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9月的一個清晨，沈陽軍區(qū)作戰(zhàn)值班室電話鈴驟然響起，京城口令一路加急傳來。軍區(qū)首長只說一句：“傅崇碧同志，當日回京?！睕]有解釋，沒有文件。電話掛斷，屋里一片安靜，幾位參謀面面相覷——這位在東北守了6年的副司令員怎么說走就走？

天氣不給面子，航班全部取消。傅崇碧簡單收拾，帶兩名干事、一名科長登上特快列車。車輪哐當，夜色中長大橋一閃而過，車廂里有股說不出的凝重。有人小聲猜測：“是不是出大事？”傅崇碧只是擺手：“按命令辦?！?/p>

第三天破曉，列車進北京北站。接站的警衛(wèi)車直奔西直門一片灰瓦小樓，那是當年蘇聯(lián)專家留下的宿舍。屋里只擺著行軍床和電話，門剛關(guān)好，葉劍英的孩子提著沉甸甸的旅行包送來了換洗衣物，沒多留就匆匆離開。

又過一夜，北京醫(yī)院里傳來通知：“總理要見?！彼緳C開著紅旗，護送傅崇碧一路進院。穿過兩道門后，周恩來披著淺色睡衣站在廊燈下，聲音略顯沙啞卻精神矍鑠：“見到你，很高興?！备党绫涛站o總理的手，鼻子一酸，淚水止不住往下掉。周恩來輕聲補充：“八一那天，主席在長沙連續(xù)問你去向。他要見你。先把身體查查，再去軍區(qū)?！?/p>

交待完注意事項，周恩來轉(zhuǎn)身時低聲自嘲：“我的身體也不太好。”傅崇碧脫口而出：“您該休息了?！笨偫頁u頭：“要緊的不是我，你得頂住。”

24小時后，中央任命文件下達——北京軍區(qū)第一副司令員。接到任命的那晚，傅崇碧在作戰(zhàn)室攤開京畿地區(qū)1∶10萬地圖，燈光下雙眼炯炯。沒人懷疑，他回來了。

這份信任并非憑空而來。時間倒撥23年，1951年4月臨津江北岸，勁風裹著沙石刮得臉生疼。志愿軍19兵團開會時，時任63軍軍長的傅崇碧站起來一句“突破不了臨津江，提頭來見”震住全場。彼時臨津江寬百米，美軍炮火密如暴雨。夜色掩護下，187師先遣團悄然潛伏江北，十分鐘后炸橋、架板、沖鋒，一氣呵成。河面火光映在水里，仿佛碎銅片。

渡江成功僅僅是序幕。進入五月，美軍采用“磁性后退”，企圖將志愿軍拖到補給極限后再突然反擊。李奇微打算一口吞掉北撤部隊，關(guān)鍵點正是鐵原。那是一塊公路鐵路交織、背靠山嶺的交通節(jié)點。拿下鐵原，等于掐住志愿軍喉嚨。

傅崇碧接到“死守十五天”的命令時，63軍滿編兩萬四，對手卻有火炮一千六百門、坦克三百輛，還有空軍隨時俯沖。兵力差距擺在那兒，他立刻把三個師擺成倒品字：187、189在前頂，188居后機動。防線不求齊整，只求咬住。每個陣地拆成小單元，移形換位，白天縮、夜里伸，美軍早晨偵察到的目標，黃昏就變了模樣。

第一小時，189師頭頂就落下4500噸炮彈，山體被掀開，泥石滾滾。可一線火力點像釘子一樣釘在碎石堆里。第二天，美軍摸清路徑再來，陣地卻換了人、換了火力，“打空炮”成了常態(tài)。美軍副官抱怨：“像在和幽靈作戰(zhàn)?！边@種打法讓進攻速度被活生生拖慢。十四天后，志愿軍主防線穩(wěn)住，傅崇碧才帶部隊撤到第二梯隊。鐵原變焦土，可戰(zhàn)術(shù)目標達成，敵人沒再突破半步。

那一仗，63軍傷亡慘重，卻保住了整個中線。彭德懷趕來握住官兵的手，語氣哽咽：“干得漂亮！”傅崇碧只要一句：“給我兵?！苯Y(jié)果，一萬三千名西北老兵火速補齊。

1955年授銜，傅崇碧戴上少將領(lǐng)花。整整十年后，他進京擔任衛(wèi)戍區(qū)司令。衛(wèi)戍區(qū)從兩個師擴編到四個師，直接對首都負責，壓力可想而知。家人回憶，那段時間他常常凌晨出門、深夜歸來，餐桌只有涼透的饅頭。外界似乎很難把這個忙得團團轉(zhuǎn)的指揮員和釣魚愛好者聯(lián)系到一起。

1968年，他調(diào)任沈陽軍區(qū)副司令員，北風刮得跟刀子似的，訓練場上坦克履帶壓過積雪發(fā)出沉悶聲響。東北戰(zhàn)備意義重大，他又干了六年。直到1974年那通電話，才突然結(jié)束這段北國歲月。

回京后的傅崇碧分秒必爭推進衛(wèi)戍區(qū)整編，隨后又協(xié)助完成首都國慶安保。1977年，他再度兼任衛(wèi)戍區(qū)司令，依舊是那張熟悉的地圖、那條環(huán)城防區(qū)。不同的是，歲月已經(jīng)在鬢角留下霜白。

1985年，全軍精簡整編。他主動提出退出領(lǐng)導崗位：“新班子更有沖勁?！彪x任不代表閑散，他繼續(xù)為軍委提供咨詢；寫作、閱讀、釣魚成了每日功課。釣魚比賽拿到一等獎，他只笑著說：“換個靶場，槍法還行?！?/p>

1990年代，他常提醒來訪的年輕軍官：“書要多讀，時代變得快。腦袋跟不上，腿跑得再快也沒用。”言辭不多，卻字字見血。

2003年1月17日凌晨，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軍在北京安靜辭世，享年八十七歲。院子里冬樹無葉，空中飄著細碎雪粉。值班員取下他那頂舊軍帽，小心平放在案頭，屋里只剩秒針輕輕跳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