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秋，廣安龍溪鎮(zhèn)的曬谷場上，陽光正辣，場邊卻圍著一圈看熱鬧的鄉(xiāng)親。大家指著一個彎腰翻揀廢銅爛鐵的老頭，七嘴八舌地取笑：“老淡，莫不是家里揭不開鍋了？”那老人抬起頭，聲音不大卻透亮：“小平每月都寄錢來，我哪敢動國家的一分票子！”一句話，把原本鬧哄哄的場面壓得只剩竊竊私語。老人的本名淡以興——鄧小平的舅舅。

龍溪街的人大都曉得他和小平的關(guān)系，可真見他掏破爛，難免疑惑：有北京來的錢，干嘛還要這么辛苦？淡以興總是笑笑，不解釋，轉(zhuǎn)身繼續(xù)忙活。從外人看來，那不過是個執(zhí)拗的老人；在鄧家，這份執(zhí)拗卻延續(xù)了整整八十年。

時間回撥到1904年。淡家院里，四歲的淡以興被母親拉著手，迎來剛破殼的外甥鄧先圣，也就是后來的鄧小平。兩個小不點差四歲，說大不大，卻剛好能一起玩。鄧母淡氏常把兒子帶回娘家，因此外甥舅舅常混作一團。竹院里打陀螺、翰林書院念私塾，這對“表兄弟”一同搗蛋，一同挨訓(xùn)，連老師都搖頭：“這倆娃鬼得很！”

童年的親密在1919年戛然而止。那年冬天，15歲的鄧小平乘船去法國勤工儉學(xué)，嘉陵江碼頭冷風(fēng)刺骨，淡以興在岸上提著母親特地做的臘肉，硬塞進小平懷里。船汽笛長鳴，木棧橋漸遠，少年再沒回頭。淡以興回村那晚，一個勁地說“法國太遠”，卻沒人聽懂他真正的擔(dān)憂——怕這一去十幾年，再難相見。

新中國成立后，重慶解放。1950年的一天傍晚，西南局大樓燈火通明，警衛(wèi)員低聲稟報：“首長，老家來了位淡姓老人，自稱舅舅，還帶著繼母夏伯根。”鄧小平放下文件，沉吟幾秒，吩咐先照顧吃住?？衫暇思毙宰樱碌蕉亲羽I了還想喝酒。會議散得晚，夜色已經(jīng)沉，鄧小平匆匆趕去招待所，一腳踏進屋，就被劈頭蓋臉的埋怨：“你娃把親人忘完啦？”那一夜，舅甥倆說到天亮，桌上淚水比酒水多。

從重慶分別后，淡以興回了廣安。按照鄉(xiāng)下規(guī)矩，親戚在京城當(dāng)大官，多少要給家里謀個差事，他卻搖頭：地里的莊稼離不開人。當(dāng)干部能拿工資，但農(nóng)民離土就沒了根。鄧小平尊重他的選擇，只能隔著萬里山河寄錢、寫信。每月十元，看似不多，卻是當(dāng)年一個普通農(nóng)戶的半塊“定心石”。信里常有一句重復(fù)的叮囑：“莫拿這錢去找公社麻煩，也不要亂花酒錢。”

外人奇怪他為何仍辛苦勞作。淡以興的回答始終如一：“錢是小平給我的，國家的不能動。”在他眼里，侄兒寄來的是私情，生產(chǎn)隊分的卻是公家，混為一談就成了占便宜。1976年病重那陣，他還吩咐老伴：“別去公社伸手，咱承得起苦。”

1978年恢復(fù)健康后，淡以興拄著拐杖，時常去龍溪場轉(zhuǎn)悠。遇上賣肉排隊，他從不插隊；若屠戶硬塞多了，也只拿一斤，留下話：“多的，你給別人。”有一次屠戶老張好心多割了半斤，他第二天塞了兩毛錢回去。老張擺手不要，他急得紅臉：“小平給我寫信，說不得亂占人便宜！”周圍人笑他迂，他卻樂在其中。

1986年春節(jié)前夕，廣安縣委派車，把淡以興接到成都。那日午后，金牛賓館的庭院里，兩位白發(fā)老人相對而立，先是發(fā)愣，緊接抱了個滿懷。鄧小平說：“還記不記得我們爬神道碑的烏龜？”淡以興笑出皺紋：“記得。那回差點被族長揪耳朵?！倍潭桃痪洌瑑簳r場景已躍然而出。晚餐桌并不豐盛，幾盤川味小炒，一瓶紅葡萄酒。淡以興嫌菜少，直嚷“連膀扣肉都沒有”。鄧小平笑：“八十歲的人，油大了撐得慌?！本司巳砸拙疲B聲勸：“三碗不過崗?！睂υ挾蹋瑓s透著熟悉的親情味。

相聚三日后，老人返鄉(xiāng)。臨別前，小平塞給他一件灰棉大衣，說冬天穿著暖和。淡以興不舍得常穿，只在年節(jié)和出門開會才披在身上。布料磨破，他縫縫補補，一穿就是數(shù)年。1989年11月14日夜，淡以興因病去世。縣里將情況逐級上報。鄧小平聽完，只淡淡一句：“規(guī)格夠高了，不用了?！焙喍蹋瑓s含著難掩的悲痛。

老人的遺物中，那件灰大衣最惹眼：袖口補丁層層，前襟紐扣缺失，卻洗得干凈。2004年，淡以興之子主動把它捐給鄧小平故居陳列館。展柜燈光下，灰布依舊，補丁依舊，卻早已超出衣物本身的意義——它提醒后人，偉人與親情，并無距離；同時也告訴世人，一名普通農(nóng)民對“公與私”邊界的執(zhí)守，可以樸素到只剩一件舊衣、一句口頭禪。

廣安流傳著一句戲言：淡家老舅一生沒做大事，卻把小事做到了極致。拾廢品、排長隊、只拿一斤肉，看似瑣碎，卻映出那個年代基層百姓對制度的敬畏與對親情的珍重。站在龍溪鎮(zhèn)老街口，如今偶爾還能聽到老人們模仿他的口音：“小平寄了錢，我不得用國家的?！陛p飄一句，把旁觀者拉回四十年前的曬谷場——陽光依舊辣，老淡的脊梁依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