事?！?/p>

他告訴我，朝鮮社會有著明確的性別分工：男性負責(zé)工作養(yǎng)家，女性除了工作還要承擔(dān)家務(wù)。雖然憲法規(guī)定男女平等，但傳統(tǒng)觀念依然強大。

“我妻子很能干。”金成民看著在廚房忙碌的妻子，眼神里有感激，“她白天教書，晚上做家務(wù)，周末還要去市場采購。沒有她，這個家轉(zhuǎn)不起來。”

我問他是否覺得這種分工不公平。他想了想：“這是我們朝鮮的生活方式。男人在外面工作，女人管理家庭。我妻子從不抱怨，反而覺得把家打理好是她的責(zé)任?！?/p>

夜幕降臨，平壤的燈光稀疏地亮起。金成民送我到酒店門口。臨別前，我問了他最后一個問題：“你覺得幸福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有穩(wěn)定的工作，有溫暖的家庭，有兩個健康的孩子，有為國家服務(wù)的機會。我的生活很簡單，但很充實。我們朝鮮人不追求個人財富，我們追求的是集體榮譽和國家強大?！?/p>

在朝鮮的最后一天，我在平壤火車站與金成民告別。他握著我的手說：“希望您看到了一個真實的朝鮮。我們雖然不富裕，但我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