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中旬，祁連山麓大雪初停，西路軍指揮部的油燈在冷風里搖晃，徐向前攤開地圖，一條通往新疆的細線被粗重的鉛筆圈了又圈。就是這條線，后來成了他晚年反復思索的“另一條路”。

那年10月，中央電令紅軍三大主力會師后分兵：一部東返山西，一部北上甘肅，而由徐向前、張國燾、陳昌浩率領的兩萬余人組成西路軍，任務只有一句——打通同蘇聯(lián)的交通線。數(shù)字聽來堂皇，落到行軍日志上卻是每天四五十里急進、缺糧缺彈、地方武裝層層圍堵。河西走廊狹長如瓶頸，向西與向南，實際上是兩條截然不同的命運。

出祁連關(guān)不過七天，第一場硬仗就在高臺爆發(fā)。馬家軍三面合圍，紅九軍軍長郝鵬舉中彈陣亡，紅三十軍軍長李先念頂在最前。夜里炮火閃得像白晝，他沖著徐向前喊了一句：“老總，再拖下去就脫身不了了！”短短十一個字，后來成了追悔聲音的回響。

作戰(zhàn)初期，西路軍仍沿用內(nèi)地山地游擊的老打法，企圖以運動戰(zhàn)擺脫追擊，卻忽略了河西走廊一馬平川。馬步芳、馬步青的騎兵晝夜兼程，幾百里外的槍聲，頃刻貼到耳邊。王樹聲曾感慨：“咱們走一夜，他們半夜就追上?！钡匦蝺?yōu)勢瞬間倒轉(zhuǎn)。

武器短板也在此刻暴露。全軍步槍不到一萬五千支，人均子彈十余發(fā)；迫擊炮僅余幾門，炮彈日夜遞減。對面的馬家軍卻有蘇造馬克沁機槍、意大利八二迫擊炮，不敢說先進，至少“夠用夠多”。缺彈、缺水、缺醫(yī)，三缺同時爆發(fā)后，部隊體力已被寒風刮得只剩半截。

更棘手的是指令變化。當西路軍在永昌以西鏖戰(zhàn)時，延安和瓦窯堡短波電臺連續(xù)發(fā)來三份電報，一會兒要求“爾等設法固守張掖待機”，一會兒又催促“盡快進兵星星峽同新疆聯(lián)絡”。電臺弱、地形阻，前后信息常常錯位。一支遠征部隊，日夜奔忙在相互矛盾的命令間，戰(zhàn)略目標隨之搖擺。

徐向前后來回憶，自己真正的猶豫點在山丹縣城外。向南，可繞至肅南裕固走廊與馬家軍再決勝負；向西，穿越安西戈壁，兩百里無水無糧，但只要沖過星星峽就能進入新疆哈密補給圈。“要是那時牙一咬，不打消耗仗，直奔星星峽，也許……”他沒往下說，長嘆一聲。

12月底，西路軍被迫分三路突圍。紅五軍團沿北線抵近酒泉，遭遇大雪封路，加之馬家軍騎兵輪番沖擊，僅余五百余人突出重圍。紅三十軍南線翻越祁連山，半數(shù)凍傷。中線指揮部則在倪家營子突圍失敗，陳昌浩負傷，干部傷亡過半。自此，二萬一千八百人的隊伍，只剩千余人零星歸隊。

1937年6月，徐向前、李先念等百余名干部穿過寧夏、陜西交界的山谷，幾乎化緣一般回到延安。有人擔心中央懲處，徐向前更是沉默寡言。毛澤東握住他的臂膀，只說：“古來哪有不敗之將？人回來了，部隊還在?！边@一句話，把生死線上掙扎的總指揮硬生生拉回了戰(zhàn)斗崗位。半年后，徐向前被列入八路軍擬任師長名單，依舊身負重任。

西路軍慘敗的成因，在延安高層多次討論：對敵兵力評估過低，對河西走廊地貌陌生，機關(guān)人員比重過大，武器補給貧乏，中央指令搖擺——幾點因素交織，任何一環(huán)拉斷，都可能改變結(jié)局。但在徐向前心底，分兵糾纏河西走廊，是最難翻篇的一刀。他反復設想：如果主力不管側(cè)翼威脅，直接切向新疆呢？

彼時的新疆由盛世才掌控，此人態(tài)度雖多變，卻對蘇聯(lián)保持依附。1935年起，蘇聯(lián)顧問團已在迪化（今烏魯木齊）活動，倉庫里囤積著步槍、火炮以及九五式反坦克槍。一旦西路軍沖入新疆，憑借共產(chǎn)國際的渠道，彈藥補給并非奢望。更關(guān)鍵的是，在那片地廣人稀的區(qū)域，騎兵機動作戰(zhàn)空間受限，馬家軍不敢深追。只要西路軍奪取哈密、焉耆等戰(zhàn)略節(jié)點，便能暫穩(wěn)腳跟，待補給到位，再向內(nèi)地回援或北上蘇聯(lián)綏靖，劇本完全不同。

不僅如此，若通道打通，延安的“抗大”與八路軍根據(jù)地或能早一步獲得蘇制無線電、野炮與汽車。延安保衛(wèi)戰(zhàn)、百團大戰(zhàn)、乃至華北抗日的兵力布置，都將受益。一個補給充沛、裝備更新及時的紅軍，其戰(zhàn)役縱深和政治影響不容低估。

然而歷史沒有假設。西路軍血灑河西，馬家軍一度自詡“堵截赤匪有功”，卻在1949年8月被西北野戰(zhàn)軍徹底擊潰。馬步芳倉皇出逃蘭州，又輾轉(zhuǎn)青海、西寧，終逃往臺灣。那時，徐向前已是中國人民解放軍高級將領，率二野一部從川甘公路北上配合作戰(zhàn)，終于見到昔日強敵的落幕。朋友取笑他“冤仇算報了”，他搖頭：“要是那兩萬人在，還用費這許多周折？”

直到1990年春天，彌留之際的徐向前仍拉著李先念的手，輕聲重復當年那句話：“我們要是一直往西打，也許活下來的弟兄會更多?！痹捨幢M，人已淚下。西路軍留下的疑問，至今仍是軍事史研究的常設課題：在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后勤、政治之間，哪一環(huán)可失，哪一環(huán)必須死守？寫在河西走廊黃沙里的答案，也許永遠在風中飄揚，卻提醒后來者——遠征之路沒有回頭，關(guān)鍵抉擇只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