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膠東蓬萊的山風有點刺骨。戰(zhàn)斗剛停，許世友扒著一塊燒得黢黑的巖石喘氣，回頭對身旁的聶鳳智嘀咕了一句：“老聶，要是哪天我先走，你記得替我跟弟兄們說聲?！彼Φ煤浪坪跛劳鲭x自己還很遠。誰能料到，那句半開玩笑的話竟成了四十二年后的預言。

1985年10月22日15時05分，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急救室的指針靜止在三點整。醫(yī)生合上聽診器，輕聲告訴護士：“心電圖線平了?！毕⑾窭渌粯禹樦娫捑€潑向軍區(qū)司令部。王秘書手里的聽筒陡然沉重，他深吸一口氣，依次撥出幾個號碼，沒有一句廢話，只報了一個事實：許世友走了。

號碼全部撥完，王秘書抓起軍帽沖出值班室。樓道里回聲清冷，他甚至聽見皮靴與地磚撞擊的節(jié)奏。十分鐘后，第一波腳步聲出現(xiàn)，聶鳳智推門而入。72歲的他頭發(fā)花白，敬完禮才敢挪到病床側。那具熟悉而高大的身影安靜躺著，他抖著手摸了摸被角，低聲一句：“首長，我來了。”醫(yī)生試圖再上強心針，聶鳳智點頭，可心跳只回光一瞬便歸于平線。

緊跟著趕來的是向守志。向守志1917年生于四川宣漢，紅九軍新兵出身，當年就挨過許世友的高嗓門訓話。此刻，他穩(wěn)住情緒，默默站在聶鳳智身后。兩位老部下相視，什么都沒說，卻都懂對方心里的空洞。

病房門再次被推開，傅奎清出現(xiàn)在門口。自1920年起，他就把暗線潛伏和正面戰(zhàn)爭都走了個遍，解放戰(zhàn)爭階段調至許世友旗下一路南下，如今是南京軍區(qū)政委。抬頭見到冷白燈光下的遺體，他的肩膀猛地一沉。

副政委史玉孝也到了。史玉孝不是許世友的“嫡系”，卻在1985年的軍區(qū)核心班子里與老司令幾乎天天見面。聞訊后他推開文件，連外衣都沒換就沖來醫(yī)院。站定，他補了個軍禮，帽檐壓得極低。

三位副司令隨后抵達。王成斌，在華野時期就跟隨許世友夜渡運河、攻占夾河鎮(zhèn)；今年升任副司令，本想抽空與老首長敘敘舊，卻只趕上訣別。唐述棣，1923年生人，早期專做地方動員，解放戰(zhàn)爭后半程轉到主力集團軍，硬仗打得不比前線指揮少；如今他握著病床欄桿，指節(jié)發(fā)白。郭濤，二野出身，曾任南京軍區(qū)作戰(zhàn)部長，地圖攤開來能背下半個東南戰(zhàn)區(qū)地形。每次外出考察，許世友愛拉著他研究地勢，這份私交讓郭濤對老司令帶著幾分敬畏。

最后兩名領導幾乎同時推門——參謀長劉倫賢與政治部主任于永波。一個擅長運籌帷幄，一個長于思想工作，兩人到時，病房里的肅穆氣氛已濃得化不開。劉倫賢看過無數(shù)戰(zhàn)場死亡，卻在這一刻哽住；于永波摘下眼鏡，用袖子抹了抹鏡片，再戴上時眼圈已紅。

九名將領，平均年齡59歲，最年輕的仍有近半生軍旅。此刻沒有職務，沒有等級，全是送別。病房窗臺擺著一壺已涼的茶，茶葉浮在水面，像極了七十年前膠東海面漂泊的雜草。向守志輕聲問聶鳳智：“還救嗎？”聶鳳智搖頭：“人已走，別折騰他了?！?/p>

醫(yī)生撤下導管，護士蓋好白單。墻鐘指向15時40分。九人不約而同立正，敬軍禮，手臂齊刷刷抬起又落下。沉默持續(xù)了整整一分鐘，仿佛在計算許世友一生指揮的大小戰(zhàn)役——從黃麻起義、鄂豫皖轉戰(zhàn)，到新四軍東進，再到解放上海、固守東南。每一次號令，都塑造了眼前這群部下。

值得一提的是，1985年此時正逢南京軍區(qū)冬季訓練部署關鍵期。許世友雖已退休五年，仍常給劉倫賢寫信叮嚀訓練不可松弛。信紙保存在參謀部檔案室，末尾一行潦草字跡寫著：“別讓弟兄們長膘?！比缃褡x來，像句玩笑，卻又分量十足。

遺憾的是，軍區(qū)機關正編寫的《華東野戰(zhàn)軍戰(zhàn)史》還差許世友幾段口述未錄完。檔案人員原計劃月底去他家里補采，他卻提前離席，讓史料永遠留下空白。唐述棣看著病床，低聲嘀咕：“老首長，剩下的，我們替你說?！?/p>

移靈車停到樓下。病房門再次打開，九人依次護送靈柩。走廊里燈光昏黃，地面打蠟光滑，反射出軍靴影子，密密麻麻，像過去戰(zhàn)場上奔跑的隊列。電梯門合上前，王秘書下意識抬頭，仿佛要確認那位曾在淮海前線吼到聲嘶的司令是否真就此謝幕，可面前只有凍得發(fā)白的鋼板。

靈車緩緩發(fā)動，醫(yī)院門口的梧桐葉旋落。九人并未交談，他們知道告別尚未結束。按照軍區(qū)方案，翌日清晨將舉行遺體告別儀式，隨后火化，骨灰安放在南京雨花臺革命烈士陵園。這是一座他生前多次檢閱過的城市，如今也將長眠于此。

沒有悲歌，也沒有慷慨陳詞。車燈遠去時，聶鳳智把軍帽扶正。那一瞬，或許他想起四十二年前膠東山坳里那句粗聲粗氣的囑托。如今諾言實現(xiàn)，送行的人一個不少——九個人，全是槍林彈雨里走出來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