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yǎng)老院里，一群人圍坐一起談起自己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愛情。
輪到我時，我語氣平淡，
“二十五歲那年，我老公把他的心臟給了我。”
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沒人再說話。
即便過去四十年，再次想到他，我的心臟還會出現(xiàn)熟悉的抽痛。
我撐起身，剛準(zhǔn)備回房休息，一個才來不久的老太太忽然開了口：
“真巧，我這輩子最忘不了的是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年，我說想要一個身份?！?br/>“他聽完，就讓他妻子‘突發(fā)心臟病’，假裝把心臟給了她，自己假死脫身?！?br/>“他妻子為他守寡一輩子，而我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br/>她說這話時，一直看著我。
眼底的惡意怎么都止不住。
此刻我才認(rèn)出，她是丈夫四十年前的秘書，林落落。
1.
強(qiáng)烈的震驚讓我暈了過去。
再睜眼，我看到了一身圣誕老人打扮的徐宴清。
他正手拿著一份禮物遞給我：
“阿雪，圣誕快樂！快看看，我送的禮物你喜不喜歡？”
這個場景太熟悉了。
上輩子，在我滿心歡喜的打開那份禮物后，里面的東西誘發(fā)了我的心臟病。
等我醒來，得到的就是他已經(jīng)離世的噩耗。
而現(xiàn)在，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被思念磨蝕了四十多年的面容，此刻鮮活明亮。
可腦海里又響起了昏倒前林落落說的話。
誘發(fā)心臟病……假死……
我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
最終，在他期待的目光里，落到了那個扎著絲帶的禮盒上。
緩緩揭開。
和記憶中分毫不差的物件，靜靜地躺在絲絨襯布上。
幾乎在同一刻，那股熟悉的抽痛席卷了我的心臟。
視線開始發(fā)黑，徐宴清驚慌的臉在眼前晃動……
再次在醫(yī)院醒來，四周是消毒水的味道和低低的啜泣。
婆婆握住我的手，聲音哽咽：
“阿雪，你撐住……宴清他……他把心臟留給你了，他希望你好好活……”
一切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樣。
只不過這次，我始終沒有掉一滴淚，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
親戚朋友圍在床邊，他們的眼神從同情漸漸變成不解，最后聚成無聲的指責(zé)。
你怎么能不哭？
你怎么能這么平靜？
他為你付出了生命！
而我只是不顧所有人的阻攔沖回了家。
我瘋了似的翻找。
抽屜、衣柜、舊書、雜物箱……
最后，我在他那臺舊電腦里，找到了一條購物記錄。
記錄后面，跟著一個陌生的送貨地址。
我按照地址找了過去。
那是一處安靜的小區(qū)，房子看起來溫馨舒適。
我沒見到人，隔壁出來倒垃圾的鄰居打量著我，隨口閑聊：
“你找302那對小夫妻?。克麄兏星榭珊玫煤??！?br/>“我記得有回下雨，他怕妻子出門滑倒，愣是提前兩小時請假回來，把從單元門到車庫那段路鋪上了防滑墊。”
“平時買個菜，都記得帶一小把妻子喜歡的雛菊……”
我安靜地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雨天的防滑墊。
喜歡的花。
徐宴清也為我做過。
在我心臟病確診后那個雨季，他默默做了同樣的事。
也總會記得帶一束我喜歡的百合。
原來，那些我以為獨一無二的細(xì)節(jié)，并非專屬。
它們可以被復(fù)制，粘貼到另一段人生里，成為另一個女人被深愛的證明。
我坐回車?yán)?，關(guān)上門，世界陡然寂靜。
方向盤冰涼，我握著它，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該相信什么。
四十年的懷念，四十年的心痛，到底建筑在什么之上？
哪一部分是真情，哪一部分是演技？
手機(jī)屏幕在這時突兀地亮起，彈出一條消息提醒。
是一個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加上的好友，發(fā)了條新動態(tài)。
配圖是隨手拍的街景，定位在一個遙遠(yuǎn)的海濱小城。
文字很簡單：
新家安頓好了，她喜歡海。
剛好，也是徐宴清和林落落搬家去的地方也是那里。
前世，我列表里也有這個好友。
他不常發(fā)狀態(tài)，但每次分享，都是些和妻子之間平淡溫馨的日常：
一起逛超市買她愛吃的菜，雨天窩在家里看一部老電影，陪她在陽臺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字里行間，俱是尋常夫妻的煙火氣和珍重。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從字里行間，我覺得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丈夫。
我甚至?xí)?，如果我的宴清還在，大概也會是這樣吧。
所以，我一直沒舍得刪除這個陌生的賬號，偶爾，還會點個贊。
仿佛那樣，就能從別人的幸福里，借一點點虛幻的暖意，來慰藉自己無邊無際的荒涼。
只是沒想到。
那就是他。
徐宴清。
他在用我渴望的方式，愛著另一個女人。

等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坐上了去往海濱小城的飛機(jī)。
上一世四十年的煎熬，我還是需要一個答案。
到了目的地，我按照查到的信息，找到了林落落一位朋友開的咖啡館。
聽到我是林落落的舊相識，她朋友很熱情的招呼我坐下。
不等我問，便主動的說起了徐宴清和林落落的相識。
“宴清和落落是大學(xué)校友呢！落落低他兩屆，迎新會上就認(rèn)識了，這些年來也一直聯(lián)系不斷?！?br/>“直到去年，他們確定了關(guān)系，因為落落喜歡海邊，宴清立馬就買下了這里的海景房，說要在這里和她白頭偕老?！?br/>“沒想到剛搬家，落落就懷上了。宴清高興得不得了，說這才是真正安穩(wěn)了，得趕緊給落落和孩子一個名分?！?br/>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已經(jīng)認(rèn)識這么久。
原來他們早就約好了要來這里養(yǎng)老。
原來林落落已經(jīng)懷了孩子。
朋友還在說著徐宴清和林落落的戀愛細(xì)節(jié)。
我的思緒卻回到了上一世。
其實我和徐宴清也有一個孩子。
只是因為我心臟病的緣故，醫(yī)生并不建議我們留下這個孩子。
那天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抱著我說，
“那就不要了，我只要你一個人平安。”
我當(dāng)時真的很感動，也很愧疚。
愧疚到甚至想過，要不就拼一次命，把孩子生下來。
可后來我無意中聽到他和他媽的電話。
“是，我是動了點手腳，可那又怎么樣？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懷孕了，我只要哄哄她，她就會心軟舍不得打掉！我想要個孩子有什么錯……”
那一刻，世界是無聲的。
我只聽見自己心臟在沉重地跳動。
眼前溫存的丈夫，扭曲成一個我完全不認(rèn)識的陌生人。
我砸了手邊能碰到的一切，和他歇斯底里的爭吵。
我罵他自私，罵他欺騙，罵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把我當(dāng)成一個生育工具。
而他在最初的慌亂后，臉上露出一種被戳破的惱羞成怒，脫口而出：
“你一個短命鬼，要是連孩子都生不了，我還娶你干什么？”
所有的憤怒都在那一刻凝滯。
我看著他，仿佛看著一個怪物。
然后小腹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溫?zé)岬囊后w毫無預(yù)兆地涌出，染紅了我的裙擺和腳下狼藉的地面。
孩子沒能保住。
病房里，他的父母也來了。
他當(dāng)著他爸媽的面，跪在地上，一下下打自己耳光，
他哭著說自己是鬼迷心竅，是太想要一個屬于我們的孩子，是害怕失去我才昏了頭。
他說他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求我原諒，說以后再也不敢了，只要我好好的。
徐宴清對自己下了狠手，臉頰很快紅腫起來。
他父母在一旁，想拉他又不敢，只是紅著眼圈勸他，又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怕我情緒再受刺激。
我緊閉著眼睛，不愿意看那幅荒誕又令人作嘔的畫面。
身體很痛，心里一片冰冷的麻木。
可人心大概就是這么賤。
明明知道那可能是裹著糖霜的毒藥，明明剛剛經(jīng)歷錐心刺骨的背叛和傷害，
可看著他跪在那里，臉頰紅腫，涕淚橫流，聽著那些哭訴……
可悲的情感又開始蠕動。
畢竟，一個男人想和愛的人有一個孩子，好像……也沒什么錯？
在那樣的時刻，我竟然為他找到了開脫的理由。
我心軟了，原諒了他。
那之后，他果然絕口不再提孩子的事，對我愈發(fā)小心翼翼，體貼入微。
我一度以為，那是愧疚，是悔改。
現(xiàn)在坐在這間飄著咖啡香的店里，聽著他情人的朋友用輕快的語調(diào)說著“落落懷孕了?！?br/>我才遲鈍地串聯(lián)起一切。
他不是放棄了要孩子的念頭。
而是找到了更健康的容器，去孕育他完整圓滿的家。
“您……是來找他們的嗎？”
朋友終于停下了講述，略帶好奇地打量著我過于沉默蒼白的臉。
我張了張嘴，海風(fēng)的咸澀似乎堵在了喉嚨里。
找他們嗎？
我以什么什么身份來找他們？
沒等我編造出一個合適的理由，朋友已經(jīng)自以為是地給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您是來參加明天晚上，他們在香格里拉的婚禮吧！喜慶的日子，正好一起熱鬧熱鬧！”
香格里拉。
也是我和徐宴清一起挑選的婚禮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