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有家小酒館，老板娘是個利落人。唯獨對一位客人，她從來不給好臉色——那便是收尸人蒲逆川。

虎賁棄子蒲逆川日日都來，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給死人辦事時才穿的行頭。一來就徑直坐到最顯眼的位置，打上酒，喝得動靜很大。喝完了也不走，時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別的客人見了他這身打扮和做派，往往掉頭就走。老板娘心里惱他耽誤生意，卻也攆不動他。

這天傍晚，謝淮安在巷口找到蒲逆川，低聲交代了一樁事。蒲逆川聽完，沉默良久，忽然沒頭沒尾地低聲說了一句：“我天天去她那兒……她從來沒對我笑過。”

是的，老板娘雖然是單身，但他不可能對蒲逆川假以辭色，更不可能對他笑。

謝淮安沒接話，轉(zhuǎn)身推門進了酒館。

蒲逆川獨自站在門外漸濃的暮色里，遠遠望著。

他看見謝淮安走到柜臺邊，俯身湊近老板娘，低聲說了幾句什么。老板娘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曠的店堂，直直地望向他這里。

然后，她對著他，唇角慢慢彎起，漾開一個清晰的笑容——不是一閃即逝的敷衍，而是真切地、長時間地保持著那個表情，眉眼間甚至流露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和。

蒲逆川像被釘在了原地。他怔怔地望著那個持續(xù)綻放的笑容，仿佛一生的念想都在這一瞬間凝固成了永恒。他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將他完全吞沒。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沒入了長安深沉的夜里。

那一夜，西坊暗巷中有刀光閃過。自此以后，酒館里那個總穿著花花綠綠衣服、賴著不走的客人，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那么，那天傍晚，謝淮安究竟對老板娘說了什么呢？什么話能使老板娘瞬息之間對蒲逆川改變了態(tài)度？

謝淮安對老板娘只說了兩句話：

“你嫌他晦氣，又怕攆不走。”

“對他笑一笑吧，我保證他以后再也不會來煩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