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1月下旬，北京城被早來的寒潮包裹，頤年堂外的柏樹枝頭還掛著昨夜的冰晶；就在這一天，一場氣氛輕松卻分量極重的家宴悄悄拉開。宴會沒有提前張揚，連受邀者都只得到一句“主席相召”，卻無人敢怠慢——因為那幾年能被毛主席留在身邊吃頓便飯，本身就是一種信任。

桌上菜肴簡樸：臘肉、豆豉、清蒸魚，再加一盤新鮮青辣椒。對久經(jīng)宮廷膳食的溥儀而言，這樣的“家常”仿佛來自另一世界。但他明白，該換的早已換了：身份、時代，甚至味覺。彼時距他1959年被特赦剛好過去兩年，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里的改造生活猶在耳邊，他已學(xué)會在公共食堂排隊，也學(xué)會用糧票數(shù)著日子。

毛主席提前到場，撣了撣棉袍衣袖，見幾位故交——程潛、章士釗、王孝范、仇鰲——先后進(jìn)門，笑聲不緊不慢地飄出?！敖裉彀?，還少了個座上賓?！敝飨呎f邊示意身旁的警衛(wèi)去迎接晚到的人。眾人正琢磨時門簾一掀，一位身形單薄、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走了進(jìn)來，略顯拘謹(jǐn)?shù)厮南轮乱狻艄庀碌乃?，和舊照里垂拱端坐的“宣統(tǒng)皇帝”判若兩人。

“程老、仇公，你們可別忘了，當(dāng)年可都是他的大清子民?！泵飨Z調(diào)輕快地拋出這句俏皮話，現(xiàn)場先是一楞，隨即哄然，尷尬的氣氛被笑聲一掃而空。溥儀連忙躬身：“往事如煙，今我只是一介公民，向各位請教。”不到兩行客套，卻透出他學(xué)了許久的平輩口吻。

飯菜上桌，辣椒的香味最先鉆進(jìn)鼻翼。主席給自己舀了小半碗米飯，又夾起一塊翠綠的青椒送到溥儀碗里，語帶關(guān)切：“北方人也該嘗點辣，熱乎。”溥儀硬著頭皮放進(jìn)口中，辣得額頭冒汗，卻仍豎起大拇指。章士釗在旁偷笑，被主席逮個正著?！罢虏?，別光看。你當(dāng)年寫文章罵他皇帝當(dāng)不得，如今他改造得最好，你也該敬他一筷子。”眾人忍俊不禁，笑聲此起彼伏。

有意思的是，這場飯局并非單純的“敘舊”。主席問起溥儀的近況，得知他尚未成家，略一沉思，笑著說：“別急，日子長著呢，挑個合適的，過安穩(wěn)日子。”這番話不帶半點居高臨下，卻像長輩囑托晚輩。溥儀眼眶微紅，仍用一貫的謹(jǐn)慎答謝。

席散之前，主席吩咐照相組：“來，給我和溥儀拍一張。”閃光燈亮起那刻，鏡頭定格了一幅稀有場景：一位剛剛建立共和國不久的偉人，與末代皇帝并肩而立。章士釗忍不住打趣：“此乃新舊中國的握手?！毙碌臍g笑聲又翻滾起來，連窗外的麻雀都似乎被驚得振翅。

外界很難想象，這種看似隨意的關(guān)懷背后，有著多年細(xì)膩周到的安排。1950年8月，毛主席親自批示，讓溥儀的叔父載濤任中央軍委炮兵司令部馬政局顧問。那一年載濤六十開外，以為余生只能靠典當(dāng)度日，突然拿到月薪二百元、車馬補貼五十元，攪得他徹夜無眠，第二天便寫信上書，連用數(shù)個“感激涕零”。

對待昔日“皇親”，中南海并無優(yōu)待過火，也絕不做表面文章。載濤因年邁不能久立，軍委允許他“居家辦公”，工資照發(fā)；溥杰夫婦人到中年才覓得工作，也得到政務(wù)院人事局的直接關(guān)照。這些看似微末的安排，在皇族后裔看來卻重若千鈞。載濤曾在信里寫下：“若無此朝，家國已蕩然矣?！?/p>

再回到那場宴會。飯畢，毛主席送客至門口，隨口問溥儀：“還習(xí)慣這幾年北京的冬天嗎？”溥儀答以肯定，卻也忍不住補一句：“就是風(fēng)大。”主席哈哈大笑：“風(fēng)大好，把舊塵吹凈，新年就清爽。”隨行干部暗暗記下：給溥儀多配些棉衣爐灰。小小細(xì)節(jié)，折射的卻是改造政策的溫度——既要打破舊制度的桎梏，又要給人改過自新的土壤。

之后的歲月，溥儀在政協(xié)會里整理檔案、種花、寫回憶錄，月薪百元，逢年過節(jié)還有政府補貼。偶有媒體來訪，他常把那張合影放在案頭。有人問這是紀(jì)念皇帝的昔日尊榮嗎？溥儀搖頭：“這是提醒我，人民能容我，我更要心向人民。”言罷，他輕輕撫過相框，神情平靜。

1967年10月17日，溥儀因腎癌去世，終年六十一歲。治喪委員會里，有國務(wù)院、政協(xié)、解放軍多部門代表列名。靈柩前，擺放著那張1962年的合影，算是對自己后半生歸宿的一份注解。幾天后，北京的天空再次飄雪，有報人寫下短訊：“昨日雪片落紫禁，今朝哀樂送宣統(tǒng)?！?/p>

回看溥儀從皇宮到工廠、從階下囚到政協(xié)委員的行程，一頓樸素的湘菜家宴只是注腳之一，它所折射的，其實是新中國處理“老問題”時的胸懷與策略：不預(yù)設(shè)敵人，也不放棄教育。席間那句玩笑，讓舊貴胄和革命元勛同席而笑，恰恰說明歷史的車輪已駛?cè)胄碌能壍?，而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無論曾經(jīng)身披龍袍還是戎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