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太監(jiān)也會疼。”看到故宮那幾件便服上歪歪斜斜的盤扣針腳時，腦子里突然冒出這句話。針腳不直，卻緊得像扣住喉嚨，像有人把最后一點力氣都縫進了布料里。

雍正十三年八月，皇帝在圓明園咽氣，御前太監(jiān)蘇培盛當(dāng)天就“自愿”去守陵，從此再沒踏進紫禁城半步。民間傳說他瘋了，可瘋得也太安靜——沒哭沒鬧，連行李都沒帶。檔案里只留一句“蘇培盛隨梓宮往泰陵”，像把刀子，干脆利落，連血都沒讓人看見。

后來翻肅寧蘇氏的家譜，才咂摸出點味道?？滴跷迨吣辏颖贝蠛?，顆粒無收，蘇家兄妹在逃荒路上走散。哥哥被賣給進京的人牙子，凈了身；妹妹被另一伙人帶走，輾轉(zhuǎn)進了內(nèi)務(wù)府。十五年后，妹妹成了宮女“流朱”，哥哥成了御前太監(jiān)“蘇培盛”。

宮里不許認親，可認親的法子從來都在暗處。那針法就是暗號——冀中女人從小學(xué)的“魚骨鎖邊”，外人看不出門道，斜角交叉的針腳像一排小牙齒，咬著布料，也咬著記憶。流朱給雍正縫便服，偷偷在盤扣里藏了這針法。蘇培盛第一次摸到那排針腳時，手指抖得幾乎掐斷線頭。

沒人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么。只知道流朱“暴斃”那天，蘇培盛跪在后院燒紙錢，火舌舔著紙灰，像舔著妹妹的名字。那天之后，御藥房開始頻繁進貢丹藥，朱砂、鉛汞、秋石，一味比一味烈。雍正的頭發(fā)掉得厲害，脾氣也越來越怪，看折子時總疑神疑鬼，連最信任的太監(jiān)都防著。

可折子還是得經(jīng)太監(jiān)的手。蘇培盛管著奏章進出，今天壓一份西北旱災(zāi)的折子，明天遞一份江南鹽稅的條陳?；实墼匠栽矫院髮m越斗越狠，像一鍋沸湯，底下總有個太監(jiān)在添柴。

最絕的是那件龍袍。雍正最后一次祭天穿的便服，盤扣縫得歪歪扭扭，針腳卻密得嚇人。專家拿放大鏡看，確定不是御用繡娘的手藝——繡娘不會把線頭留在反面，更不會在盤扣里縫進一根頭發(fā)。那根頭發(fā)后來驗出汞超標(biāo)，和雍正頭發(fā)里的含量一模一樣。

蘇培盛出宮那天，天剛擦黑。他走過金水橋，沒回頭，影子被宮燈拉得老長，像一條脫殼的蛇。守陵的太監(jiān)說他夜里總對著月亮縫東西，縫完就燒，燒完再縫。沒人看清他縫的是什么，只聞見焦糊味里混著一絲藥香，苦得讓人想哭。

樹活沒活，沒人知道。只知道雍正朝十三年，286個非正常死亡的太監(jiān)宮女里，終于有人替他們喊了疼。不是用嘴，是用一根針，一針一線縫進皇權(quán)最柔軟的布料里。

那年冬天，泰陵的雪下得早。守陵的小太監(jiān)早起掃雪，看見雪地上有串腳印，筆直地通到陵寢門口，又折回來，像有人夜里來過，又悄悄走了。腳印旁邊落著個盤扣，魚骨針法，線頭還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