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日拂曉，長江北岸霧氣彌漫，第四野戰(zhàn)軍兵團副司令韓先楚立在江堤，望著對岸的烽火。他對身邊副官低聲說：“渡過去，就是新中國?！痹捯魟偮?，渡江的號角響起。炮火隆隆中，誰也看不見他攥在衣袋里的那封折得很舊的家書——上面只有幾行字：姐，祖寶平安，等勝利回家。那一年，他離家已整二十二載。

韓先楚的乳名叫祖寶，1913年生于湖北紅安一個破舊土坯院。父親早逝，母親難產(chǎn)而去，撐起這個家的，是嫡親長姐和隔壁“秀姐”。秀姐比他大十歲，早早被抱去做童養(yǎng)媳，卻總把自家僅有的紅薯干往祖寶懷里塞，說一句“快長大，別餓壞”。鄉(xiāng)鄰見了，都搖頭：這娃命苦，也倔。

1927年秋收起義消息傳到鄂東，小小韓先楚翻過幾道山梁，揣著半升玉米餅投向工農(nóng)革命軍。他當時才十四歲，卻認準一條道：跟共產(chǎn)黨干，窮人才能翻身。槍聲日夜陪伴，炸藥味成了飯菜香。摸爬滾打不到四年，他升到排長，隨后因為一次迷路掉隊，被當成“新丁”編進鄂東獨立團，從頭來過。

命運跟他開過不少玩笑。1932年，他因違抗口頭命令貶去伙房，一把大炒勺敲得熱火朝天。敵人襲營，他丟下鐵鏟，抱起機槍往前竄，硬是把重傷的通信員拖回陣地。這股拼命三郎般的狠勁，讓師首長一句話把他又拉回前線：“這小子眼里有火?！弊源?，“旋風”二字像影子一樣跟著他。

到1936年，他已坐上八路軍688團團長的位置?？箲?zhàn)八年，他掩護軍工轉(zhuǎn)移、伏擊日軍據(jù)點、夜襲縣城，傷疤一條比一條新。遼沈戰(zhàn)役時，遼陽新立屯一夜急襲，四小時拿下守敵兩萬余，好多士兵至今記得司令員舉著馬燈在雨中嘶吼的模樣。敵人給他起外號叫“韓瘋子”，本意是譏諷，卻成了最高獎?wù)隆?/p>

盡管戎馬倥傯，家鄉(xiāng)的土屋與炭火味卻總在腦后縈繞。1949年南下途中，他第一次折回紅安。村口大槐樹下，韓先楚扯著嗓子喊：“吳海洲！”半盞茶功夫，一個布衣漢子沖出來，兩人肩膀狠狠撞到一起。那夜，鄉(xiāng)親把稻草鋪滿祠堂，幾口大鍋煮苞谷糙米，一群老人圍著他問：“祖寶，你還回不回來？”韓先楚支吾，終究沒敢答應(yīng)。

新中國成立后，他轉(zhuǎn)戰(zhàn)海南、福建。1955年授銜典禮，主席給他佩上將星，他卻只在意能否抽空寫封信回鄉(xiāng)。20世紀70年代初，地方干部向中央?yún)R報鄂東部分山區(qū)仍有欠賬，他主動請纓回去調(diào)研。1975年春，他悄悄坐上吉普，驅(qū)車進村?？匆娖婆f的水渠和坍塌的堰壩，他急了，當晚連打幾通電話給黃岡地委：“趕緊想辦法，灌溉要緊！”聲音震得話筒都在抖。

那趟短行沒見到“秀姐”。她早搬去鄰縣，音訊杳然。韓先楚只好托村支書帶話：“告訴她，祖寶沒忘。”臨走，他把公家給的出差補助全撂在了村部，還囑咐：買犁，買種子，記賬不能糊弄。

1981年臘月初四，天空飄起鵝毛大雪。北京的電話連線到紅安：“司令要回來。”車隊冒雪行了五百里。村頭鼓樂聲一片，他下車剛站穩(wěn)，就聽到沙啞的呼喚：“祖寶——”人群中一位白發(fā)老婦拄著拐杖，顫巍巍走來。正是秀姐。兩個人四目相對，半個世紀的風塵在那一刻凝住。韓先楚上前緊緊攥住她的手，哽咽著說：“秀姐，這些年拖累你操心了?！币痪湓?，村里人全紅了眼眶。

傍晚，堂屋里燈芯閃爍，鄉(xiāng)親圍坐。有人反映冬衣緊缺，他默默記下。返京后，他把全年工資和稿費湊出一萬多元，囑秘書立即購置棉衣棉被。那年春節(jié)前，三卡車嶄新被褥開進了大別山，大人孩子都說“祖寶沒變”。

五年后，1986年3月，北京總醫(yī)院。醫(yī)生開出病危通知書，韓先楚昏迷醒轉(zhuǎn)。妻子俯身，他攢足力氣，吐字極慢：“我…欠…家鄉(xiāng)…欠秀姐…替我回去看看，告訴她，祖寶這回真走不開了?！焙喍桃痪?，像把釘子釘進每個人心里。護士記錄下時間：3月12日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10月3日，韓先楚因多臟器衰竭逝世，終年七十三歲。遵照遺愿，骨灰安放于黃麻起義和鄂豫皖烈士陵園，距他兒時放牛的河溝不過兩里路。送行那天，紅安大雨，人們在泥水中跪下，默念著那個乳名——祖寶。

從14歲扛起剪刀槍，到73歲躺進故土黃泥，韓先楚經(jīng)歷了北伐、抗戰(zhàn)、解放、建設(shè)四個年代。他是沖鋒陷陣的“旋風”，也是為鄉(xiāng)親操心的“孝順仔”。戰(zhàn)火散去，英雄和土地緊緊相連，這一段血脈親情，怎能不令人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