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初冬，曼哈頓第五大道的櫥窗堆滿圣誕彩燈。商界友人湊到一位身著深色呢大衣、步伐穩(wěn)健的東方女士身旁低聲說：“于夫人，今年又是大豐收?！彼⑽Ⅻc頭，卻匆匆離去。街角咖啡座內(nèi)，她攤開的不是財務(wù)報表，而是從臺北新寄來的報刊剪輯——那些字里行間，把張學(xué)良與趙一荻即將“再婚”的風(fēng)聲寫得煞有介事。燈火照著紙面，于鳳至沉默半晌，合上文件袋，心里那根弦再也繃不?。罕仨殞憰?，把事情擺到陽光下。

往事翻到1922年，20歲的于鳳至在天津與張學(xué)良成婚。彼時少帥意氣風(fēng)發(fā)，沈陽督辦公署里掌聲、禮炮、紅毯，一應(yīng)俱全。新娘自幼受西式教育，精明干練，被奉為“少帥夫人中的正宮典范”。然而豪門婚禮后不過七年，北平的春日午后，趙四小姐拎著包袱闖進少帥寓所，跪在堂屋青磚地，聲聲喚“嫂夫人”。屋外槐樹落英繽紛，于鳳至只覺胸口堵著悶雷，卻在外人面前抿唇說道：“既來則安，你若肯守規(guī)矩，也未嘗不可?！币痪鋵掑?，當(dāng)場寫下三條約法：對外稱秘書，對內(nèi)不得爭位分，子嗣歸正室撫養(yǎng)。她自信這紙契約能鎖住風(fēng)波，卻想不到多年后會反噬。

1933年春，熱河失守。張學(xué)良因“東三省不抵抗”被罵成“少帥逃兵”。下野后他攜妻子環(huán)游歐美，照片里歐式陽光與東方紳士相映成趣。趙一荻沒在身旁，卻通過無線電報、長信箋隨時支撐他的情緒。倫敦圣托馬斯醫(yī)院的病房燈光昏黃，于鳳至做完乳腺切片后，常借來那一沓沓情書讀給自己聽，仿佛在給兩人共度危機加碼信心。她堅信，只要底線在，感情與規(guī)矩可以并存。

1936年12月12日凌晨，西安城郊炮聲驟起，西安事變爆發(fā)。張學(xué)良押著蔣介石飛回南京后，自陷囹圄。消息傳到倫敦，于鳳至扶著病床便起身，她告訴護士：“我要回國，我丈夫出事了?！睔w國路上，她不停寫電報給南京國府，表達愿與丈夫同囚。終獲準(zhǔn)進入看守所時，她第一眼看到的是灰墻鐵門之間那張憔悴的面孔；兩人隔柵相望，無聲淚流。蔣介石為安撫東北軍舊部，允許她陪伴，但日夜看守如影隨形。

1940年春，她的病灶惡化。蔣氏批準(zhǔn)赴美治療，并口頭允諾“手術(shù)成功后再議特赦”。臨登船，張學(xué)良低聲囑咐：“照顧孩子，其他莫憂。”甲板上波濤咆哮，她回眸——趙一荻站在碼頭深處，神情復(fù)雜。兩位女士目光短暫交匯，誰也沒說話，海風(fēng)卻把裙角吹得獵獵作響。

美國西岸的陽光燦爛，金融市場更燦爛。憑著多年理財手腕，她很快擁有千萬美元資產(chǎn)，洛杉磯商會稱她“遠東第一女資本家”?？擅康揭股睿諘缟嘲l(fā)直愣神：那本屬于張學(xué)良的位置，被時間掏空。

1964年9月，臺北陽明山別墅燈光搖曳。蔣介石派來的隨從向張學(xué)良遞過稿紙：“外界輿論洶涌，需表態(tài)。”張學(xué)良僅寫八個字——“愿與趙一荻終老臺灣”。這份聲明兩小時后便跨海傳到洛杉磯。于鳳至握著電報，指節(jié)泛白：趙四突破了當(dāng)年合約最后的防線。

隨之一紙“友好離婚協(xié)議”被送到加州。來人含糊其辭：“夫人，此舉或可換取少帥生活寬慰?！彼龗吡艘谎?，簽字，卻冷冷回句：“若此舉堵死他自由之路，后果自負?！毙存i門，開始在深夜伏案——四十萬字的英文手稿《My Past and Present》逐漸成形，她用銳利筆鋒揭舊約、點名譏諷趙一荻“暗箭奪門，封死漢卿生路”?！氨炒獭币辉~，她反復(fù)琢磨，最終仍留在紙面。

1970年代初，美國國會議員多次質(zhì)詢蔣介石“非法囚禁張學(xué)良”，臺北方面穩(wěn)坐太平，卻靠著那份“自愿留臺”聲明擋下壓力。于鳳至在書中指出：“若無趙一荻此舉，漢卿當(dāng)早已踏上自由土地?！边@句話后來成為不少學(xué)者研究臺灣政治術(shù)語“自愿軟禁”時的注腳。

從1967到1986年，少帥隱居陽明山。對外傳來的消息，無非釣魚、臨帖、講佛。有人問警衛(wèi)隊員：“張先生可幸福？”答曰：“山色青翠，自有禪意?！比锿獾呐_北街頭喧囂卻與他無關(guān)，他真正的牢籠不是高墻，而是那張證婚書。

1990年3月20日，于鳳至病逝洛杉磯。訃告不做鋪陳，只簡短寫著：金融家、慈善人、曾為張學(xué)良夫人。半年后，臺北終于松口。九十歲的少帥腳步蹣跚踏入火奴魯魯機場，面對閃光燈，他抬頭望天空。記者高聲追問：“先生此行有何最大遺憾？”他只是淡淡答了三個字：“來得晚。”

同年年底，回憶錄中文版在香港付梓，書商特地把“無可原諒”四個字放大印在腰封。讀者翻到末頁，停在那句未完的感嘆：“漢卿或許此生，再無真正自由?！弊舟E略有顫抖，卻鋒銳依舊。時局變換，人心冷暖，卻沒有任何刪改能抹去那把寒光森然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