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初春，人民大會堂一間不大的休息室里，74歲的鄧穎超輕輕攤開一張發(fā)黃的老照片——那是1945年清明她和周恩來在北平西山為母親楊振德掃墓時留下的留影。她指著畫面中的周恩來，聲音低卻分外清晰：“當(dāng)年媽媽第一次見到他，就斷言——這人靠得住?！币痪湓挘瑢⑺E然拉回半個多世紀(jì)前的記憶。

鏡頭倒回到1940年11月20日的重慶歌樂山，山城陰雨。八路軍辦事處為楊振德舉行公祭。周恩來、葉劍英等人列隊肅立，鄧穎超撲在母親靈柩前久久不肯起身。儀式結(jié)束，周恩來輕拍妻子的肩：“老楊走得安穩(wěn)，她一直惦念你。”鄧穎超擦了下眼角，“她最放心不下的，是革命?！蹦赣H的葬禮，讓兩位正在內(nèi)戰(zhàn)與抗戰(zhàn)夾縫中奔波的革命者，再一次體會到“家與國”兩字的沉重。

許多朋友好奇，楊振德究竟對鄧穎超產(chǎn)生了怎樣的影響，以至于在腥風(fēng)血雨的歲月里，這位女子能綿綿不絕地堅持信仰。答案并不復(fù)雜：家風(fēng)與耳濡目染。楊振德1890年生于廣西桂林一個破落的官宦之家，幼年入私塾，14歲守寡的大姑讓她讀《天演論》《南方報》，也敢?guī)辖致牽盗褐v學(xué)。那在舊時女性中罕見的“開眼看世界”，給了她一份與生俱來的堅決。

1900年，她成婚于鄧廷忠。鄧廷忠早年曾做過光緒帝侍衛(wèi)，1884年的宣光城戰(zhàn)斗中用旗桿刺死法軍少校，在廣西一帶留下“斗馬旗桿鄧”的名號。性子剛烈，卻對重男輕女根深蒂固。1904年鄧穎超出生，鄧廷忠嫌是女娃，要送人。楊振德抱著襁褓站在院中井口：“若敢送走，我便跳下去！”硬是保住了女兒。從此，母女情分愈加深厚。

清末亂局，家道中落。1911年前后，鄧廷忠因涉同盟會被押往新疆迪化。次年客死他鄉(xiāng)，家里只剩母女相依為命。為了維持生計，也為了讓女兒有學(xué)上，楊振德帶著11歲的鄧穎超離開天津大胡同舊宅，到一所平民學(xué)校任醫(yī)務(wù)員。她鉆進藥理書，也偷偷讀進步刊物《新青年》《民彝周報》，夜深人靜時，會把讀來的段落念給女兒聽，“改造中國，當(dāng)從思想啟蒙做起。”這種不帶說教的熏陶，比任何課堂更有效。

1919年五四風(fēng)潮來到津門，天津北洋女師操場上，一位短發(fā)少女站在木箱上慷慨陳詞，她就是鄧穎超。臺下有人頻頻點頭，眉眼生輝——周恩來。這一年，他21歲，她15歲。兩人先是被共同的救國情懷吸引，隨后在“覺悟社”并肩忙碌。周恩來被捕后，鄧穎超三天三夜守在法租界巡捕房門口靜坐。警察嫌她眼熟，驅(qū)趕無果，只得給牢里報告：“外面那位小姑娘又來了?！蓖榇蛉?，“如果有一天她和周同志成了家，不奇怪?！?/p>

1923年春，遠(yuǎn)在法國勤工儉學(xué)的周恩來寄來一張巴黎市政廳前的明信片。背面寫著一句話：“愿同赴斷頭臺?！睕]有花前月下，只有共同犧牲的決心。鄧穎超讀罷，把信遞給母親。楊振德不緊不慢看完，指著信紙上一行潦草筆跡：“字如其人，靠得住?！彼任大@訝，也無阻攔，沒有舊式父母慣有的戒備。對女兒的選擇，她給予了無條件的真誠祝福。

1925年9月，國共合作大潮涌向廣州。鄧穎超抵穗后，同周恩來于東園禮堂補行婚禮。儀式極其簡樸：兩張木桌，一頂油燈，賀客不過十余人。新婚第三天，周恩來去黃埔軍校主持政治部工作，鄧穎超投身省港大罷工。楊振德隨女兒來到廣州，住在大東門外一處青磚小院。她白天義診，晚上縫制服藥包，一手醫(yī)術(shù)令左鄰右舍折服。對于女兒腹中已悄然孕育的新生命，她滿心期待，卻選擇沉默——她看得到革命者無法躲避的危險。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fā)動清黨，同一天，鄧穎超在廣州難產(chǎn)，胎兒不幸夭折。槍聲與嬰啼，生與死，在這座城市并置。鄧穎超昏迷中握著母親的手，喃喃：“媽媽，對不起……”楊振德用溫?zé)崦矸笤谂畠侯~頭，聲音柔和卻堅定：“你先把命保住，其他以后再說?！边@種不動聲色的安撫，比任何激昂口號更能讓人挺過絕境。

當(dāng)年夏天，母女化裝潛往香港，隨即輾轉(zhuǎn)上海。楊振德掛出“楊氏中醫(yī)社”招牌，實則為地下黨員提供掩護。傷員不分黨派，一概免費治療；藥材賬本看似混亂，卻暗藏交通聯(lián)絡(luò)暗號。她常常盯著窗外的黑夜自語：“能做多少算多少，命交給天，心交給黨?！边@種“悶聲辦大事”的性格，鄧穎超繼承得一絲不差。

1934年冬，中央蘇區(qū)保衛(wèi)戰(zhàn)告急。鄧穎超身體虛弱，周恩來頻繁受傷。組織批準(zhǔn)楊振德赴瑞金。老太太把藥箱一提，翻山過嶺趕到紅都。她見到周恩來，先摸索他的手：“骨頭不對勁?！彪S即從口袋掏出自制膏藥敷在腕骨，周恩來面露疼痛卻默默配合。楊振德背過身感慨：“孩子們一個個都是鋼打的，可鋼也要抹油?！?/p>

長征路險，65歲的楊振德不堪高寒缺氧?？傉尾繘Q定讓她轉(zhuǎn)入上海秘密戰(zhàn)線。出發(fā)前一夜，她把縫好的小藥囊塞給女兒：“山高水長，別忘吃藥?！编嚪f超含淚點頭。母女此后再未見面。途中，楊振德落入國民黨警備司令部?？词匾浴败浕摺眲窠?，她淡淡說：“兒女自有兒女福，我只認(rèn)病人?！北痪袃赡辏酷t(yī)術(shù)贏得表面自由，暗里幫數(shù)十位同志遞送情報。審訊官事后感嘆：“沒見過這么沉得住氣的老太太?！?/p>

1938年春，武漢會戰(zhàn)爆發(fā)。經(jīng)多方營救，楊振德抵達(dá)八路軍駐漢辦事處。周恩來迎到門口，大步上前喊了一聲：“媽媽！”老太太微笑，卻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腳步踉蹌。臺兒莊捷報傳來那天，鄧穎超興奮沖進病房，見母親席地與傷兵討論“戰(zhàn)地消毒粉”，忍不住說句玩笑：“您像個救火隊長?！崩咸ь^眨眼：“火還沒滅哩?！?/p>

抗戰(zhàn)相持階段，周、鄧忙于統(tǒng)戰(zhàn)，常年分身乏術(shù)。楊振德在歌樂山小樓獨居，每天六點起床，先擦拭藥柜，再練半小時八段錦。1940年11月，她突發(fā)急性肺炎，高燒四十度。有人勸送洋醫(yī)院，她擺手：“別勞師動眾?！彼奶旌蟛∏閻夯o世，終年50歲。臨終僅留一句話：“叫他們好好活著干事。”沒有遺囑，沒有財物，卻留下了一種“輕生死、重?fù)?dān)當(dāng)”的家風(fēng)。

母親走后，鄧穎超把全部心力交給戰(zhàn)事與組織工作。多年后，她回顧自己從少女到老婦的漫長革命道路，常會重溫母親的幾句話：“靠得住、人要靠得住?！焙唵瘟?，卻像一道準(zhǔn)繩，貫穿了她與周恩來半生的選擇——待人要誠，干事要實，為國要忠。

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鄧穎超站在天安門城樓，看見冉冉升起的五星紅旗，忽然想起母親。那一刻，她沒有流淚，也沒有激動到失聲，只在心里默念：“媽媽，看見了嗎？今天，信念落了地?！?/p>

1978年，照片合上，鄧穎超招呼秘書把它收進檔案盒。燈光下，她的目光柔和而堅定——那種和平年代的堅定，與戰(zhàn)火年代的無畏別無二致；而這種品質(zhì)，早在母親第一次指著周恩來說“靠得住”時，就已悄悄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