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12月的臺北，寒意格外明顯。榮民總醫(yī)院三樓病房里，蔣鼎文戴著氧氣罩不?？人?，氣管里一股血腥味直往外竄。醫(yī)生說是舊傷復發(fā)，家人卻聽得心里發(fā)涼。就在這種氛圍下，老人忽然擠出一句：“咱們浙江人還是擺攤比擺陣靠譜?！辈》坷锵仁且汇叮S后幾名子女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聲沒傳多遠，蔣經國已經踏進門。見眾人掩嘴，蔣經國臉色頓時陰沉：“此地是病房，不是茶館?！彼聪虿〈?，“鼎文兄，你可知外界對我黨政的議論？”老人搖了搖手：“經國啊，我是快進土里的人，別跟我講官面的道道?！眱扇说膶υ挷坏桨敕昼?，火藥味卻濃得嚇人。

外人少有機會見蔣鼎文如此直白?；仡^想想，也難怪他敢把話說絕。早在1945年，他就主動脫離軍界，跑去上海和香港炒地皮、弄航運，三年不到就攢下一沓賬本，數(shù)字大得令人咋舌。同行背后議論：“蔣飛將早把戰(zhàn)場當生意場了?！北砻娉爸S，本質羨慕。

可在北伐時代，蔣鼎文的確算一把好手。黃埔一期時，他半夜摸黑翻山，只為把一份作戰(zhàn)草圖親自交給蔣介石。蘇聯(lián)顧問加倫看完草圖，點頭說道：“動作夠快，腦子也活?！蹦悄晁湃鲱^，正是鋒芒畢露的階段。

抗日爆發(fā)，形勢陡變。淞滬會戰(zhàn)結束后，他發(fā)現(xiàn)輕裝快速的打法對日軍不頂用，社會輿論又日日逼問“為什么打不贏”。此后性情大變：酒局里多了，軍令里少了。有人勸他收斂，他淡淡一句：“槍管子再熱，也比不過票子來得實在?！?/p>

1938年赴西安任省主席時，胡宗南表面尊敬、暗中架空。蔣鼎文左右為難，只能把時間花在營生上。西北戰(zhàn)時物流緊張，他卻能把棉紗、皮毛倒手數(shù)次賺進重金。部下私底下議論：“主席在打持久戰(zhàn)，我們在打折扣戰(zhàn)?！?/p>

中條山吃敗仗、豫中會戰(zhàn)再度潰散，蔣介石震怒，把他丟進軍事參議院。參議院是個虛銜，蔣鼎文卻松了口氣，跑去重慶商號當門口股東。外人看他“躲事”，他反問：“打了十幾年，還想讓我老胳膊老腿繼續(xù)沖鋒？”

1948年徐州剿總組建，蔣介石點名要他出山。老人只回一句：“剿總缺的是彈藥，不是我這把老骨頭。”語氣不激不昂，情理卻不容辯。劉峙后來回憶：“銘三兄若肯來，或許能撐幾月，但結局大體無異。”這是老同僚的實話，也是無奈。

赴臺后，蔣介石再提“參謀總長”之職，他繼續(xù)推辭。有人罵他“怕?lián)熑巍?，他反而笑道：“擔過的責還少嗎？再擔，再錯?！蹦悄晁哑呤?，生意做得紅火，索性置身政治之外。坊間傳言他一句心聲：“船票握在自己手里，才算安全。”

聯(lián)合國席位易主的消息傳來，他整整一夜未合眼。蔡文援問他愁什么，他說：“一段時代是真的完了?！贝稳赵绯浚吭谡砩献猿埃骸靶液冒掣男性?，不然連棉湖那口老肺都賠進去?！边@番話落進蔣經國耳中，怎么聽都像是在揭舊瘡。

急性肺炎最終把他拖向終點。1974年元旦剛過，病情急轉直下。2日清晨，他招來子女，緩緩吐出兩句話：“一，棺木朝諸暨；二，不從政。”末了還補了一句，“做生意才是真本行?！弊优婷嫦嘤U，苦笑點頭，卻也明白這是父親給他們留的最后一道“軍令”。

醫(yī)生記錄的時間是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病歷紙剛放下，窗外陽光破云而出，照在床尾。人已停止呼吸，但那句“擺攤比擺陣靠譜”還在家人心頭打轉。誰也沒料到，這隨口一說的玩笑，會成為蔣家族譜里永遠的逆鱗——蔣經國直到多年后聽見仍舊沉著臉：“老朽不知進退?！笨墒聦嵤牵俏晃羧铡帮w將”早在臨終前就把旗子收好，轉身離場，留下的只是一地舊賬與一聲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