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2月12日凌晨，北京的寒氣直往骨頭縫里鉆。城市還在酣睡，一封帶著雙重紅戳的請柬卻送到西四某所宿舍——收件人是時年三十九歲的楊拯民。請柬內(nèi)容簡短：當晚七時，人民大會堂紀念西安事變二十五周年招待會，周恩來總理親自主持。

他盯著日期想了幾秒，腦中閃過父親楊虎城被害那年——1949年9月——那個陰沉的山城下午。父親遇難已經(jīng)十二年，墳塋在歌樂山松林深處，山風吹過仍帶硝煙味。今晚的宴會，注定不同尋常。

上午九點，他照常到國家建材局報到，交代完兩份技術(shù)方案便匆匆離開。秘書好奇追問去向，他擺擺手：“晚上有個老事，要了結(jié)?！闭Z氣平靜，指尖卻微顫。這份請柬勾起太多回憶，既沉重又逼人。

時間往回撥二十四年。1937年6月28日，上海外灘華安路弄堂里，少年楊拯民替父親鋪好茶炭，父子徹夜長談。臨別時，楊虎城捧著兒子肩膀低聲道：“好好讀書，革命不是蠻干，缺了科學(xué)只會吃虧。”這一句，被他記了一輩子。

可不到三個月，盧溝橋槍聲劃破北平夜空；再三個月，楊虎城在南昌被秘密扣押。從此父子陰陽兩隔。楊拯民當時十五歲，被趕往延安馬列學(xué)院。他對同學(xué)說：“我沒時間難過，父親被扣，我得先站住腳?！痹捓飵е髣艃海矌е倌耆说那酀?。

延安歲月熬人也淬火。白天練隊列，夜里啃《論持久戰(zhàn)》。1938年春，他成了抗大第四期學(xué)員。日子緊，飯碗里常是窩窩頭加鹽巴，可課堂上談到國際形勢，眼睛仍亮得像燈泡。老師羅瑞卿說他“腦子快，能吃苦”。

進入四十年代，關(guān)中分區(qū)部隊吃緊，他先后在米脂、大荔主抓統(tǒng)戰(zhàn)。27歲那年，已是西北野戰(zhàn)軍某分區(qū)司令員。戰(zhàn)事忙碌，他卻始終惦記父親下落。重慶、貴陽、息烽……一封封詢問電報像石子丟進深井，沒有回音。

1949年12月15日，西安初雪。老部下趙壽山突然來電，要他即刻赴渝。兩張黃電紙寫著：楊虎城、謝葆真等于9月17日遇害；遺體已收斂，請家屬速來。看到“遺體”二字，他只覺胸口驟冷。

入重慶，再見父親，卻是殘破棺槨。棺蓋一打開，他差點昏倒——特務(wù)潑過硫酸，面目已被腐蝕。小妹楊拯國只剩一綹帶頭皮的碎發(fā)。鄧小平趕來，叮囑工作人員換最好的棺木，“別心疼錢”。噩夢般的畫面狠狠烙進他腦海。

喪事辦完，他拒絕留軍隊，主動申請轉(zhuǎn)業(yè)。中央考慮再三，同意他去玉門油礦。那里風沙大、淡水少，他卻說：“一鉆到底，心里就踏實?！?957年，玉門產(chǎn)量突破百萬噸，油工們愛叫他“楊局”。車間墻上貼著一句話：惦記父親，就多打一口好井。

轉(zhuǎn)眼來到招待會當晚。會場燈火輝煌，空中吊燈映出一圈淡金色。周恩來舉杯致辭，評價西安事變“千秋功業(yè)”。說到楊虎城、張學(xué)良時，周總理眼眶泛紅，聲音放緩：“十二年過去，虎城將軍一家犧牲四人，張學(xué)良還囚禁臺灣，怎能不痛惜？”

敬酒環(huán)節(jié)，周恩來到楊拯民身前，輕聲道：“咱們該多保重?！睏钫衩蛑疲蛔忠活D：“總理，我心里一直有件事不甘心。關(guān)于西安事變的真相，市面上傳聞太雜。親歷者漸漸老去，再不梳理，就晚了。”

“好，馬上著手?！敝芏鱽泶鸬酶纱?，“統(tǒng)戰(zhàn)部牽頭，軍委、政協(xié)協(xié)助，材料能搜的全搜。”兩人目光交匯，很短一瞬，卻像拍板落定。

“父親，欠您的解釋，今天還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