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加班到九點半的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小區(qū)。

路燈在初冬的霧氣里暈開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經(jīng)過垃圾房時，一陣細(xì)微的嗚咽聲讓我停住了腳步。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錯覺，卻又固執(zhí)地重復(fù)著。

我走近那個放在分類垃圾桶旁的紙箱，借著路燈看見里面的小東西。

是只棕色的泰迪幼犬，蜷縮在舊毛巾里，渾身發(fā)抖。

我蹲下身，它用濕漉漉的眼睛望過來，發(fā)出更響亮的嗚咽。

鬼使神差地，我抱起了紙箱。

小狗很輕，紙箱底部放著一袋未開封的狗糧和一瓶水。

回到家給它洗澡時，手指觸碰到項圈內(nèi)側(cè)的金屬片。

翻過來，借著浴室燈光，我看見上面刻著一串?dāng)?shù)字。

那一瞬間，血液仿佛凝固了。

我沖進書房，從儲藏箱最底層翻出高中日記本。

泛黃的扉頁上，我用藍(lán)色鋼筆工整地抄著那串?dāng)?shù)字。

那是我的第一個QQ號，用了整整三年，高考后便棄之不用。

此刻，它被刻在陌生小狗的項圈上，出現(xiàn)在我生活的小區(qū)。

是誰？為什么要這樣做？

金屬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把鑰匙，即將打開一扇塵封的門。

而門的背后，是我完全不曾預(yù)料的世界。

01

出版社的辦公室總是彌漫著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審閱著下一季要推出的青春文學(xué)稿。

電腦右下角顯示晚上八點十七分，窗外早已是燈火通明。

手機震動，母親發(fā)來微信：“周末回家吃飯嗎？你張阿姨說要給你介紹個對象。”

我揉了揉太陽穴，回復(fù)：“這周要趕稿，下次吧。”

按下發(fā)送鍵時，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煩躁。

二十八歲，單身，在一線城市做編輯，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

大學(xué)畢業(yè)后留在這里，租了現(xiàn)在這個小區(qū)的一居室。

房子不大，但朝南，周末陽光能灑滿整個客廳。

同事們常說我這條件該談婚論嫁了，我只是笑笑。

不是不想，只是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缺一種能讓我奮不顧身的心動，像高中時讀到言情小說里描寫的那樣。

但現(xiàn)在想來，那種心動可能只存在于虛構(gòu)的故事里。

“佳瑩，還不走？”對面的李姐開始收拾包。

“再看一會兒，這篇稿子明天要交初審意見?！?/p>

“別太拼了，女孩子要懂得愛惜自己?！?/p>

我點點頭，目送她離開。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空調(diào)運作的微弱聲響和我的鍵盤敲擊聲。

又工作了一個多小時，眼睛開始發(fā)酸。

關(guān)掉電腦，穿上米白色羽絨服，圍上圍巾。

走出大樓時，冷風(fēng)撲面而來，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地鐵里擠滿了晚歸的人，每個人都疲憊而沉默。

我靠在車廂角落，戴上耳機，隨機播放著收藏列表里的老歌。

某一首的前奏響起時，記憶突然被拉回某個午后。

高中教室，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課桌上，同桌女孩在傳紙條。

具體內(nèi)容已經(jīng)模糊，只記得當(dāng)時笑得肩膀發(fā)抖。

那樣的時光，一去不復(fù)返了。

走出地鐵站還要步行十分鐘才能到小區(qū)。

這段路我走了三年，熟悉每一家店鋪的招牌和營業(yè)時間。

水果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攤，看見我時揮手笑了笑。

我也回應(yīng)一個笑容，繼續(xù)往前走。

小區(qū)門衛(wèi)室的燈還亮著，保安韓平坐在里面看手機。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人，做事認(rèn)真，對住戶很熱情。

“宋小姐才下班啊。”他抬頭打招呼。

“是啊，韓師傅今天值夜班？”

“對，到明早八點。對了，三號樓電梯下午修好了?！?/p>

“謝謝您提醒?！?/p>

我朝他點點頭，走進小區(qū)。

路燈間隔有些遠(yuǎn)，有些路段光線昏暗。

經(jīng)過小花園時，幾只流浪貓從灌木叢里竄出來，又迅速消失。

快到七號樓時，我聞到了垃圾房特有的氣味。

小區(qū)實行定時定點投放，晚上八點后垃圾房就鎖門了。

但總有人把垃圾袋堆在門口，等著第二天早上清理。

我加快腳步想快點經(jīng)過，就在這時聽到了那個聲音。

很輕，像幼貓的叫聲，又不太一樣。

停下腳步，仔細(xì)聽，聲音又沒了。

也許是我聽錯了。我搖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但走了兩步，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了。

是從垃圾房側(cè)面?zhèn)鱽淼摹?/p>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走了過去。

一個普通紙箱放在墻邊，聲音就是從里面發(fā)出來的。

紙箱側(cè)面寫著“蘋果”字樣，應(yīng)該是水果箱。

蓋子虛掩著，露出一條縫隙。

我蹲下身，掀開蓋子。

昏暗光線下，我看見一團棕色的、毛茸茸的東西在動。

那東西察覺到光線變化，抬起頭，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是只小狗，看起來只有兩三個月大。

它蜷縮在一條灰色毛巾里，旁邊放著寵物飲水器和一袋狗糧。

箱底還墊著幾張舊報紙，但已經(jīng)被它抓得皺巴巴的。

小狗看見我，停止了嗚咽，只是警惕地盯著。

我們的目光在夜色中對峙了幾秒鐘。

然后它又發(fā)出那種可憐巴巴的聲音，身體還在發(fā)抖。

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害怕。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人在附近。

誰會把小狗丟在這里？還留了食物和水？

這看起來不像是隨意遺棄，更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狗又嗚咽了一聲，這次它嘗試站起來，但腿似乎沒力氣。

它踉蹌了一下，倒在毛巾上。

那一刻，我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擊中了。

02

我把紙箱抱了起來。

小狗很輕，連箱子一起大概只有五六斤重。

它不安地在箱子里移動，但并沒有試圖跳出來。

“別怕，”我低聲說，“帶你回家。”

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也許是加班后的疲憊讓理智變得薄弱，也許是那雙眼睛太像無辜的孩子。

總之，我抱著紙箱走進了七號樓。

電梯里，小狗安靜下來，只是睜著眼睛看我。

我低頭看它，它也抬頭看我，尾巴輕輕搖了搖。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決定或許沒有錯。

打開家門，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我把紙箱放在玄關(guān)，脫掉外套和圍巾，然后蹲下來。

小狗已經(jīng)站了起來，前爪搭在紙箱邊緣，好奇地打量新環(huán)境。

“出來吧?！蔽逸p聲說。

它猶豫了一會兒，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紙箱。

站在地板上時，它的腿還在發(fā)抖，不知道是冷還是緊張。

我這才看清它的全貌——棕色的泰迪犬，毛有些打結(jié)，但眼睛很亮。

體型比我想象的還要小，大概只有我的兩個手掌大。

項圈是深藍(lán)色的，上面有個銀色的小鈴鐺。

“你餓了嗎？”我起身去拿箱子里那袋狗糧。

袋子還沒開封，上面寫著幼犬專用糧。

我倒了一些在一次性餐盒里，又用另一個餐盒裝了水。

小狗湊過來聞了聞，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看它吃東西的樣子，應(yīng)該不是被餓了很久。

那為什么會被放在垃圾房旁邊？

我蹲在旁邊觀察它，腦子里閃過各種可能性。

被主人遺棄？但留下了食物和水。

暫時寄放等會兒來取？可為什么選在那種地方？

小狗吃完后，舔了舔嘴，然后抬頭看我。

它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像兩顆溫潤的琥珀。

“你得洗個澡?！蔽覍λf。

毛雖然不算特別臟，但有灰塵和草屑。

我走進浴室，在洗臉池里放了溫水。

小狗很乖，當(dāng)我把它放進溫水里時，它只是顫抖，沒有掙扎。

我擠了一點自己的沐浴露，輕輕揉搓它的毛發(fā)。

溫水很快變成了淺灰色，可見它確實需要清潔。

沖洗的時候，它甩了甩頭，水珠濺到我臉上。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它似乎也放松了一些。

用干毛巾包住它，輕輕擦干。

然后拿起吹風(fēng)機，調(diào)到最低檔，遠(yuǎn)遠(yuǎn)地吹。

小狗起初有些害怕吹風(fēng)機的聲音，但很快就適應(yīng)了。

溫暖的風(fēng)吹過，它舒服地瞇起眼睛。

吹到半干時，我檢查它的身體狀況。

看起來健康，沒有明顯傷口，耳朵也干凈。

手指無意間碰到項圈，發(fā)現(xiàn)內(nèi)側(cè)似乎有東西。

項圈外面是普通的深藍(lán)色尼龍材質(zhì)，內(nèi)側(cè)卻是光滑的皮質(zhì)。

我把項圈轉(zhuǎn)過來，借著浴室的燈光仔細(xì)看。

皮質(zhì)內(nèi)襯上，嵌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

長方形，不銹鋼材質(zhì)，邊緣被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著字。

我湊得更近些，辨認(rèn)那些細(xì)小的刻痕。

是一串?dāng)?shù)字：274915683。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這串?dāng)?shù)字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多年不見，也能瞬間認(rèn)出。

我沖出浴室，連小狗都顧不上，徑直跑進書房。

儲藏箱放在書架最底層，里面裝著我不舍得扔的舊物。

翻找時手指有些發(fā)抖，直到觸碰到那個硬殼筆記本。

深藍(lán)色的封面，邊角已經(jīng)磨損，是我高三時用的日記本。

翻開扉頁，右上角，我用藍(lán)色鋼筆工整地寫著一串?dāng)?shù)字。

274915683。

旁邊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符號。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QQ號。

高一申請，用了整整三年，直到高考結(jié)束才換了新號。

舊號再也沒有登錄過，密碼大概也忘記了。

為什么這串?dāng)?shù)字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刻在一只陌生小狗的項圈上？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書架，腦子里一片混亂。

小狗從浴室里走出來，濕漉漉的爪印留在地板上。

它走到我身邊，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低頭看它，它也抬頭看我，尾巴輕輕搖晃。

“你是誰送來的？”我輕聲問。

它當(dāng)然不會回答，只是用溫?zé)岬纳囝^舔了舔我的手。

金屬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道未解的謎題。

那一夜，我失眠了。

小狗睡在客廳的臨時窩里——一個墊了舊毯子的紙箱。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串?dāng)?shù)字。

高中時代的記憶碎片涌上來：教室、操場、食堂、放學(xué)路。

還有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孔和名字。

凌晨三點，我起身走到客廳。

小狗睡得很熟，小肚子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蹲在紙箱旁，借著窗外路燈的光，再次查看項圈。

金屬牌上的刻痕清晰工整，像是專業(yè)工具刻的。

數(shù)字排列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連間隔都似曾相識。

這不是巧合。

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有人在用這種方式聯(lián)系我，或者提醒我什么。

可目的是什么？善意還是惡意？

小狗在睡夢中動了動，發(fā)出輕微的嗚咽聲。

我伸手輕輕撫摸它的頭，它安靜下來。

無論如何，先照顧好這個小家伙吧。

天亮后，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弄清楚。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舔醒的。

小狗不知何時爬上了床，正用濕漉漉的鼻子碰我的臉。

睜開眼睛時，看見它蹲在枕頭邊，尾巴搖得像螺旋槳。

“你怎么上來的？”我坐起身，把它抱到腿上。

它很輕，毛發(fā)經(jīng)過一夜已經(jīng)干了，蓬松柔軟。

客廳的紙箱里空蕩蕩的，毯子被拖到了地上。

看來這個小家伙不但會爬床，還會搞破壞。

我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雖然是周六，但生物鐘已經(jīng)固定了。

起床，洗漱，給小狗準(zhǔn)備早飯。

還是用那袋狗糧，倒了一些在餐盒里。

它吃得很快，小尾巴一直搖著。

我給自己煮了咖啡，烤了兩片面包，坐在餐桌前。

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小狗身上，給它鍍了層金邊。

它吃完后跑過來，趴在我腳邊，抬頭看我。

“得給你起個名字?！蔽覍ψ约赫f。

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弄清楚它的來歷。

項圈上的數(shù)字像根刺，扎在記憶里，隱隱作痛。

吃完早餐，我打開電腦，嘗試登錄那個舊QQ號。

輸入賬號，密碼試了好幾個常用的組合。

都不對。

畢竟已經(jīng)過去十年了，當(dāng)時的密碼可能是生日、學(xué)號、名字拼音。

但一個都沒成功。

系統(tǒng)提示連續(xù)錯誤需要驗證，我放棄了。

也許該找找高中同學(xué)打聽？

我翻出手機通訊錄，里面存著幾個還有聯(lián)系的老同學(xué)。

林曉薇，高中同桌，現(xiàn)在在銀行工作。

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佳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

林曉薇的聲音清脆爽朗，背景音里有孩子的笑聲。

“曉薇，不好意思周末打擾你。想問你個事。”

“什么事？你說?！?/p>

“你還記得我高中時的QQ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誰還記得啊。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來了。”我頓了頓，“那你記得薛高朗嗎？”

這個名字說出口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為什么會突然想起他？

薛高朗，高中同班同學(xué)，一個很安靜、存在感很弱的男生。

我記得他總是坐在教室后排，戴著厚厚的眼鏡，很少說話。

“薛高朗？”林曉薇似乎在回憶，“有點印象，那個不太愛說話的男生對吧？”

“對，他后來怎么樣了？你知道嗎？”

“這我哪知道，高中畢業(yè)后就沒聯(lián)系了。你怎么突然問起他？”

“沒什么，就是昨天整理舊東西，看到畢業(yè)照想起來了。”

我們又聊了幾句家常，然后掛了電話。

掛斷后，我坐在電腦前，盯著屏幕發(fā)呆。

為什么是薛高朗？

這個名字像是自己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

我記得他，但記憶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舊照片。

只記得他成績中等，性格內(nèi)向，沒有什么特別要好的朋友。

高二分班后就不在一個班了，之后就完全沒了消息。

和項圈上的QQ號有什么關(guān)系嗎？

我想不起來和他有過什么特別的交集。

也許該看看高中畢業(yè)照。

我起身從儲藏箱里翻出相冊，厚厚的，蒙了層灰。

翻開，找到高三那年的畢業(yè)照。

六十多個人站成四排，我在第二排左邊第三個。

穿著藍(lán)白校服，扎著馬尾，笑得很燦爛。

手指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尋找薛高朗。

找到了，最后一排最右邊。

他比記憶中還要瘦，眼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表情嚴(yán)肅，沒有笑，目光似乎沒有看鏡頭。

看著照片里的他，一種奇怪的感覺涌上心頭。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遺忘了。

但仔細(xì)想，又想不起來。

小狗跑過來，用爪子扒拉我的褲腳。

我低頭看它，它嘴里叼著一支筆——從書桌上偷的。

“壞家伙。”我笑著把它抱起來。

它舔了舔我的下巴，癢癢的。

“既然你現(xiàn)在是我的狗了，得給你起個名字。”

我看著它的眼睛，突然想到什么。

“就叫你‘咖啡’吧，毛色很像?！?/p>

它似乎聽懂了，尾巴搖得更歡了。

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項圈上。

金屬牌在陽光下閃爍，數(shù)字清晰可見。

也許該從另一個角度調(diào)查。

我抱起咖啡，帶上手機和鑰匙，決定去趟物業(yè)。

小區(qū)物業(yè)辦公室在二號樓一層，周末也有人值班。

推門進去時，前臺坐著個年輕女孩，正在看手機。

“您好，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一下，最近有沒有人丟失小狗？”

女孩想了想，搖頭：“沒有接到這類通知。”

“那有沒有人詢問過小區(qū)住戶信息？比如我的信息？”

女孩警惕地看著我：“請問您是哪棟樓的住戶？問這個干什么？”

我出示了門禁卡：“七號樓的。是這樣的，我昨晚撿到一只狗，項圈上有我的舊聯(lián)系方式，所以覺得很奇怪?！?/p>

女孩的表情放松了些。

“這種情況我們也不太清楚。不過你可以問問保安，他們可能注意到什么?！?/p>

“好的，謝謝?！?/p>

我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抱著咖啡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

周末上午，小區(qū)里很熱鬧。

有帶孩子散步的年輕父母，有買菜回來的老人，還有遛狗的人。

我走到門衛(wèi)室，韓平正在里面泡茶。

“韓師傅。”

他抬頭看見我，露出笑容：“宋小姐，遛狗?。俊?/p>

“其實是想問您點事。”我走進門衛(wèi)室，“這只狗是我昨晚在垃圾房旁邊撿到的。”

韓平看了看咖啡，點點頭：“這小家伙挺可愛的?！?/p>

“您最近有沒有看到什么陌生人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或者有沒有人問過我的事情？”

韓平放下茶杯，認(rèn)真思考起來。

“陌生人每天都有，送外賣的、快遞的、訪客。不過要說特別留意的話……”

他頓了頓。

“大概一周前吧，有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在小區(qū)門口站了很久。”

“長什么樣？”

“瘦高個，戴著口罩，看不清臉。穿著深色外套，背有點駝。”

“他在干什么？”

“就站在那兒，看著小區(qū)里面，看了得有半個多小時。我問他找誰，他說不找誰，就走了。”

“之后還見過他嗎？”

“好像又見過一次，兩三天前吧，在七號樓附近。但也是遠(yuǎn)遠(yuǎn)看見，沒說話?！?/p>

我的心跳加快了。

“您還記得具體時間嗎？”

“第二次是晚上，大概八點多，天已經(jīng)黑了。”

和我撿到咖啡的時間很接近。

“謝謝您，韓師傅?！?/p>

“不客氣。不過這狗你打算養(yǎng)嗎？”

我低頭看了看咖啡，它正用好奇的眼神打量周圍。

“先養(yǎng)著吧，等找到主人再說。”

但心里知道，這個主人很可能就是韓平描述的那個年輕人。

而他留下的線索，直指我的過去。

04

回到家，我給咖啡洗了食盆和水盆。

它跟在我腳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像個棕色的小毛球。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光斑。

咖啡追著光斑跑，撲來撲去，玩得不亦樂乎。

我看著它，暫時忘記了那些困擾。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佳瑩，在干什么呢？”

“在家休息。媽，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就是想問問你吃飯了沒有。自己一個人要按時吃飯?！?/p>

“知道了?！?/p>

“對了，你張阿姨說的那個男生，我看了照片，挺不錯的。要不要見見？”

又來了。

“媽，我這段時間工作忙，以后再說吧。”

“忙忙忙，就知道說忙。你都二十八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p>

我嘆了口氣，沒有接話。

電話那頭母親也沉默了，片刻后說：“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周末記得吃點好的。”

“知道了，媽你也注意身體?！?/p>

掛斷電話，我坐在沙發(fā)上，把咖啡抱到腿上。

它舒服地趴著，很快就睡著了，小肚子一起一伏。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它的項圈，金屬牌冰涼。

那個年輕人會是誰？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聯(lián)系我？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拍了幾張高中畢業(yè)照。

特別是薛高朗的那部分，放大，仔細(xì)看。

記憶的閥門似乎松動了一些。

我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

高二那年春天，學(xué)校組織去郊外春游。

大巴車上，我坐在靠窗位置，林曉薇坐旁邊。

薛高朗坐在我們后面兩排，一個人。

到達目的地后，大家分組活動。

我和林曉薇還有另外幾個女生一組，沿著山路往上走。

中途休息時，我看見薛高朗一個人坐在遠(yuǎn)處的石頭上。

他拿著本子在畫什么，很專注的樣子。

當(dāng)時覺得他有點孤單，但也沒多想。

畢竟那時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

另一個片段，是高三上學(xué)期。

有一次月考后，班主任重新調(diào)換座位。

薛高朗被調(diào)到我斜后方，隔了一個過道。

那時候?qū)W習(xí)壓力大，我經(jīng)常下課還在做題。

有一次遇到一道數(shù)學(xué)題不會解，抓耳撓腮。

薛高朗小聲說：“這道題可以用三角函數(shù)公式?！?/strong>

我回頭看他，他臉一下子就紅了。

但還是很耐心地給我講解了解題思路。

我道謝后，他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不客氣。”

之后就沒什么交流了。

再后來，高二下學(xué)期他就轉(zhuǎn)學(xué)了。

原因不清楚，有說是家庭原因，也有說他生病了。

那時候大家都在備戰(zhàn)高考，沒人太關(guān)注一個轉(zhuǎn)學(xué)生的去向。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我對他的了解少得可憐。

甚至不確定他是什么時候轉(zhuǎn)走的。

只記得有一天，他的座位空了。

再后來，那個位置坐了別人。

畢業(yè)照上還有他，說明他轉(zhuǎn)學(xué)后還回來拍了照。

但之后呢？

咖啡在我腿上翻了個身，發(fā)出滿足的呼嚕聲。

我輕輕撫摸它的頭，腦子里亂糟糟的。

也許該找更多老同學(xué)問問。

我打開微信，找到高中班級群。

群里平時很安靜，只有過年過節(jié)時有人發(fā)祝福。

我斟酌著措辭，發(fā)了一條消息：“大家好，我是宋佳瑩。想問一下，有人知道薛高朗同學(xué)現(xiàn)在的聯(lián)系方式嗎？”

消息發(fā)出后，我等了幾分鐘。

沒有人回復(fù)。

可能大家都在忙，沒看見。

或者看見了，但不知道，所以不回復(fù)。

我正準(zhǔn)備退出微信，突然收到一條私聊。

是趙志遠(yuǎn)，高中時的體育委員，現(xiàn)在好像在做銷售。

“宋佳瑩？好久不見。你找薛高朗干什么？”

我回復(fù)：“有點事想問問他。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不知道，高中畢業(yè)后就沒聯(lián)系了。不過你怎么突然想起找他？”

“整理舊東西看到畢業(yè)照，想聯(lián)系一下老同學(xué)?！?/p>

“這樣啊。我記得他當(dāng)時好像轉(zhuǎn)學(xué)去外地了，具體情況不清楚?！?/p>

“不客氣。對了，你還在北京？”

“在，做編輯。”

“挺好。有空聚聚。”

“好?！?/p>

對話結(jié)束，信息還是零。

我放下手機，感到一陣無力。

咖啡醒了，從腿上跳下去，跑去玩它的玩具——一個舊襪子做的球。

我跟著它走到客廳，坐在窗邊的地毯上。

窗外是小區(qū)花園，幾個孩子在玩滑梯。

他們的笑聲隱約傳來，充滿無憂無慮的快樂。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簡單。

但成年人的世界復(fù)雜得多，有太多未解的謎和未還的債。

下午，我決定帶咖啡在小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

也許能遇到更多線索。

給它系上牽引繩——用舊絲帶臨時做的。

咖啡很興奮，在玄關(guān)處轉(zhuǎn)圈圈。

“走吧，小家伙?！?/p>

走出樓門，午后的陽光溫暖而不刺眼。

我?guī)еХ妊刂^(qū)主干道慢慢走。

它對什么都好奇，聞聞樹根，嗅嗅墻角，追飄落的葉子。

走到小花園時，遇到了鄰居王淑麗。

她五十歲左右，住在我樓上，是小區(qū)里著名的“消息通”。

“小宋，養(yǎng)狗啦？”她笑瞇瞇地走過來。

“王阿姨。不是養(yǎng)的，是昨晚撿到的?！?/p>

“撿的？在哪兒撿的？”

“垃圾房旁邊?！?/p>

王淑麗的表情變得神秘起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我前天晚上看見有人在那兒放箱子?！?/p>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看見是誰了嗎？”

“是個男的，挺瘦的，戴著帽子。當(dāng)時天黑了，沒看清臉?！?/p>

“大概什么時候？”

“晚上八點多吧。我扔垃圾回來，看見他在垃圾房那兒鼓搗什么。當(dāng)時還想，這人怎么把東西放那兒?！?/strong>

“他長什么樣？穿什么衣服？”

“個子挺高，穿深色外套。動作有點慢，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p>

和韓平的描述吻合。

“他放完箱子就走了？”

“嗯，往小區(qū)門口走了。我當(dāng)時還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p>

王淑麗看了看咖啡，又說：“就是這只狗？看著挺可愛的?！?/p>

“是的。王阿姨，如果再見到那個人，您能認(rèn)出他嗎？”

“這可難說，當(dāng)時光線暗。不過要是再見著，也許能認(rèn)出來?！?/p>

“謝謝您?！?/p>

“客氣啥。不過這狗你打算養(yǎng)嗎？要是不養(yǎng)，我有個親戚想要只小狗?！?/p>

“我先養(yǎng)著吧，等找到主人再說?！?/p>

“也是，養(yǎng)狗得有責(zé)任心?！?/p>

又聊了幾句，王淑麗去買菜了。

我站在原地，牽著咖啡，心里沉甸甸的。

那個男人兩次出現(xiàn)在小區(qū)，一次觀察，一次行動。

他刻意選擇了我下班的時間，把狗放在我必經(jīng)之路。

項圈上刻著我的舊QQ號，這是明確的指向。

他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的過去。

可他是誰？為什么要這樣做？

咖啡拉了拉繩子，想繼續(xù)往前走。

我跟著它，思緒卻飄得很遠(yuǎn)。

走到垃圾房附近時，我停下來觀察。

這個地方相對偏僻，晚上光線不好，但又在主干道旁。

選擇這里，既能確保我發(fā)現(xiàn)，又不會太引人注目。

這個人考慮得很周到。

可越是周到，越讓人覺得不安。

05

周一上班，我把咖啡托付給了樓下的寵物店。

店主是個和善的中年女人，答應(yīng)幫我照看白天。

“它很乖，不吵不鬧?！钡曛髡f。

“麻煩您了，我下班就來接它?！?/p>

“不麻煩，正好陪我?！?/p>

走出寵物店時，咖啡在籠子里看著我，眼神委屈。

我心里一軟，但還是轉(zhuǎn)身走了。

出版社的工作依然忙碌，審稿、校對、選題會。

但我總是走神，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那串?dāng)?shù)字和模糊的人影。

午休時，我找了個沒人的會議室，打開筆記本電腦。

再次嘗試登錄那個舊QQ號。

還是失敗。

但這次我注意到，系統(tǒng)顯示這個號碼最后登錄時間是三年前。

三年前有人登錄過。

心跳加速，我嘗試找回密碼。

通過密保問題——但問題是什么？

我試了幾個可能的問題：我的生日？最喜歡的顏色？寵物名字？

最后嘗試申訴，需要填寫歷史資料。

我盡可能回憶：什么時候申請的，常用登錄地點，添加過的好友。

提交申訴后，系統(tǒng)提示需要一到三個工作日審核。

關(guān)掉頁面，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會議室很安靜，只有空調(diào)運作的輕微聲響。

記憶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片都反射著不同的畫面。

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我努力拼湊關(guān)于薛高朗的碎片。

除了春游和講題，還有別的嗎？

好像有一次，我的鋼筆丟了。

那是一支父親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很珍惜。

在教室里找了很久，急得快哭了。

后來薛高朗走過來，小聲說：“我在走廊撿到一支?！?/p>

他從口袋里拿出那支鋼筆，正是我丟的。

我當(dāng)時太高興了，連連道謝。

他只是搖搖頭，就回座位了。

現(xiàn)在想起來，他當(dāng)時臉紅得很厲害。

還有一次，學(xué)校運動會。

我參加了四百米接力，跑第二棒。

交接棒時差點摔倒，但還是堅持跑完了。

回到班級休息區(qū)，大家都在給運動員遞水。

薛高朗遞給我一瓶水，手指碰到的瞬間，他立刻縮了回去。

那時候覺得他有點奇怪，但現(xiàn)在想來，可能是緊張。

這些瑣碎的細(xì)節(jié)，像散落的珍珠。

如果單獨看，沒什么特別。

但串聯(lián)起來，似乎能勾勒出某種圖景。

一個內(nèi)向的男生，默默關(guān)注著一個女生。

很老套的暗戀故事。

可如果真是這樣，為什么十年后才用這種方式聯(lián)系？

而且是通過一只小狗？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李姐探進頭來。

“佳瑩，原來你在這兒。下午的選題會資料準(zhǔn)備好了嗎？”

“馬上就好?！蔽亿s緊坐直。

“快點啊，兩點開始。”

“好的?！?/p>

李姐關(guān)上門，我收拾心情，回到工位。

下午的選題會開了三個小時，討論了下一季度的出版計劃。

我負(fù)責(zé)的青春文學(xué)板塊需要新增兩個系列。

會議結(jié)束時已經(jīng)快五點了，窗外天色漸暗。

我收拾東西準(zhǔn)備下班，手機收到一條微信。

是寵物店店主發(fā)來的：“咖啡很乖，已經(jīng)喂過晚飯了?！?/p>

附了一張照片，咖啡正在玩玩具球。

我回復(fù)：“謝謝，我馬上過去接它?！?/p>

走出辦公樓，夜晚的冷風(fēng)讓我清醒了一些。

地鐵上，我繼續(xù)思考那個問題。

如果真是薛高朗，他現(xiàn)在在哪里？做什么？

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

也許該從畢業(yè)照入手，找找其他線索。

我記得畢業(yè)照后面印著全班同學(xué)的姓名，對應(yīng)位置。

回到家，我再次翻開相冊，找到那張照片的背面。

果然，用鉛印印著四排名字，從第一排到最后。

我找到薛高朗對應(yīng)的位置，確認(rèn)就是他。

旁邊是他當(dāng)時的學(xué)號：20070927。

學(xué)號是按入學(xué)年份和班級排的，2007年入學(xué)，09班，27號。

這個信息也許有用。

我打開電腦，搜索高中校友錄網(wǎng)站。

找到我們那屆的頁面，需要注冊登錄。

用真實姓名和畢業(yè)年份注冊后，進入了班級主頁。

頁面上有班級合影、通訊錄，還有留言板。

通訊錄里，大部分同學(xué)只留了姓名，聯(lián)系方式是空的。

薛高朗那一欄，只有名字，沒有電話、郵箱或地址。

留言板也很冷清，最后一條留言是五年前的。

有人在上面問有沒有人組織同學(xué)會，無人回復(fù)。

我失望地關(guān)掉頁面。

咖啡跑過來，用爪子扒拉我的褲腳。

我把它抱起來，它舔了舔我的臉。

“你說，我該怎么找到他呢？”

它當(dāng)然不會回答，只是用濕漉漉的眼睛看我。

晚上，我?guī)еХ仍谛^(qū)里散步。

故意又路過垃圾房，那里已經(jīng)清理干凈，什么痕跡都沒有。

走到門衛(wèi)室，韓平正在吃晚飯。

“韓師傅，吃飯呢?！?/p>

“宋小姐，遛狗啊?！彼畔嘛埡?，“對了，我又想起個事?！?/p>

“什么事？”

“那個年輕人，第二次看見他的時候，他好像在咳嗽?！?/p>

“咳嗽？”

“對，咳得挺厲害的。當(dāng)時我正好巡邏經(jīng)過，聽見咳嗽聲。他用手帕捂著嘴，咳了好一會兒。”

“您看見他長什么樣了嗎？”

“沒看清，他背對著我。不過感覺他身體不太好，咳嗽時肩膀抖得厲害?！?/p>

身體不好……

這個細(xì)節(jié)讓我想起王淑麗的描述：動作有點慢，好像身體不太好的樣子。

“謝謝您，這些信息很有用?！?/p>

“不客氣。需要幫忙的話盡管說?！?/p>

帶著咖啡繼續(xù)走，腦子里卻亂成一團。

身體不好的年輕男性，知道我的舊QQ號，刻意避開正面接觸。

越來越覺得像是薛高朗。

可他為什么不見我？為什么要通過小狗傳遞信息？

回到家，我給咖啡洗了腳，然后坐在沙發(fā)上。

電視開著，但沒看進去。

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您好?！?/p>

“請問是宋佳瑩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蒼老。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薛高朗的父親?！?/p>

時間仿佛靜止了。

我握緊手機，聲音有些顫抖：“薛叔叔您好。請問……有什么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高朗想見你?！?/p>

06

電話里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沉重的疲憊。

我聽見背景里隱約有醫(yī)療儀器的聲音。

“薛叔叔，薛高朗他……怎么了？”

“他在醫(yī)院?！睂Ψ筋D了頓，“肺癌晚期，已經(jīng)擴散了?！?/strong>

這幾個字像冰錐，刺進我心里。

雖然早有預(yù)感，但親耳聽到時還是感到震驚。

“哪家醫(yī)院？我馬上過去?！?/p>

“市腫瘤醫(yī)院，住院部七樓，712病房。不過今天太晚了，明天來吧?！?/p>

“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去?！?/p>

“謝謝?！睂Ψ秸f，“高朗一直想見你?！?/p>

掛斷電話后，我坐在沙發(fā)上，很久沒動。

咖啡察覺到我的異常，走過來趴在我腳邊。

我把它抱起來，臉埋進它柔軟的毛發(fā)里。

肺癌晚期。

那個瘦削的、咳嗽的身影，在小區(qū)里徘徊。

放下小狗后離開，沒有見我。

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請了假，帶著咖啡去寵物店。

“今天也要麻煩您了。”

“沒事，咖啡很乖。”店主接過牽引繩，“你有急事？”

“嗯，要去醫(yī)院看個人?！?/p>

“那快去吧，路上小心?！?/strong>

我打車前往腫瘤醫(yī)院，路上一直看著窗外。

初冬的街道蕭瑟，行人匆匆，每個人都裹緊外套。

醫(yī)院門口永遠(yuǎn)是人流涌動，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住院部，坐電梯上七樓。

走廊很長，兩側(cè)是病房，空氣中是疾病特有的沉重。

在712病房前，我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透過縫隙能看到里面的病床。

一個瘦得脫形的男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床邊坐著一位老人，頭發(fā)花白，背影佝僂。

我輕輕敲門。

老人轉(zhuǎn)過頭，看見我，慢慢站起身。

他走過來開門，眼神里有審視，也有感激。

“是宋佳瑩吧？我是高朗的父親?！?/p>

“薛叔叔您好。”

我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

“進來吧，高朗剛睡著?！?/p>

我走進病房，空間不大，一張病床，一張陪護椅，一個床頭柜。

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蔫蔫的。

薛高朗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被子。

他比照片上還要瘦，臉頰凹陷，面色蠟黃。

氧氣面罩遮住了下半張臉，但眉眼的輪廓還能辨認(rèn)。

確實是高中時的那個男生，只是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

我的眼眶突然發(fā)熱，趕緊眨了眨眼。

“坐吧?！毖Ω赴醽硪巫?。

我坐下，目光無法從病床上移開。

“他什么時候病的？”

“查出來是去年十月，但咳了有一年多了。開始以為是普通咳嗽，沒在意?！?/p>

薛父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微微顫抖。

“治了多久了？”

“手術(shù)、化療、放療都做了。開始還好，后來擴散了，就……”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他……痛苦嗎？”

“疼的時候會打止痛針。大部分時間就這樣躺著，沒什么精神?！?/p>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監(jiān)測儀規(guī)律的滴答聲。

我看著薛高朗，心里涌起復(fù)雜的情緒。

憐憫、震驚，還有深深的不解。

為什么是我？為什么現(xiàn)在？

薛高朗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然后慢慢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然后聚焦，看見了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點燃的火柴。

他想說話，但氧氣面罩讓他發(fā)不出清晰的聲音。

我靠近一些，輕聲說：“我是宋佳瑩。”

他點點頭，眼神變得柔軟。

薛父幫他把氧氣面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

“佳瑩……”他的聲音很微弱，氣若游絲。

“我在?！?/p>

“狗……收到了嗎？”

我的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滑落下來。

“收到了，很可愛，我給它起名叫咖啡?！?/p>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形成一個極淺的微笑。

“那就好?！?/p>

“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問，“為什么不直接找我？”

他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

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怕你不見我。”

“怎么會？”

“高中時……你幫過我。我一直想謝謝你?！?/p>

我愣住了。

幫過他？什么時候？

記憶里，我們之間的交集少得可憐。

除了講題和還鋼筆，幾乎沒有別的。

“我不記得……”

“你當(dāng)然不記得?！彼中α耍θ堇镉锌酀?，“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薛父趕緊幫他拍背，拿過紙巾。

咳嗽持續(xù)了快一分鐘，紙巾上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我看得心驚肉跳。

咳嗽平息后，薛高朗更虛弱了，呼吸急促。

“今天先到這里吧?！毖Ω刚f，“他需要休息?！?/p>

我點點頭，站起身。

“我明天再來。”

薛高朗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也有釋然。

“項圈……看到了？”

“嗯，看到了。我的舊QQ號?！?/p>

“那是……唯一的聯(lián)系方式。我怕你換了手機，換了住址。但那個號……你永遠(yuǎn)不會忘。”

他說的對。

那個QQ號確實刻在青春記憶里，永遠(yuǎn)不會忘記。

“好好休息，我明天帶咖啡的照片來給你看。”

他點點頭，重新戴好氧氣面罩。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薛父跟出來，遞給我一張紙巾。

“擦擦吧?！?/p>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在流淚。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高朗一直想見你，現(xiàn)在見到了，他應(yīng)該很高興。”

“薛叔叔，我和他高中時……”

“他很少提過去的事?！毖Ω复驍辔?，“但我知道，他喜歡你?！?/p>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激起漣漪，擴散到記憶的每個角落。

那些零碎的細(xì)節(jié)，突然有了新的意義。

講題時的臉紅，遞水時的緊張，還鋼筆時的局促。

不是普通的同學(xué)關(guān)系，是一個男孩笨拙的喜歡。

而我，完全沒察覺到。

“他轉(zhuǎn)學(xué)也是因為……”

“一部分是?！毖Ω竾@了口氣，“更多的還是家庭原因。他媽媽那時候病了，需要回老家照顧?！?/p>

“他后來怎么樣了？上大學(xué)了嗎？”

“上了，本地的師范。畢業(yè)后在中學(xué)教書，教美術(shù)。”

美術(shù)。我想起春游時他在石頭上畫畫的樣子。

“生病后就辭了工作。這一年多，大部分時間在醫(yī)院。”

“他……結(jié)婚了嗎？”

薛父搖搖頭：“沒談過戀愛。我問過他，他說心里有人了。”

我捂住嘴，防止自己哭出聲來。

“那只狗是他堅持要送的。說想給你留個伴?！?/p>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他說不想打擾你的生活。直到最近，病情惡化了，才說想見你一面?！?/p>

所有線索都連起來了。

小狗，項圈，QQ號，都是他精心設(shè)計的橋梁。

連接過去和現(xiàn)在，連接他和我的橋梁。

“我明天再來。”我重復(fù)道。

“好。謝謝你來看他?！?/p>

走出醫(yī)院，陽光刺眼。

我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世界依舊喧囂。

但有些東西，已經(jīng)永遠(yuǎn)改變了。

07

第二天，我?guī)е蛴〕鰜淼目Х日掌チ酸t(yī)院。

薛高朗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能坐起來幾分鐘。

我把照片給他看，他仔細(xì)端詳，眼神溫柔。

“它很活潑，愛玩球。”我說。

“那就好?！彼穆曇粢廊晃⑷酰逦?，“我本來想養(yǎng)，但身體不行?！?/p>

“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p>

“我知道?！彼D了頓，“你一直都是善良的人。”

這句話讓我鼻子發(fā)酸。

“跟我說說高中時候的事吧?！蔽艺f，“有些事我記不清了。”

薛高朗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像在回憶。

“高二上學(xué)期，十月，期中考試后?！?/p>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數(shù)學(xué)考砸了，躲在樓梯間哭。你經(jīng)過，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努力回憶，但完全想不起來。

“你可能不記得了。你說了句‘下次努力就好’，然后就走了。但那張紙巾，我留了很久?！?/p>

“就因為這個？”

“不止。”他笑了笑，“還有一次，我值日倒垃圾，袋子破了，垃圾撒了一地。你正好經(jīng)過，幫我一起收拾?！?/p>

我還是沒印象。

“春游那次，你看見我一個人，過來問我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我說我在畫畫，你就說‘畫得真好’?！?/p>

“我真的說過嗎？”

“說過。雖然你可能只是隨口一說，但我記了十年。”

他的表情很認(rèn)真，眼神清澈，像回到少年時代。

“薛高朗，我……”

“不用說什么。”他打斷我，“我知道你不喜歡我。那時候你有喜歡的人，是隔壁班的體育委員?！?/p>

他怎么知道？

確實，高三時我暗戀過一個打籃球的男生，但從未說出口。

“我看得出來。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樣?！彼f，“所以我把喜歡藏起來，不給你添麻煩?！?/p>

“你從來沒有添過麻煩?！?/p>

“有的?！彼难凵聍龅聛恚澳侵т摴P，其實不是撿的?！?/p>

什么意思？

“那天你找鋼筆，急得哭了。我看見了，就……去小賣部買了一支一樣的?！?/p>

我震驚地看著他。

“但我沒有勇氣說是買的，就說是撿的。你很高興，一直謝我。我心里既高興又愧疚?！?/p>

“為什么要這樣做？”

“因為想看你笑。”他說得很簡單，卻重如千斤。

病房里安靜下來，只有監(jiān)測儀的聲音。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轉(zhuǎn)學(xué)后，我試著忘記你?！彼^續(xù)說，“但做不到。你的QQ號我一直記著，有時候會看看你的空間。”

“你怎么知道密碼？”

“猜的。你的生日加上名字拼音?！?/p>

確實，那是我最早的密碼設(shè)置習(xí)慣。

“看你發(fā)的大學(xué)生活，看你畢業(yè)，看你工作。知道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為什么不加我好友？為什么不聯(lián)系我？”

“怕打擾。也怕你問我是誰，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strong>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知道這需要多大的克制。

十年，默默關(guān)注一個人，卻從不靠近。

“查出病后，我想過聯(lián)系你。但一直沒勇氣。直到上個月，醫(yī)生說我時間不多了?！?/p>

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想，至少該說聲謝謝。謝謝你當(dāng)年那些不經(jīng)意的善意?！?/p>

“那不值得你記十年。”

“值得?！彼麍猿郑皩δ闶切∈?，對我是光?！?/p>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

這次沒有擦，任它流淌。

“小狗是我最后的禮物。想給你留個伴，也留個念想。項圈上的號碼，是怕你忘記我?！?/p>

“我怎么會忘記？”

“時間久了，什么都會忘記?！彼聪虼巴?，“但我希望你至少記得，有個人曾經(jīng)因為你的善良，度過了最難熬的時光?！?/p>

我握住他的手，瘦得只剩骨頭。

“我記得了，永遠(yuǎn)不會忘。”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氣微弱，但很堅定。

“還有件事，要告訴你?！?/p>

“你說?！?/p>

“高中時，有人傳紙條說我喜歡你，被你朋友看到了?！?/p>

我隱約記得這件事。

當(dāng)時班上確實有傳聞，說薛高朗暗戀我。

但很快就沒人提了，因為薛高朗太不起眼，大家覺得沒意思。

“那不是傳聞。”他說，“是真的。但我不想讓你難堪，所以從不承認(rèn)?！?/p>

“我不覺得難堪。”

“那就好?！彼袷切断轮?fù)?dān)，長長舒了口氣。

薛父推門進來，端著午飯。

看見我們握著手，他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放下餐盤。

“高朗，該吃飯了?！?/p>

“爸，我想和佳瑩再聊一會兒?！?/p>

“吃完飯再聊，不然沒力氣。”

薛高朗無奈地笑了笑，松開我的手。

“你下午還要上班吧？”

“我請假了。”

“別耽誤工作。我一時半會兒還不會走?！?/p>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松，但我們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走出病房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薛高朗正在努力坐起來，薛父扶著他。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臉鍍上一層暖色。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有些告別已經(jīng)開始了。

08

接下來的一周，我每天下班后都去醫(yī)院。

有時候薛高朗醒著，我們能聊幾句。

有時候他在睡覺，我就坐在旁邊看書。

薛父漸漸對我熟悉了，會跟我聊家常。

“高朗從小就內(nèi)向，不愛說話。但心思細(xì)，什么都記在心里。”

“他媽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把他帶大。他懂事，從來不讓我操心?！?/p>

“生病后，他反而開朗了些。說想通了很多事?！?/p>

我把咖啡的照片做成小相冊，帶給薛高朗。

他每張都仔細(xì)看，然后問很多細(xì)節(jié)。

“它晚上睡哪兒？”

“剛開始睡紙箱，后來給它買了狗窩，但它還是喜歡爬床?！?/p>

“像你，你也喜歡賴床。”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高中時你經(jīng)常踩點到教室，頭發(fā)都沒梳好。”他笑著說。

連我自己都快忘記的細(xì)節(jié)，他卻記得這么清楚。

周五晚上，薛高朗精神特別好。

他讓薛父把床搖高，說要跟我好好聊聊。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關(guān)于我為什么轉(zhuǎn)學(xué)。”

我坐直身體，準(zhǔn)備傾聽。

“不只是因為媽媽生病。還因為……我被欺負(fù)了?！?/p>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里有壓抑的痛苦。

“因為你。”

“我？”

“有人說我偷看你，傳得很過分。有幾個男生，把我堵在廁所里……”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校園霸凌，那個年代并不罕見。

“我不知道……”我的聲音在顫抖。

“你當(dāng)然不知道。我從來沒說過。后來老師找我談話，問我是不是真的。我說沒有，但他們不相信?！?/p>

“為什么不說實話？為什么不告訴老師是誰欺負(fù)你？”

“說了也沒用。他們家里有關(guān)系，老師也不敢管?！彼嘈?，“而且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怕影響到你。”

“所以你就轉(zhuǎn)學(xué)了？”

“嗯。我爸也覺得換個環(huán)境好。正好媽媽生病，就回老家了。”

我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雖然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與我有關(guān)。

如果當(dāng)時我能察覺到，如果能做點什么……

“別內(nèi)疚。”他看穿我的心思，“跟你沒關(guān)系。是我自己太懦弱，不敢反抗?！?/p>

“不，是我的錯。如果我當(dāng)時……”

“你沒有錯?！彼驍辔?，語氣堅決，“你只是對我笑了幾次，說了幾句鼓勵的話。錯的是那些欺負(fù)人的人，還有袖手旁觀的人?！?/p>

他喘了口氣，繼續(xù)說：“我后來想通了。不能因為別人的惡意，就否定自己得到的善意。你的笑是真的，那些話也是真的。這就夠了?！?/p>

“薛高朗……”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愧疚。是想讓你知道，你的善良有多重要。也許你自己都不記得的小事，對別人來說，可能是活下去的力量?！?/p>

我再也控制不住，淚水洶涌而出。

他伸出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

動作笨拙，但溫柔。

就像當(dāng)年遞給我鋼筆時那樣。

“別哭。我的人生雖然短，但有值得回憶的東西。這就夠了。”

“不夠……”我哽咽著說。

“夠了?！彼⑿Γ澳茉僖姷侥?，把想說的話說完，我已經(jīng)沒有遺憾了。”

那晚我離開時，薛高朗已經(jīng)睡著了。

薛父送我到電梯口。

“謝謝你，宋小姐。高朗這幾天，是生病以來最開心的時候?！?/p>

“薛叔叔，應(yīng)該是我說謝謝。謝謝您讓我知道這些?！?/p>

“他不想讓你有負(fù)擔(dān)，所以一直不說。但我覺得，你應(yīng)該知道。”

電梯門開了。

“明天見，薛叔叔。”

“明天見。”

回到家，咖啡興奮地?fù)溥^來。

我抱起它，臉埋在它柔軟的毛發(fā)里。

它舔我的臉，癢癢的，但我沒有笑。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回想薛高朗說的每一句話。

那些被遺忘的細(xì)節(jié)，像拼圖一樣，逐漸完整。

他一直在角落里，默默看著我。

而我，從未真正看見他。

直到十年后，通過一只小狗，一段刻在項圈上的數(shù)字。

才終于回頭，看見那個一直站在身后的人。

而這時，他已經(jīng)要離開了。

命運如此殘酷，又如此溫柔。

給了我們重逢的機會，卻又設(shè)定了時限。

09

周六早上，我接到薛父的電話。

聲音很急：“佳瑩，能來醫(yī)院嗎？高朗想見你?！?/p>

我立刻起床，連臉都沒洗，抓起外套就出門。

寵物店還沒開門，我只能帶著咖啡一起去。

出租車司機看見狗，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

有不祥的預(yù)感。

到醫(yī)院時，薛父在病房門口等我。

他的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薛叔叔……”

“進去吧，他在等你。”

我走進病房，薛高朗躺在床上，身上多了更多儀器。

他的呼吸很微弱，但看見我時，眼睛亮了一下。

“佳瑩……”

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有件事……要給你?！?/p>

他示意床頭柜的抽屜。

我打開，里面有一個小盒子。

深藍(lán)色絲絨盒子，像裝首飾的。

“打開。”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支鋼筆。

很舊了，筆身有劃痕，但保存得很好。

旁邊還有一張折疊的字條。

“這是……”

“你當(dāng)年丟的那支。我買的那個，后來找到了真的?！彼D難地說，“一直留著，想還給你?！?/p>

我拿起鋼筆，沉甸甸的。

“字條……看看。”

我展開字條，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褪色，但還能辨認(rèn)。

是高中時流行的卡通信紙，印著星星圖案。

字跡工整，有些稚嫩：“宋佳瑩同學(xué)：謝謝你對我笑。

祝你永遠(yuǎn)快樂。

一個感激你的同學(xué)”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眼淚滴在字條上，暈開了墨跡。

“現(xiàn)在……物歸原主?！彼f。

“為什么要現(xiàn)在才給我？”

“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好像……等不到了。”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監(jiān)測儀發(fā)出警報。

護士沖進來，檢查后說：“家屬請先出去?！?/p>

薛父拉我出去，在走廊里等待。

我的手緊緊握著那個盒子和字條，像握著最后的連接。

半小時后，醫(yī)生走出來，表情凝重。

“病人情況不穩(wěn)定，需要進ICU觀察。家屬做好心理準(zhǔn)備?！?/p>

薛父的身體晃了晃，我扶住他。

“我能……再跟他說句話嗎？”

醫(yī)生看了看我，點頭：“快點，只能一個人?！?/p>

我走進病房，薛高朗戴著氧氣面罩，眼睛半睜。

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鋼筆我收到了，很漂亮。字條我也看到了，謝謝你?！?/p>

他的手指動了動，我握住。

“咖啡今天也來了，在樓下。它很想你。”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薛高朗，你聽好?！蔽胰套⊙蹨I，“我記得你了，永遠(yuǎn)不會忘記。你的畫很好看，你是個很好的人。謝謝你喜歡我，這是我的榮幸?！?/p>

他的眼睛濕潤了，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所以不要有遺憾，好嗎？你給了我最好的禮物——被認(rèn)真喜歡過的記憶?！?/p>

監(jiān)測儀上的數(shù)字起伏，但他的眼神很平靜。

“我該走了，讓你休息。明天再來看你?！?/p>

我松開手，最后看了他一眼。

轉(zhuǎn)身時，聽見他極輕地說：“再見，佳瑩。”

那是他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當(dāng)天下午，薛高朗被轉(zhuǎn)入ICU。

不允許探視，只能通過玻璃窗看。

他安靜地躺著，身上插滿管子。

薛父坐在走廊長椅上，一夜白頭。

周日凌晨三點，醫(yī)院打來電話。

薛高朗走了。

平靜地，沒有痛苦。

薛父在電話里很平靜，像早有準(zhǔn)備。

“他說過，見完你，就沒有遺憾了?！?/p>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話。

咖啡趴在我腿上，用頭蹭我的手。

“葬禮在周三，如果你想來……”

“我一定去?！?/p>

掛斷電話后，我坐到天亮。

窗外從漆黑到深藍(lán)，再到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人，永遠(yuǎn)留在了昨天。

周三，我請了假，去參加葬禮。

在殯儀館的小廳里，人不多。

幾個親戚，還有薛高朗以前的同事。

我?guī)еХ龋阉粼谲嚴(yán)铩?/p>

薛父看見我，點點頭，沒有多說話。

葬禮很簡單，沒有冗長的儀式。

薛高朗的照片擺在中央，是他大學(xué)時的照片。

戴著學(xué)士帽，笑得很靦腆。

那張臉，和我記憶中的少年重合。

只是永遠(yuǎn)不會老了。

輪到我獻花時，我放下一支白色百合。

還有那支鋼筆，放在花束旁邊。

“物歸原主?！蔽逸p聲說。

薛父看見了，眼眶泛紅。

葬禮結(jié)束后，他叫住我。

“高朗有東西留給你?！?/p>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的。

“他提前寫的，說如果他不在了，就交給你。”

我接過信封，手在顫抖。

“謝謝您，薛叔叔。以后有什么需要，隨時找我?！?/p>

“你也是。好好生活，這是高朗最大的心愿?！?/p>

我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殯儀館門口。

回到車上，咖啡興奮地?fù)u尾巴。

我抱著它，很久沒有松手。

回到家，我打開信封。

里面是一封信，還有幾張畫。

畫的是我。

高中時的我，在教室里做題，在操場跑步，在走廊里笑。

筆觸細(xì)膩，每一張都充滿感情。

信很長，寫滿三頁紙。

“佳瑩：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jīng)不在了。

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最后的日子能見到你，我很滿足。

小狗是我最后的任性，希望你不要介意。

它是個好孩子，會陪著你。

那些畫，是這些年斷斷續(xù)續(xù)畫的。

每次想你的時候，就畫一張。

現(xiàn)在都給你，隨你處置。

最后，想說聲謝謝。

謝謝你曾對我笑，謝謝你的善良。

這些溫暖，支撐我走過很多艱難時刻。

你要繼續(xù)笑著生活，繼續(xù)對世界溫柔。

因為你的溫柔，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

再見，佳瑩。

要幸福。

高朗”

信紙上有淚痕，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把信和畫仔細(xì)收好，放進那個深藍(lán)色絲絨盒子。

和鋼筆、字條放在一起。

這是一個人十年的暗戀，最后留給我的全部。

沉重，珍貴，永生難忘。

10

薛高朗走后，生活繼續(xù)。

但有些東西，永遠(yuǎn)改變了。

我正式收養(yǎng)了咖啡，辦了狗證，買了全套寵物用品。

它成了我家的一員，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晚上等我回家。

周末我?guī)ス珗@，看它在草地上奔跑。

金色的陽光灑在它棕色的毛發(fā)上，閃閃發(fā)亮。

我常常想起薛高朗的話：“你的溫柔，可以改變一個人?！?/p>

我開始更注意自己的言行。

對快遞小哥說謝謝，對保潔阿姨微笑，給同事帶小點心。

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也許對某個人來說，是黑暗中的光。

三個月后，我收到薛父的短信。

“佳瑩，我回老家了。高朗的骨灰?guī)Щ厝チ?，和他媽媽葬在一起。謝謝你為他做的一切?！?/p>

我回復(fù)：“薛叔叔保重身體，有空我去看您?！?/p>

“好。你也照顧好自己?！?/p>

又過了一個月，我登錄了那個舊QQ號。

申訴成功了，密碼重置。

登錄后，好友列表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早已不再聯(lián)系的人。

空間里有很多來訪記錄，大部分是薛高朗的。

從十年前開始，斷斷續(xù)續(xù)，直到去年。

他一直在看，但從不留言。

像他這個人，安靜地來，安靜地走。

我在空間發(fā)了一張咖啡的照片。

配文：“它很好，我也是。謝謝?！?/p>

雖然知道沒有人會看到，但就像完成一個儀式。

告別的儀式，也是開始的儀式。

春天來了，小區(qū)里的花開了。

我?guī)ЭХ壬⒉綍r，又遇到王淑麗。

“小宋，狗養(yǎng)得真不錯，毛色亮亮的?！?/p>

“是啊，它很乖?！?/p>

“對了，之前那個放狗的人，后來有消息嗎？”

我沉默了幾秒，然后說：“他去世了?！?/p>

王淑麗愣住了，然后嘆息：“這么年輕，可惜了。”

“嗯?！?/p>

“那你好好養(yǎng)著，也算對他的紀(jì)念。”

“我會的?！?/p>

走到垃圾房附近，我停下來。

那里已經(jīng)煥然一新，重新粉刷過，放了分類垃圾桶。

咖啡好奇地嗅來嗅去，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這里。

也許不記得了。

但我會記得。

永遠(yuǎn)記得那個冬夜，紙箱里的小狗。

和項圈背面，那段被時光塵封的數(shù)字。

清明那天，我?guī)ЭХ热チ四沟亍?/p>

不是薛高朗的墓——那個在千里之外。

而是本市的公墓，找了一個安靜角落。

我放下一束花，還有咖啡的一張照片。

“這是咖啡，它長大了?！蔽覍諝庹f，“我很好，工作順利，生活平靜?！?/p>

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響。

“謝謝你，薛高朗。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我曾是別人的光?！?/p>

咖啡蹲在旁邊，安靜地，像在傾聽。

“我會繼續(xù)對世界溫柔，像你希望的那樣?！?/p>

“也會好好記得你，記得那段被認(rèn)真喜歡過的時光?！?/p>

“再見，少年?！?/p>

離開墓地時，陽光正好。

咖啡跑在前面，回頭看我，等我跟上。

我加快腳步，走向它，走向光。

手機響了，是母親。

“在遛狗。媽，有什么事嗎？”

“沒什么，就是想你了。周末回家吃飯吧，媽給你做好吃的。”

“好，我?guī)ЭХ纫黄鸹厝??！?/p>

“咖啡是誰？”

“我養(yǎng)的狗，棕色的，很可愛。”

“你這孩子，養(yǎng)狗也不說一聲。行，帶回來讓媽看看?！?/p>

掛斷電話，我笑了。

咖啡跑回來，蹭我的腿。

我蹲下身，摸摸它的頭。

“走，回家?！?/p>

它搖著尾巴，跟在我身邊。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要延伸到時光盡頭。

有些故事結(jié)束了，有些故事剛開始。

有些人離開了，但留下的溫暖還在。

就像項圈上那串?dāng)?shù)字，刻在金屬上，也刻在記憶里。

提醒我，也提醒每一個讀到這個故事的人：你永遠(yuǎn)不知道，自己某個不經(jīng)意的善意，會成為別人生命里，多么重要的光。

所以，請繼續(xù)溫柔。

對世界，對他人，也對自己。

因為每一個微笑，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