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這頭，坐著一位剛恢復自由身不久的老人，手抖得厲害。

很多人可能不認識他，但他當年的名號——沈醉，在軍統(tǒng)那是響當當?shù)摹叭齽汀敝?，連戴笠都要高看一眼。

桌子那頭，是一位滿頭白發(fā)的老太太，旁邊還坐著個局促不安的男人。

沈醉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布包，層層揭開，里頭是一枚早就生了銹的戒指。

他沒敢直接遞過去，只是把它輕輕放在桌布上，眼神死死盯著老太太，眼眶全是紅的。

老太太沒去拿那枚戒指。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指著身邊那位老先生，平靜地對沈醉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破防的話：“這是我現(xiàn)在的丈夫。

當年你說走三個月，我等了你整整18年，實在養(yǎng)不活孩子了?！?/p>

沈醉張了張嘴，那句憋了三十年的解釋卡在喉嚨里，最后只能化成一聲苦笑。

他默默把那枚銹戒指收回口袋。

這一收，就是永別。

在這個被大時代碾壓的瞬間，所謂的山盟海誓，連一張過期的船票都不如。

說起來，沈醉和粟燕萍的故事，開頭像極了偶像劇，中間演成了驚悚片，最后卻成了沒法收場的悲劇。

把時間倒回到1938年，湖南臨澧。

那天，作為軍統(tǒng)特訓班總教官的沈醉，才24歲，年輕氣盛，長得也帥。

他在泳池邊救起了一個溺水的女學生，這就是粟燕萍，當年才18歲。

按理說，這就是個英雄救美的俗套路子，沒過幾天，粟燕萍因為繼母克扣路費，沒錢買票回家，差點流落街頭。

沈醉當時腦子一熱，做了一個違背特工原則的決定——帶她私奔。

但這事兒在軍統(tǒng)那個高壓鍋里，簡直就是找死。

戴笠治軍比皇宮還嚴，聽說自己最器重的教官竟然帶個女學生“無票乘車”甚至同居，氣得當場摔了杯子。

沈醉為了保命，撒了個彌天大慌，說兩人早有婚約。

戴笠盯著他看了半分鐘，大概是惜才，冷冷丟下一句：“一周內(nèi)完婚，否則軍法從事。”

這看似是成全，其實是給粟燕萍套上了第一層枷鎖。

婚后第四天，沈醉干了一件讓現(xiàn)代女性絕對想掀桌子的事——他燒了粟燕萍的衣柜。

三十六件旗袍，那是粟燕萍從少女時代攢下的家底，全是鮮艷的花色。

火盆里火苗亂竄，沈醉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告訴她：軍統(tǒng)家屬，不得穿艷裝，不得招搖。

從那一刻起，那個會唱昆曲、愛寫詩的靈動少女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只能穿灰藍黑三色的“特務家屬”。

在這個龐大的戰(zhàn)爭機器面前，個人的喜好和尊嚴，連灰燼都算不上。

轉(zhuǎn)眼到了1949年，這年是沈醉人生最大的分水嶺。

當時國民黨大勢已去，昆明即將解放。

沈醉手里握著飛往臺灣的機票，但他猶豫了。

那天凌晨三點，場面亂得像鍋粥，他把四個孩子送上了飛往香港的飛機，粟燕萍因為種種原因沒能跟上。

在混亂的跑道邊，沈醉對妻子說了那句誤了終身的話：“你先去香港等我，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去，最多三個月?！?/p>

三個月？

這簡直就是個世紀玩笑。

隨后沈醉被扣押，接著進了功德林戰(zhàn)犯管理所，這一蹲就是11年。

而海峽那頭的消息封鎖，讓粟燕萍看到的是臺灣報紙上的假新聞——“沈醉已成仁取義”。

你試想一下，一個女人，帶著一群孩子流落香港，語言不通，兜里比臉還干凈，丈夫“死”了。

她把婚戒埋進土里，靠典當度日，去工廠做苦工，最后為了孩子的一口飯，不得不改嫁給一個普通的職員。

她不是不愛，她是真活不下去了，這就是那個年代最露骨的現(xiàn)實。

沈醉在功德林里也沒閑著，他是表現(xiàn)最好的戰(zhàn)犯之一，但他也是最孤獨的。

別的戰(zhàn)犯還有家書，他什么都沒有。

他在墻角用鐵釘刻痕，刻了372道，沒人知道這數(shù)字代表什么，或許是那虛無縹緲的“三個月”的倍數(shù)。

那天吃完飯，沈醉回到北京后大病一場。

他在回憶錄里刪掉了所有關于粟燕萍的溫情細節(jié)，只留下冷冰冰的“家人失散”。

這得是多大的絕望??？

承認自己不僅輸?shù)袅藨?zhàn)爭，也徹底輸?shù)袅俗约旱娜松掳雸觥?/strong>

1996年，沈醉去世。

葬禮上，有一籃沒有署名的白菊，是從香港空運來的。

三年后，粟燕萍在南方病逝。

她留下的遺言只有一句：“我不想埋在香港?！?/p>

最終，她葬在了廣州，離沈醉的北京近了一點，離那個回不去的故鄉(xiāng)也近了一點。

現(xiàn)在回頭看，這哪是什么特務秘史，分明就是被時代誤傷的平凡人。

沈醉在日記里寫過：“我曾救過一個人，后來我們互相困住?！?/p>

那枚生銹的婚戒，從未被戴回那個女人的手上。

在國家命運的急轉(zhuǎn)彎處，個人的愛恨情仇，往往連個剎車印都留不下來。

參考資料：

沈美娟，《沈醉日記》，群眾出版社，199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