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南京東郊的夜風已有涼意。醫(yī)院病房里，一位頭發(fā)花白的上將撫摸著腹部舊傷，突然脫口而出：“我要回河南老家，埋在娘身邊?！迸阕o軍醫(yī)一愣，這句話在隨后的六年里反復出現(xiàn)，直至1985年10月，許世友終于把它寫進發(fā)往北京的一封正式報告。由此，一場罕見的“土葬申請”拉開帷幕。

許世友向中央提土葬，絕非一時沖動。早在1956年《倡議書》征求簽名時，他就空著那一欄。毛澤東聞之，只是笑笑，并未強迫。外界以為許世友日后會松口，誰料他越活越倔。原因并不復雜：少年賣身未遂、少林學武八載、參軍奔波多年，見母親的機會寥寥。1959年，老娘去世，他甚至沒能趕回。欠下的孝債，晚年非還不可。

1985年初，許世友腹痛加劇，被確診肝癌。他拒絕北上治療，一個勁兒催秘書：“電報打了沒？北京回話沒？”秘書苦笑：“首長放心，正走流程?！痹掚m如此，中央內(nèi)部十分為難。領(lǐng)袖骨灰制度已行二十多年，如今開口例外，一旦放寬，后續(xù)如何收口？

檔案顯示，許世友報告同時附上一份個人陳述，只有兩段——第一段寫戰(zhàn)功：從鄂豫皖到淮海，十八次負傷，五次生死邊緣；第二段寫母子情：八歲離家，第一次歸來便是跪地連呼“三伢子回來了”。陳述樸素，卻讓閱卷者沉默。

4月中旬，材料擺到鄧小平案頭。鄧小平與許世友相識于1938年冀南突圍，他了解這位“拳頭司令”的脾性。批示只有八字：“照此辦理，下不為例?！闭Z氣平淡，分量極重。

批示電傳南京，病床上的許世友平躺良久，隨后對守護的衛(wèi)士說了句：“成了，我下得去?！倍潭淌畟€字，像放下烈馬韁繩。衛(wèi)士點頭，卻紅了眼。

獲批只是第一步，實際操作仍得精細。南京軍區(qū)開會研究：告別儀式在哪里？棺材誰備？路線如何保密？副司令員肖永銀主動承擔。老紅軍們都知道，1933年川陜邊一次硬仗里，許世友一句“抬上走嘛”救下了中彈的肖永銀，如今徒弟償還師恩，再合適不過。

10月22日清晨，許世友病情急轉(zhuǎn)直下。11時05分，心電圖歸零。軍區(qū)禮堂臨時改作靈堂，花圈排到街口，仍有干部把自己名字擠在同一挽聯(lián)上。有意思的是，治喪辦不得不發(fā)通知：合送才放得下。

入殮前夜，尤太忠派人自廣西大瑤山運來整料楠木，倉促刨光。臨近封棺，肖永銀俯身整理軍帽，一縷白發(fā)落在棺蓋，他像被針扎般直起身，卻又悄悄把那根白發(fā)撿走。

11月8日零時，一輛覆蓋黑紗的軍用卡車駛出南京，車頭燈被調(diào)成暗黃色。隨行的工兵連在河南新縣荒坡上搶修便道，省去途經(jīng)集鎮(zhèn)的喧囂。凌晨兩點，車隊抵許家洼，夜色里鄉(xiāng)親們壓低嗓門：“回來啦，三伢子回來了?！边@句口口相傳的鄉(xiāng)音，比任何官方悼詞都直擊人心。

清點墓穴時，老人們發(fā)現(xiàn)兩座墳之間留有一臂寬空地，正好放下一口棺材。原來許母臨終前囑托：“別把我埋得太滿，三伢子早晚要回來。”這不存在的巧合，讓在場官兵集體沉默。短暫軍禮后，棺木緩緩下落，黃土掩蓋銅釘，所有人自動后退一步，再無多余動作。

許世友落土不足一周，南京即收到中央再次通知：高級干部土葬申請，概不受理。文件措辭冷硬，卻把“下不為例”四字解釋得干干凈凈。于是，許將軍成為建國后除毛澤東、任弼時外，唯一獲準土葬的正大軍區(qū)級將領(lǐng)。

時針撥回1985年冬，許家洼墳塋上插著一面小木牌，上書“許世友之墓”。旁邊是一塊舊青石，刻著“母”。沒有碑亭，沒有照相瓷像。風吹過山坳，草聲窸窣，好像有人輕輕說：“娘，三伢子回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