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5日清晨，湘江霧氣未散，年過八旬的向振熙聽見城頭禮炮聲此起彼伏——長沙宣告解放。老人顫巍巍取出抽屜里那張褪色的黑白照片，輕聲哽咽：“潤之，成了……”短短六字，她來來回回說了十幾遍，淚水浸濕了照片的邊角。

向振熙與毛澤東的緣分可追溯到1920年冬。彼時楊昌濟病逝，家中諸事纏身，而向振熙卻毅然做主，把女兒楊開慧托付給了正在為湖南學生運動奔走的毛澤東。老人沒有半點封建觀念，“不擺酒、不貼喜”這樁新式婚姻因此少了繁文縟節(jié)，卻深埋了共同理想。

新婚不久，長沙戰(zhàn)事緊張，毛澤東籌款困難。向振熙把剩余喪葬費和家里積蓄一并塞給女婿，又跑去勸說姐姐捧出珍藏多年的一百塊大洋。她知道，革命需要槍，也需要米鹽油柴。那些銀元后來化成了湖南自修大學的租金、印刷傳單的紙張，還有工人夜校的一盞油燈。

錢只是幫助的一面。1921年至1927年，毛澤東多次外出，家中三個孩子需要照料。向振熙搬進岳麓山下那座小屋，白天教岸英練字，傍晚帶岸青、岸龍去河邊洗衣。長沙城里謠言四起，有特務時常蹲守，她卻從未動搖。有人勸她“留條后路”，老人搖頭：“既然認準了，就只能往前走。”

1927年秋收起義爆發(fā)，局勢陡然惡化。楊開慧被通緝，只能深夜更換住所。向振熙與向、楊兩家親人輪流接應，三日一換門牌，五日一換名字。1930年10月，楊開慧與岸英被捕。向振熙擠盡所有關系，連夜求助舊識，甚至典當嫁妝，只為營救。楊開慧遇難后，老人強撐著在板倉為女兒辦葬禮，隨后想盡辦法把岸英兄弟三人安全送到上海。

長沙重歸人民之手的那個下午，楊開智趕到母親身邊，兩人對視無語。外面街巷人流如織，屋內卻格外安靜。兄妹相擁片刻，楊開智鋪紙?zhí)峁P寫信，簡述家中狀況，遞給北平的新政府。數(shù)日后，回信抵達：毛澤東親筆報平安，并叮囑“老人健康為重，若有為難，可函告”。字跡遒勁，墨色猶新。

1950年春，岸英攜帶父親稿費及人參、靈芝回湘。向振熙見外孫穿軍裝，摸摸肩章又摸摸臉，嘴里只是念“好，好”。那套補品是毛澤東私人最貴重的禮物，專門囑咐秘書“務必親手交到外婆”。同年臘月，長沙舉行老人八十壽宴，岸英代父捧上象牙筷和毛主席題詞，賓客寂然，掌聲隨即爆發(fā)。

兩年后，志愿軍部隊傳來噩耗，岸英犧牲。毛澤東告訴身邊人：“先別跟外婆說，她年紀大了。”岸青按囑回鄉(xiāng)，只含糊說“哥哥在前線很好”。向振熙沒有追問，可她在堂屋里多擺了一個香爐，日夜點燈。

1960年盛夏，岸青攜邵華赴長沙探親。三人合影時，老人的背微微佝僂，但精神矍鑠。相機咔嚓一聲，定格了這一段血脈交織的情義。照片洗出后，岸青將其寄到中南海，毛澤東看了許久，淡淡地說：“娘還好?！?/p>

與此同時，他仍舊警惕“家天下”苗頭。1949年10月9日寫給楊開智的信留有底稿：“勿來北京，地方需要人，切莫增添政府負擔?！焙鲜∥盏街甘?，只在縣里安排他從事文化教育工作。后來楊開智想出任某廳廳長，這封要求再次被婉拒。毛澤東向友人坦言：“同鄉(xiāng)舊習難改，我得做到公私分明?！?/p>

1962年11月，向振熙安然謝世，享年九十二歲。訃告抵京，毛澤東停下文件，執(zhí)筆致悼：“我們兩家是一家人，老人仙逝，甚痛?！毙欧饫飱A了五百元慰問金。對他而言，那不僅是孝敬岳母，更是對犧牲先烈的敬意。

長達四十多年，向振熙把“潤之”當作自家孩子，把革命當成自家事業(yè)。她傾盡所有，為之失去女兒、外孫、親友，卻始終沒有一句怨言。或許正因有這樣一位老人，毛澤東才在千頭萬緒的政務間，始終記掛湖南那個舊式木屋里的昏黃燈火。

歷史檔案至今還保存著毛澤東給湖南省政府寫的短箋：“在原則范圍內，盡可能照顧向振熙老人?！绷攘葦?shù)字，既見情分，也見規(guī)矩。老人早已長眠板倉松柏之間，湘江水仍緩緩流過，當年照片上那雙慈祥的眼睛，像是在靜靜注視著新中國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