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1月12日傍晚，廣西平果縣仕仁村的小學教室里燈泡微亮，孩子們圍著一臺收音機。播音員說，鄧小平以“老共產(chǎn)黨員”名義向“希望工程”捐了五千元，專門指定給百色老區(qū)。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這位“老黨員”四十多年前就在右江打過仗，如今又為孩子掏腰包。村里的老木匠低聲感慨：“還是想著咱百色?！?/p>

消息很快傳到百色城。市委資料室翻出了1986年1月27日的隨行記錄，那天鄧小平、王震坐船沿右江逆流而上準備視察。江風很冷，船舷卻熱鬧。鄧榕端著搪瓷杯湊到父親身邊問：“爸爸，那年百色起義，你才二十五歲？”鄧小平閉目養(yǎng)神，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二十五?！彪S后又被追問：“聽說你那時盡打敗仗，是個常敗將軍？”一句話逗得船倉里一片笑聲。短暫的笑過去，老人的目光落向河岸，沉了幾秒，沒有辯解。

這段對話當時并未公開。工作人員回憶，鄧小平只是讓秘書把船速放慢幾節(jié)點，他要再看看右江兩岸。江面水鳥掠過，船尾蕩起白浪，老人的思緒飄回1929年。

1929年12月11日凌晨，百色城頭第一次掛起紅旗。紅七軍在張云逸、鄧小平帶領(lǐng)下宣布成立。那天城里下了小雨，磚墻被雨絲染得發(fā)黑，廣場上卻很熱。壯族農(nóng)民系紅綢，搬著榔頭鑿石頭當禮炮。起義成功后，紅七軍接連擊退桂系反撲，拿下榕江， 還繳來一門迫擊炮。一時間，右江河谷都是“紅軍來了”的傳聞。

然而命令來了。中央電報要求紅七軍迅速東進，攻柳州、桂林。戰(zhàn)術(shù)與地形相悖，部隊被迫離開熟悉的山區(qū)，硬碰頑固守城部隊，先是在柳江口受挫，后在桂林西郊損失慘重。紅七軍不到萬人，連續(xù)作戰(zhàn)后剩下3000余人。鄧小平當時寫簡短戰(zhàn)報：“未能固守根據(jù)地，責任在我?！彼?2字總結(jié)，一筆帶過個人安危。

正因為這一連串敗仗，在一些同鄉(xiāng)口中，鄧小平成了“常敗將軍”。并非諷刺，而是鄉(xiāng)音里的直白?？墒菙≈斜Ｗ×酥髁?，保住了火種。1931年紅七軍長征到江西時，毛澤東授旗“轉(zhuǎn)戰(zhàn)千里”。旗面兩行字，仍存中央檔案館。

百色人記得的，不只是槍聲。1973年10月15日，鄧小平陪同加拿大總理特魯多飛抵桂林。飛機剛滑出停機坪，鄧小平就盯著漓江方向的煙霧。市領(lǐng)導(dǎo)請他觀景，他卻一句：“先看排污口?！彪S行相機拍下那天的照片——漓江兩岸化工管道伸進水里，水面浮著白沫。會后他在國務(wù)院主持專門會議，《恢復(fù)桂林山水風貌》當年成文。桂林后來關(guān)停幾十家高耗能廠，外地游客只記得山清水秀，很少知道這層背景。

時間軸再次指向1986年。船靠岸后，鄧小平?jīng)]先進招待所，而是拐進百色西郊一條小巷。他要看早年租用的那間舊屋。屋主的孫子領(lǐng)路，院墻已殘，木窗歪斜。老人停了幾秒，說：“房子舊，心不舊?！彪S行記錄本上只寫八個字，更多情緒無人敢添。

當晚百色地委匯報經(jīng)濟數(shù)據(jù)，主要是甘蔗、鋁土礦產(chǎn)量。鄧小平擺手：“數(shù)字挺好，但山區(qū)孩子念書怎樣？”地委書記愣了下，答不上來。兩年后，“希望工程”啟動，百色很快列入首批試點。那五千元捐款因此才精準落到仕仁村。

仕仁村的校舍于1993年初完工。操場泥地中間那塊奠基石寫著：“老共產(chǎn)黨員鄧小平捐建”。碑文不到二十字，卻把百色起義、右江河谷、常敗將軍、改革領(lǐng)航丈量到同一條線。當?shù)馗刹扛袊@：“他還是把賬算到娃娃頭上?！?/p>

關(guān)于“盡打敗仗”的玩笑，再回看就有了另一層味道。軍事行動上有敗，但戰(zhàn)略格局未失。更重要的是，鄧小平始終把發(fā)展的賬、民生的賬放在首位。百色起義保住了壯鄉(xiāng)的火種；治理漓江換來了桂林的清水；希望工程帶來了教室的燈光。勝與敗，常與不常，在歷史記憶里被重新標注。

1992年12月，仕仁村小學寄出一封感謝信，信封寫“北京，鄧小平爺爺收”。工作人員念給老人聽，信里說：“同學們認真學習，將來把百色建設(shè)得更好?！彼c頭：“他們會行的?！边@次，沒人再提常敗將軍，大家心里明白，那只是船上一個輕松的笑點。

百色右江仍在流，江水顏色比1970年代清澈得多。碼頭邊的石碑記錄起義日期，也標著1992年希望工程落成。兩段時間相隔六十三年，卻像一條線穿過同一個名字：鄧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