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天，膠東半島的冷風(fēng)像刀子，16歲的曲延明在征兵處苦苦哀求，只為能穿上一身軍裝。招兵干部看著這個少年連聲搖頭，可他一連蹲守三天，最后得到一句“去吧”，就此踏進了部隊的大門。誰也想不到，兩年后，他會被調(diào)進山東軍區(qū)司令部，站到許世友身旁。

槍聲沒停，任務(wù)換了。1946年11月，曲延明第一次給許世友開車。那臺繳獲的美式吉普掛著戰(zhàn)痕，剛點火就冒黑煙。許世友拍著車門說：“能動就行，命要緊?！币痪湓挵焉倌晁緳C的神經(jīng)繃得更緊。從那天起，曲延明每天堅持練槍、練拳，連夜摸黑熟背路線圖，因為“許司令的安全歸我管”這句話他當真了。

1949年渡江戰(zhàn)役前夜，膠東警衛(wèi)車隊在雨里長驅(qū)數(shù)百公里。多虧曲延明連夜修好離合器，否則指揮所就要癱在半路。許世友盯著他臟兮兮的臉，只說了一句：“小曲，記功?！辈患有揎?，卻抵得上千言。

1950年6月，朝鮮烽火點燃。曲延明在杭州參加汽車兵培訓(xùn)，聽到命令立刻報名志愿軍。他給田普寫了張條子，扔下行李就追著部隊南下?？邕^鴨綠江后，他被編進運輸連，一路頂著空襲跑運輸。一次夜間行軍，他臨危改線搶救被炸殘的彈藥車；還有一次，在陰山公路，他用兩輛車堵住峽谷，救下一個連隊。前線參謀指著那條歪歪扭扭的輪胎印感嘆：“這小子命大，也心狠?！?952年回國時，他已是運輸連連長。

1962年中印邊境反擊戰(zhàn)，曲延明本想再拼一把，奈何舊傷壓垮了脊背。那年深秋，他在野戰(zhàn)醫(yī)院向組織遞交轉(zhuǎn)業(yè)申請。1964年春，他到黑龍江一家服務(wù)公司當黨支部書記，管的是采購、供銷、接待。有人說堂堂上尉當個百貨站“管書記”可惜，他卻笑：“為老百姓把米面油送到家門口，也是打仗。”

曲延明退下后，許世友的專車換了人。1960年10月，南京軍區(qū)小車排初建，25歲的于正仁被挑去當排長。他入伍才五年，手底下卻要管十幾輛吉普。第一天領(lǐng)車，他被派去給許世友家送煤球。大院靜悄悄，他吆喝半天才見一位灰布長衫老頭推門而出。于正仁一看神情，心里咯噔：這不就是首長本人？他忙敬禮：“報告，給您送煤！”許世友扯開嗓門：“小于，別嚷，幫我一塊搬?！币痪洹皫臀摇闭f得隨意，讓新排長沒了拘謹。

1961年的大伙房廣場，炊事班剛抬出大鍋菜，戰(zhàn)士們端著鋁盆找地方。許世友蹲墻腳，端著高粱米飯往嘴里扒拉。于正仁遞過去折疊凳，他擺手：“戰(zhàn)壕里沒凳子?！眻雒嬗悬c尷尬，于正仁索性自己坐下，邊嚼邊說：“司令不坐，那凳子就浪費了?！迸赃吀刹靠吹弥卑櫭?，事后還嘀咕“小排長咋沒規(guī)矩”。許世友一句“比戰(zhàn)壕強”給他撐腰，這事反倒成了小車排的趣談。

車輛緊張，少將也得拼坐車。1962年夏，南京人民大會堂開會，許世友像劈山洪似的發(fā)火：“20公里以內(nèi)，全靠腿！”說到車輛管理，他突然點名：“小于到?jīng)]到？”于正仁在后排跳起來：“到！”“跑那旮旯干啥？”“小魚得在水底游！”全場笑聲涌成一片，卻沒人敢違背新規(guī)——那天之后，再沒人為了搶車打口水仗。

1963年底，軍區(qū)辦指導(dǎo)員集訓(xùn)隊，許世友當隊長。站隊時他又瞧見于正仁，逗道：“不拉方向盤啦？”旁邊干部接口：“人家當指導(dǎo)員了?！痹S世友點頭：“有進步。”對話只有幾句，卻讓不少年輕軍官明白了：只要肯練，司機也能晉升。

1964年起，南京軍區(qū)進入大規(guī)模精簡整編。于正仁調(diào)回31團，指導(dǎo)員崗位磨礪他的筆頭和嗓門。1965年5月，他隨部轉(zhuǎn)場東北。臨走，許世友留他吃飯，酒過三巡只說一句：“干好本事，別丟兵的樣子?！倍潭淌?，分量沉得很。

1985年10月，人民日報訃告刊出“許世友同志逝世”八個字，于正仁在部隊招待所門口讀了一遍又一遍。那晚，他沒去食堂，加班室燈亮到半夜。戰(zhàn)士推門，只看見他對著報紙紅了眼圈。

同樣是司機，曲延明把方向盤開進了戰(zhàn)火，于正仁把方向盤開進了機關(guān)、營房、百姓家。一個橫刀立馬，一個埋頭調(diào)度，卻都在各自的年代扛起了責(zé)任。許世友信人，也善用人。戰(zhàn)爭里，他需要勇猛；和平中，他要規(guī)則。兩任司機，一脈精神——肯干、能干、不怕事，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