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2年的深冬，北風裹著沙礫吹過大都通玄門外。粗糙的棺木被撬開，犬吠此起彼伏，尸體殘肢散落雪地?？礋狒[的百姓沒有驚懼，更多是一種壓抑許久的快意——棺中之人正是權傾朝野二十年的阿合馬。

人們或許還記得，他并非出自名門。二十年前的中統(tǒng)三年，忽必烈剛坐穩(wěn)皇位，國庫卻捉襟見肘。皇帝急需一個懂錢的人，阿合馬恰好自薦：他善算賬、敢下手，而且屬回回商人集團，不容易與漢人士大夫結成統(tǒng)一戰(zhàn)線。幾句投其所好，便從管倉的小吏躍升為總掌財賦的宰臣。

元朝財稅極亂：各路蒙古貴族揮霍無度，戰(zhàn)馬、錦緞、玉器如流水般賞出；大軍遠征高麗、安南，軍費是無底洞；江南剛平，田畝荒蕪，賦額卻按舊制征收。換言之，誰接手誰頭疼。阿合馬的辦法簡單粗暴：增稅、追稅、再加一層私設新稅。他先清點舊賬，把歷次災荒、兵亂減免過的額目統(tǒng)統(tǒng)翻出補征，百姓避無可避。

追稅尚不足以補洞，他又盯上礦鐵和鹽課。元制原允許民間小規(guī)模私冶，阿合馬一紙令下全部收為官辦，鐵價翻了三倍；鹽井周圍豎起重兵，私鹽販一經(jīng)查獲即充軍。不得不說，這一連串手段確實把錢送進了國庫，也順帶送進了他自己的腰包。戶部舊檔載，短短十年，朝廷歲入漲了三倍，而他府邸的庫房也從一座變成三座。

錢財滾滾而來，欲望同樣膨脹。阿合馬開始大規(guī)模網(wǎng)羅親信：把持兵部、尚書省、行臺院的要署，全用同鄉(xiāng)或受賂官員頂替。兒子抹速忽剛會寫自己的名字，就被塞進掌印郎署；另一個兒子更離譜，直接領兵守邊。面對質(zhì)疑，他只丟下一句：“我自會料理此事?！睂υ捿p飄，卻透出堅硬的底氣。

御史中丞崔斌不買賬，連上折子彈劾其貪墨。忽必烈信賴阿合馬，一再壓案。阿合馬惱羞成怒，羅織“通敵”罪名，將崔斌與五百余名官員一網(wǎng)成擒。獄中酷刑之后，崔斌仍不屈，阿合馬干脆下毒了結。朝堂上漸成一言堂，誰若不合拍，下場可想而知。

權勢頂峰的另一面是奢糜。除正妻外，他在府中設置五十室，每室十妾，滿額即遷新房，合計妻妾逼近五百。宮廷畫師奉命描繪其賞花圖，畫軸需要接長兩次，方能容下全部女眷。史官記下這樣一句冷評：婦女盈庭，宛若市集。

高壓之下，暗潮醞釀。益都千戶王著早與他有殺父之恨，暗中結識一個自稱高和尚的漢人。二人謀劃三月，私鑄一柄重三十余斤的大銅錘。1282年正月十七，他們混入朝堂側門，逮住阿合馬獨行廊下。王著低聲厲喝：“今日不除奸，難容天理！”一錘落下，血濺朱柱，阿合馬腦骨盡碎，氣絕當場。

消息傳遍城中，民眾放鞭炮慶賀，商鋪自發(fā)打折。忽必烈先震怒，下詔厚葬，并命樞密院緝兇。待審訊揭出污賬、淫掠人皮兩張、裝甲絹畫兩幅——疑為謀反巫術——皇帝面色大變，轉(zhuǎn)而夸獎王著“去國大患”。隨后下令掘墳暴尸，任犬啖食，并株連阿合馬子侄，同黨悉數(shù)削籍或問斬。

表面看大局已定，實情卻頗具諷刺意味。國家財政仍然空虛，忽必烈只能再找擅理財之人。幾個月后，阿合馬舊部盧世榮重入中樞，舊班底陸續(xù)復位。制度缺口未補，換誰來都難保不重蹈覆轍——這是當時許多史家暗暗記下的判斷。

阿合馬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并非因為他比前人更貪，而是他將財權、軍權、用人權連成一體，形成近似“內(nèi)閣財政部”的雛形；當這種極權掌握在一個毫無約束的個人手里，災難與血債隨之而來。銅錘碎的是頭骨，無法擊碎體制內(nèi)的利益鏈。忽必烈縱然痛罵“殺了都便宜他”，終究還是接受了同樣的游戲規(guī)則——只要國庫里還需要銀兩，更換操盤手就成了唯一快捷方式，鐵錘卻無法天天高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