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猴魁是什么茶？

茶也有身份證。當你說出“太平猴魁”四個字，那頁無形的身份證明上便赫然印著：綠茶，尖茶之魁，產(chǎn)自黃山北麓，猴坑一帶。扁平挺直，兩葉抱一芽，蘭香高爽，味醇回甘。這些冰冷的詞條像中藥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拉開任何一個，都能倒出些曬干壓扁的知識。

可最初打動我的，不是這些。是一個在茶湯里忽然失神的朋友，他盯著杯中舒展的翠葉，半晌，喃喃了一句：“這茶里，怎么泡著一段少年時光？”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中年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深沉的湖水里。我們這代人，四十往五十歲上走的這撥人，哪一個不是被生活腌漬得恰到好處？褪去了青澀的辛辣，還沒到陳年的腐熟，正是味道最復雜、心事最難言的時候。肩上壓著未老的父母與未大的孩子，心里揣著未盡的熱望與未愈的舊傷。我們熟練地扮演著社會的中堅，家庭的支柱，情緒的穩(wěn)壓器。我們喝咖啡提神，喝酒應酬，喝茶養(yǎng)身。茶，不過是眾多標簽中的一個，寫著“健康”、“品味”，或者“片刻安寧”。直到某一天，一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茶，用它獨特的姿態(tài)和氣息，不經(jīng)意間撬開了記憶的封條。

第一次見識太平猴魁，是在一位老友的茶室。他從一個素白鐵罐里小心取出一簇，不是常見的蜷曲螺形，也不是單薄的片葉。它們一片片，長得驚人，也直得坦蕩，就那么懶懶地、又帶著筋骨地躺在茶則里，葉脈清晰，蒼綠勻潤，白毫隱約。

投入玻璃壺，熱水傾注的瞬間，它們仿佛才從一場深沉的古夢中蘇醒，緩緩地、優(yōu)雅地舒展開來。不是急不可耐的沸騰翻滾，而是一種慢鏡頭般的重生。你能清晰地看到，那兩片護衛(wèi)般的葉子如何溫柔地托抱住中間嬌嫩的芽尖，在水中重新站立，像一棵微型的、充滿生命禮贊的樹。湯色是清透的鵝黃綠，不濃艷，不渾濁，是一種初春山澗的色澤。而香氣，不是紅茶那種蜜糖似的甜膩，也非普洱那種陳厚的 earthy，它清冽，帶著空谷幽蘭的冷韻，又有一絲被陽光曬透了的青苔氣息，徑直鉆入鼻腔，洗刷掉所有濁氣。

朋友不語，只斟了一杯推過來。我那時正為一件職場上的傾軋煩心，覺得半生謹小慎微，換來的仍是憋屈。端起杯，一口茶湯含在嘴里，先是微苦，迅即化開，接著，一種深邃的、巖石與蘭花交織的甘醇從舌底洶涌地返上來，盈滿口腔。那股甘，不霸道，卻極持久，像寂靜夜里的一縷月光，你看不見它的來處，但它實實在在地照亮了、撫平了心底的溝壑。就在那一剎，緊繃的神經(jīng)“嗒”一聲松了。眼前浮起的，不是茶山云霧，竟是二十歲那年，獨自爬老家后山的畫面。滿山的草木氣，汗水滴進眼睛的刺痛，爬到山頂后，迎著浩蕩的天風，那種一無所有、卻又擁有一切的莽撞與豪情。

太平猴魁的“猴”字，總引人遐想靈猴攀巖采茶的奇景。但我覺得，它更神似的是某種猴性——那份珍貴的、未被馴化的“真”。它的茶形不肯屈就，定要長得這般挺拔不群；它的香氣不肯媚俗，寧愿是山野間的清冷蘭韻；它的滋味更是曲折有骨，先苦后甘，層次分明，絕不敷衍了事。這不正是我們內(nèi)心深處，那個被層層包裹、幾乎遺忘的少年嗎？那個還有棱角、還信夢想、還會為一縷風一片云激動的少年。我們一路成長，學會圓融，也學會妥協(xié)，把那個“猴性”的少年鎖進心的最底層，以為他早已在房貸、報告、家長會里走失了。可一杯太平猴魁，像一把對的鑰匙，“咔噠”一聲，那扇生銹的門開了條縫，光透了進來。

我們開始聊。聊這茶的難得。說它采摘期極短，谷雨前后，霧天不采，陰天不采，只等晴日那特定的幾小時。說那“兩刀一槍”的標準，如何苛刻。說捻壓、理條、烘焙，全憑老師傅一雙手的感知，那是時光與手掌對鮮葉的漫長對話。聽著聽著，忽然覺得，我們這半生，不也正像這一片太平猴魁的鮮葉嗎？被生活的巧手采摘下來，經(jīng)歷過社會的“殺青”（那份初入世的滾燙與刺痛），承受過命運的“捻壓”（那些看似要將我們?nèi)嗨榈膲毫εc挫折），最后在歲月的炭火上緩緩“烘烤”，水分一點點失去，青澀一層層褪去，形體被固定，色澤轉(zhuǎn)為蒼綠。我們以為這個過程叫“磨損”，叫“世故”?？苫蛟S，它還有一個名字，叫“成全”。成全我們成為一杯，有故事、有回甘、能慰藉他人的、溫和的茶湯。

后來，我刻意用不同的水、不同的器、不同的心境去泡它。發(fā)現(xiàn)它最妙的，是用那種將沸未沸、魚眼細涌的水。水溫太高，蘭香便焦躁，滋味也澀硬；水溫太低，它又沉睡不醒，香氣悶著，滋味寡淡。恰是那九十度上下的熱度，它才肯將其間的山韻云液，款款釋放。這多像我們與這個世界最好的相處距離啊。不必滾燙到灼傷彼此，也無需冰冷到隔絕聯(lián)系。一份“將沸未沸”的溫暖，一份留有分寸的熱忱，才能讓彼此最真的滋味，安全地、舒展地交融。

而我們與自己內(nèi)心的那個少年和解，需要的，不也正是這份“將沸未沸”的溫柔注視嗎？不強迫他出來承擔風雨，也不否認他曾存在過。只是在一個安靜的午后，一杯茶的工夫，與他隔水對望，見他在茶煙中眉眼依舊清澈，便已足夠。

太平猴魁是什么茶？此刻，在我杯中靜靜站立的它，早已超越了植物學的分類。它是一片會游動的青山，是一縷能品嘗的月光，是一封來自過往、卻寄給當下的手書信。信上說：你看，你走過的所有路，都成了你生命的紋路；你咽下的所有苦澀，都在釀造最后的回甘。你未曾走失，你只是在成為一泡更耐品、更有力的茶。

茶涼了。喉間的甘，卻還在潺潺地涌，像一條小小的、永不斷流的山溪。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我依然會為瑣事煩惱，為未來焦慮。但柜子里有了那一罐蒼翠挺直的太平猴魁，我便知道，我同時也為自己存下了一整個未曾崩塌的、清朗的春天。隨時可以燒水，沏一杯，讓那個少年，在水中，重新活過來，站得筆直。這，或許就是歲月給我們這代人，最慈悲的饋贈——在嘗遍百味之后，依然能在一杯純粹的茶湯里，準確地認出，自己最初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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