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2月4日傍晚，北京燈火剛亮，人民大會堂的后廚卻已熱氣騰騰。那天是農歷除夕，華國鋒被請來主持一場國宴，名義上是為訪華貴賓餞行，實則也是他離開一線工作前的告別。此舉低調而謹慎，只有極少數人知道這將是他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國宴席上。

進入會場前，華國鋒在休息室整理中山裝袖口。安靜片刻后，他推門而出，步伐沉穩(wěn)，沒有一點慌亂。與桌旁等待的鄧穎超輕聲交談幾句，又寒暄了國外客人，旋即落座。宴會按照慣例進行，前菜、熱菜依次奉上，氣氛溫和克制。

第五道菜推到華國鋒面前時，他的目光微微一頓：只見一只橢圓銀盤里躺著薄薄一層金邊煎蛋，蛋黃被巧妙取出，只剩蛋白微卷。旁邊廚師悄聲解釋：“這是您以前常說喜歡的做法?！比A國鋒先愣后笑，低聲道：“同志們的情，我領了?！甭曇舨桓撸瑓s讓鄰座的翻譯也聽清。

這一細節(jié)看似尋常，卻在場內外迅速流傳。原因無他，華國鋒一向節(jié)儉，常在機關食堂點去黃煎蛋，簡單又省油，他說“蛋黃留給年輕人補一補”，久而久之成了后廚暗記。如今臨別，廚師用這種方式送行，頗顯用心。

很多人好奇：是什么經歷讓他對樸素飲食念念不忘？要回答這個問題，不得不向前追溯。1949年，華國鋒隨南下大軍進入湘陰時，親自住在農戶火塘邊，白天開會，夜里寫材料。三年自然災害時期，他把自己的津貼換成糧票發(fā)給受災群眾。那種吃了上頓盼下頓的年月，讓他從不敢鋪張。

1955年，毛澤東第一次在長沙見到華國鋒時，問起湘潭合作化進度。華國鋒匯報完，還遞上三份調研筆記。毛澤東放下本子，笑著對身邊人說：“這個年輕人，腳上有土，腦子有數?！币舱沁@次見面，讓他進入北京高層視野。

1976年唐山大地震，毛澤東病重依舊牽掛災情。深夜，他指名讓華國鋒趕赴一線?！暗浆F(xiàn)場再定細節(jié)，先保人命?！币痪溆怖式淮?，完成了從地震廢墟到中央決策的最短通道。此后不久，毛澤東逝世，華國鋒扛起治喪、維穩(wěn)和善后多重任務，幾乎沒有喘息時間。

歷史給他的評價復雜，但有一點少有人否認：對待同志，他講感情。1979年至1980年間，改革新局面迅速展開，他清楚自己在經濟思路上已難完全跟上時代，于是提出“讓更合適的人到前面”。幾次政治局會議后，他決定退居二線，只留下政協(xié)和全國人大名譽性職務。

正因如此，1981年的那場國宴更像是默默謝幕。宴畢，華國鋒與工作人員一一握手，重復那句簡單的話；隨后乘車離開大會堂，街口鞭炮聲此起彼伏，沒人注意那輛黑色轎車里的人正扶著座椅靠背，久久沉思。

辭職后，他住在玉泉山附近一處普通院子。日常花費很低，唯有兩天例外：毛澤東誕辰和忌日。車子進了紀念堂，他堅持自己邁步，走到水晶棺前深鞠三躬。2007年12月，他病重仍要求照例前往，醫(yī)生勸阻未果，他咳嗽著說：“這是最后一次，不去不安心?！痹悍阶罱K開了綠色通道。

2008年8月20日，華國鋒在醫(yī)院平靜離世。按照生前囑托，沒有舉行高規(guī)格追悼會，只是把遺像擺放在簡單帷幕前，送行者多為舊部。有人回憶，他最后幾年常念叨一句話：“國家一步步好起來，比什么都值?！闭Z氣平淡卻篤定。

若把1970年代視作風雨飄搖的甲板，華國鋒就是那個負責穩(wěn)舵的船長；若把1980年代看作新航道，他選擇退居船舷，把掌舵權交給更年輕的水手。當年除夕夜的一枚去黃煎蛋，便是同僚對他簡樸作風的輕輕致意，也是他坦然離場的注腳——情誼領了，舞臺讓給后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