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24日，北京寒氣逼人，人民大會堂里卻燭光通明。追悼儀式結束，彭德懷的骨灰盒被護送至八寶山革命公墓，親屬們神色凝重。彭鋼在場，她腦中卻反復閃現(xiàn)伯父的臨終囑托——“我要和弟弟們葬在一起”。那時形勢方穩(wěn)，骨灰遷移無從談起，她只能把這句話埋進心底。

時間撥回1950年代，中南海永福堂的院子里，兩棵海棠花落。放學的彭鋼甩著書包跑進大門，警衛(wèi)悄聲提醒：“你伯伯在院里等呢?！迸淼聭褋砘仵獠?，一見侄女，才松口氣。對外鐵面無私的元帥，在家里會端一盆盆曬熱的水，為小姑娘洗去泳池的消毒粉味。嚴格與慈愛并存，成了彭鋼后來行事的標尺。

1963年彭鋼出嫁，彭德懷破天荒掏出上戰(zhàn)場時得來的粉色緞子，讓裁縫做成被面。有人勸他節(jié)儉，他擺手：“小輩難得一次大事，別讓她寒酸?！闭f完仍把那句“干部子弟要帶頭”掛在嘴邊。矛盾，卻真實。

1966年支援三線建設前夕，住房成了彭鋼的難題。彭德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為私事向組織開口：“請給孩子安排棲身處所?！笔码m辦成，他卻耿耿于懷：“破例了，這輩子沒為自己求過什么?！闭沁@份克己，讓侄女更難忘。

十年風云飄搖，彭德懷含冤離世，被臨時安放在成都。1978年中央重新評價，多年壓抑終得昭雪，追悼會上老戰(zhàn)友淚跡未干?？刹概c家鄉(xiāng)先烈同眠的夙愿仍擺在那里，成了彭鋼難以卸下的擔子。

1990年代初，彭鋼已是總政治部紀律檢查部的領導，外界送她一個綽號——“軍中女包公”。查案時她常引用伯父那句“人要講老實話”，并直言“有問題就糾正，沒有問題就澄清”。同僚感覺她冷峻，她清楚自己只是在守一面鏡子，那面鏡子上刻著“彭德懷”三個字。

1996年，恰逢伯父百歲誕辰。多方考量后，彭鋼提筆寫報告，請求將骨灰遷回湘潭烏石峰，與兩位陣亡的伯父弟弟合葬。報告遞交上去，她忐忑一夜。幾周后，中央批示抵達：同意?！翱偹氵~出了第一步?！彼罩募吐曊f。

隨后一年多，湖南省委、湘潭市以及軍委后勤部門反復勘察，發(fā)現(xiàn)原烈士墓地狹小。經(jīng)再次請示，在烈士墓旁辟出新穴，既守住烈士原址，又滿足三兄弟同穴的愿望。設計方案敲定時，有人建議擴大規(guī)模，彭鋼搖頭：“伯父生前主張樸素，別用高臺大碑?！?/p>

1999年12月28日，湘潭鳥石峰冬雨初歇。靈車停在山腳，棺覆清漆，骨灰盒靜置其內(nèi)。彭鋼與幾位兄姐一同攙扶，緩緩上坡。抵達墓前，她輕聲念出伯父當年的話：“骨灰放進家鄉(xiāng)的葫蘆，再給我蓋嚴?！眱x式簡短，軍號低沉。黃土覆頂時，她抬頭望向山脊，沒有多余言辭。

安葬完成，工作人員提出在墓前豎說明牌，以便來者了解元帥生平。彭鋼點頭，卻要求字數(shù)控制在三百以內(nèi)，“別讓參觀者像看展覽，道理在心里就夠了?！弊鍪嘛L格依舊干脆。

翌年春，山上的海棠花開。有人問她為何堅持遷葬，她只拋下一句：“這是他老人家最后的命令?！痹贌o解釋。軍中同僚說她“硬”，熟悉彭家史的人卻懂，這份硬氣來源于舊時山中躲兵的童年，也來源于伯父那口“講原則”的氣。

2001年一次座談會，有年輕軍官好奇詢問：“彭部長，為何紀檢工作不留情面？”她淡淡回答：“留情的人多了，留底線的人就少?！闭f完不再多言。會后，有人回憶起彭德懷當年削侄子軍銜的往事，感慨性格真是一脈相承。

彭鋼如今行事低調，很少提及個人榮譽。朋友問起八寶山遷葬過程是否艱難，她只笑：“程序都在檔案里?！毖韵轮猓瓌t就是一切。有人調侃她“任務完成，可以松口氣了”。她擺手：“不是任務，是還債。”

彭德懷生前喜歡的那本《馬克思的青少年時代》現(xiàn)仍擺在她書柜頂層，扉頁略顯泛黃。偶有學生借閱，她總提醒：“書里談獨立思考，別只抄名句?！蓖刈叩穆飞?，那些年輕人或許才會明白，湘潭小山坡上埋著的不是傳奇，而是一份倔強的士兵邏輯：生前守紀律，身后守家鄉(xi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