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歡一個詞，叫“發(fā)心”——有點類似于“初衷”的意思。

在我以前的觀念里，一件發(fā)心正確的事，就一定是正義的。

比如我喜歡一個人，如果我喜歡他的本心是純粹的、真誠的，那我就是“正確”的。

似乎沒什么問題。但是，覺得真誠的自己是正確的，那么，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選擇不接受這一份真誠的對方呢？

如果他們對你的熱情無動于衷，說“我只把你當朋友”，如果他們愛到一半突然說“對不起我發(fā)現我不太愛了”，是不是就是錯誤的？是不是就是“不正義”的？——在以前的我看來，是的，他們好像就是電影里那種傷透傻白甜女主的絕對反派。

這種想法讓我曾經長長久久沉浸在受害者敘事里，我很愛你，但你不愛我，你說我的愛你不喜歡、不習慣，你表現得像那對你無關緊要一樣，那么這些就都是你的不好，都是你的不對。

在這種心態(tài)里，不管怎么樣，我本人都是完美受害者。因為我可以捫心自問，絕對保證我的愛的純粹、真誠跟熱烈，而對方的回饋，當然帶有他們的懷疑、避之不及或疲于應付，相形見絀，我占據道德高地。

但是，我唯獨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別人為什么要接受你的愛？

我最近悟出來一個道理：希望別人甘之如飴地接受你的愛、希望對方如看待珍寶一般始終需要你的愛，是一種自戀。

因為……你的愛其實沒有什么了不起。（可能你只是愛得太過于辛苦、太過于渴望，而覺得你的這一份愛獨一無二）

就像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寫我如何在喜歡萬人迷的時期感到自尊被踩踏，那是怎樣的破碎，如何如何。我都沉浸在那種“無私”的痛苦里了。但有讀者評論說：「換到萬人迷的角度，一個一無所成的普通女孩總是湊到他的身邊，想盡辦法地渴望喚起他的愛意，這也是一件很討厭的事吧。」

這種結論會一秒鐘惹惱從前的我，但那天我看到，又想了想，覺得蠻對的。

我覺得我們普通人步入愛河的第一課就是明白，你的愛沒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因為你心里有真正的愛，你就一定是完美的“受害者”。

愛始終是一件雙向的事情。你的愛是滾燙的、炙熱的，但對方是否需要？或者，是否你只是內心自認火熱，而你實際給到對方的只有無聊尷尬的對話、如坐針氈的約會？或者不合時宜、對方毫無感覺的禮物。你使出渾身解數，對方只感受到你拼命想拉近距離的徒勞努力。

又或者，你的表達準確嗎、溫暖嗎？你的付出呢？真正有力嗎？是對方所認可的嗎？既然愛是一件雙向的事情，那么你射出的箭能否正中對方的紅心？你傳遞的，是否真正是他當下所需要的那種東西？

讓別人感受到你的愛、接收到它的正向的能量，并因此受到滋養(yǎng)跟感召，也是很難的一課。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好，只是捧著滿腔愛意感到委屈，說自己被忽視、被看低——那其實并不冤枉。

我覺得有點非主流但很對的一句話是：感受不到的愛，就是沒有。

這段話其實在我家還蠻適用。我有一個幾乎隱身的爸爸，和永遠把他的一切行為用“父愛如山”解釋的媽媽。

在我最近身體不適、上吐下瀉的一個多月里，他沒有發(fā)來任何一條詢問現狀的消息。我忍無可忍，拉黑了他的微信。

但其實不單是這一件事——高中的每個休息日，我在臥室做題，他總在他的臥室緊鎖房門，忙著他的事項。我做完題，去客廳看電視，他站過來一分鐘，問我，臥室的燈還開不開？（他非常在意這件事）我說“你關吧”，他關完，回到房間又鎖上門。我們可以一整天里…說的話不超過三句。

高考那幾天，我媽問好了我想吃的菜，每天給我做好特別豐盛的一桌，后來她告訴我那幾天我爸“緊張得睡不著覺”——但我只覺得他那幾天非常平靜地上著自己的班。

大學后我因為生活費跟他們有了爭吵——我媽無法想象上海生活的物價，我希望得到2000元一個月的額度，等到的是責罵。我很沮喪，希望有人站出來，哪怕像我身邊那些知道自己對孩子關心不夠、所以用錢來彌補的父親一樣——“你的錢如果不夠，偷偷跟我說”，但我從來沒等到這句話，他就好像對這些矛盾從未知情一般。

日積月累，愛的賬本是空的，你再讓我打開，從那些空白頁里仔細閱讀，我也是無措的。雖然我并不懷疑父親對晚輩的愛，但就像我今天講的，我百分百相信你的發(fā)心的正確，但是我們之間呢？過程中呢？你的愛沒有傳遞過來，那便是失效了。這個時候，你的發(fā)心正確，便也不代表你的“正義”了。

電影《Her》里面有一段我很喜歡的臺詞，它講述了婚姻的不易：

婚姻就像是一個美麗的約定，但我想，或許我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它。從理論上看，兩個人決定一起分享生活，這很美好，但我也看到人們如何掙扎于彼此的不完美，如何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感到孤獨，即使他們深愛對方。

不止婚姻，愛真的是很難很難的一道題。我以前以為人與人的關系，純粹、真誠就是最大的武器，但現在想，我們之所以互相之間這么痛苦，無論愛情、親情、友情，不過都是因為，我們自以為的愛意，很少很少正確地、較完整地傳達給了對方，要么變成了騷擾，要么化為無形，要么包裹了我們的控制欲、表演欲、一些昭然若揭的私心。

一顆糖，內里是甜美的，包裝卻是生銹的、發(fā)霉的，那也沒有多少人想要收下。

到最后，你覺得你的愛很真誠便理應得到好的回饋，就變成一種自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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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電影《玻璃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