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清河佳苑三年了，我第一次對“家”這個字產(chǎn)生了不確定的恍惚感。

這種不安源于那個新來的保安。

他叫何建軍，四十八歲，上個月頂替了退休的蕭大爺。

起初我并未在意，直到最近兩周，我發(fā)現(xiàn)他總在我住的七號樓樓下徘徊。

不像其他保安那樣快步走過，他會停下，仰頭，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鎖死在我家的窗戶。

我家在五樓，502室。客廳的窗正對著小區(qū)的中心花園。

昨天傍晚我下樓扔垃圾，又看見他站在那棵老槐樹下。

深藍色制服襯得他膚色黝黑，雙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得不像個普通保安。

我走近時，他迅速轉(zhuǎn)過頭，但那雙眼睛里的某種東西——一種過于專注的、幾乎要穿透什么的光芒——沒來得及完全收斂。

“何師傅，您找我有事嗎？”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他愣了一下，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制服口袋。“沒事，謝小姐?！甭曇舻统辽硢。袄醒策??！?/p>

可他的視線，在我說話時又一次飄向我家的陽臺，那里擺著幾盆綠蘿和一尊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陶瓷風(fēng)鈴。

那目光里沒有惡意，卻有種令人脊背發(fā)涼的審視感，仿佛要在我的窗戶上找出某種隱藏的密碼。

回到屋里，我拉上窗簾，卻又忍不住掀開一角往下看。

他還在那里，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融入漸漸濃稠的暮色里。

01

我叫謝靜怡，二十八歲，獨居，職業(yè)是平面設(shè)計師。

工作性質(zhì)讓我大部分時間在家對著電腦，偶爾需要去客戶公司開會。

這種生活節(jié)奏讓我對周遭環(huán)境的變化格外敏感。

清河佳苑是個老舊但管理尚可的小區(qū)，住戶多是住了十幾年的老人和像我這樣的年輕租客。

以前的老門衛(wèi)蕭長海，是個熱心腸的老頭，總會笑瞇瞇地提醒我“小謝啊，快遞到了”或者“晚上回來晚記得把門鎖好”。

何建軍不一樣。

他沉默得像塊石頭。

除了必要的點頭和那句干巴巴的“例行巡邏”，我?guī)缀鯖]聽他說過別的話。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突兀的陰影，投在這個陽光通常還算充足的角落里。

最初留意到他，是在一個周二下午。

我因為趕稿熬了夜，睡到下午三點才醒，頭暈?zāi)X脹地到陽臺想呼吸點新鮮空氣。

一低頭，就看見他站在樓下，抬頭望著我這個方向。

四目相對，他立刻移開了視線，邁開步子走了。我當(dāng)時沒多想，只覺得這新保安真認真，大下午的也在轉(zhuǎn)悠。

但第二次，第三次……頻率越來越高。

有時是清晨我拉開窗簾時，有時是傍晚我下樓取外賣時，甚至有一次深夜兩點，我因為靈感迸發(fā)起來喝水，瞥見樓下樹影里一點猩紅的煙頭明滅，隱約是他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我開始感到一種細微的不適，像皮膚上沾了洗不掉的灰塵。

我跟閨蜜陳從彤在電話里提過一次。

她在電話那頭大笑：“靜怡，你是不是單身太久，看個保安都覺得人家對你有意思？不過說真的，要是覺得不對勁，就多注意點，門鎖換了嗎？”

“換了，C級鎖芯?！蔽艺f，眼睛卻不由自主瞟向陽臺。

那尊陶瓷風(fēng)鈴在微風(fēng)中輕輕晃動，發(fā)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叮咚聲。

那是我半年前在城南舊貨市場一個不起眼的攤位上買的，淡青色，鈴身繪著簡單的蘭草圖案，我很喜歡它古樸安靜的樣子。

“那就行。不過你也別太疑神疑鬼，說不定人家就是工作認真呢。”從彤安慰道。

工作認真需要那樣盯著住戶的窗戶看嗎？我沒把這話說出口。

又過了幾天，我去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買牛奶，碰見了保潔阿姨薛玉雅。

薛阿姨是小區(qū)里的“百事通”，人熱情，愛說話，總是穿著那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手里不是拿著掃帚就是拖著垃圾袋。

“小謝，買牛奶?。俊彼Σ[瞇地跟我打招呼。

“是啊薛阿姨?！蔽覒?yīng)著，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阿姨，您覺不覺得新來的何師傅……有點怪？”

薛阿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左右看了看，湊近一點：“你也覺得啊？我跟你說，這個人，是有點不一樣。”

她告訴我，何建軍是物業(yè)經(jīng)理親自招進來的，頂替蕭大爺。

據(jù)說以前不是干這行的，具體做什么沒人清楚。

來了之后也不怎么跟其他保安扎堆聊天，下班就回宿舍，獨來獨往。

“不過活兒倒是挺負責(zé)的?！毖Π⒁萄a充道，“巡查看得細，上次還幫三號樓王奶奶把掉到雨棚上的貓給弄下來了。

就是那眼神……”她搖搖頭，“有時候看著有點瘆人，直勾勾的。”

我付了錢，拎著牛奶往回走。經(jīng)過七號樓時，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我家窗戶。陽臺上綠蘿的葉子探出欄桿，風(fēng)鈴靜默地懸在那里。

何建軍不在樓下。

但我心里那點不安的漣漪，卻因為薛阿姨的話，漾得更開了。

02

我決定主動再試探一次。

契機發(fā)生在一個雨后的傍晚。

空氣潮濕清新，我下樓散步，順便去快遞柜取個包裹。

走到樓下小花園附近，果然又看見了何建軍。

他正蹲在花壇邊，似乎在檢查什么，側(cè)臉線條繃得很緊。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

“何師傅?！蔽覇镜?。

他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站起身轉(zhuǎn)向我。

雨后的水珠還掛在老槐樹葉子上，滴落下來，砸在他肩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垂落，落在我手中剛?cè)〕龅陌稀鞘且粋€長方形的紙盒，里面是我新買的數(shù)位板。

“謝小姐?！彼c點頭，聲音還是那樣干澀。

“何師傅，您最近好像經(jīng)常在我們這棟樓附近？”我盡量讓語氣顯得只是好奇，“是這邊有什么需要特別留意的情況嗎？”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皼]有。例行巡邏，每棟樓都要走到?！?/p>

“可我好像看到您好幾次……”我頓了頓，選擇直視他的眼睛，“在看我家窗戶。是我家窗戶有什么問題嗎？”

這句話問得直接，我看到他下頜的肌肉明顯繃緊了。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我，又迅速移開，投向五樓我家的方向。

那眼神復(fù)雜極了，有某種強烈的情緒在翻滾，但被他用極大的力氣壓制著，最后只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沒有。”他重復(fù)道，這次語氣更生硬了，“窗戶沒問題。我只是……確認安全。”

“確認安全需要那樣盯著看嗎？”我追問。

他沉默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們之間彌漫開一種尷尬又緊張的對峙氣氛。細雨后的微風(fēng)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卻吹不散這凝固的氛圍。

過了足足十幾秒，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謝小姐，晚上記得關(guān)好門窗。最近……治安不算特別好?！?/p>

說完，他對我微微頷首，轉(zhuǎn)身便走，步伐很快，像要逃離什么。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非但沒有輕松，反而更沉了。他那句“治安不算特別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我心里，激起層層疑慮。

他是在暗示什么？還是隨口一提？

晚上，陳從彤來我家吃飯。我炒了兩個菜，我們坐在客廳里邊吃邊聊。我忍不住又把傍晚的事跟她說了。

“他真這么說？”從彤放下筷子，眉頭皺起來，“這聽起來像是警告啊。靜怡，你不會是惹上什么事了吧？”

“我能惹什么事？”我苦笑，“每天就是宅在家里畫圖?！?/p>

從彤想了想：“要不然，你去物業(yè)問問？打聽一下這個何建軍的底細。還有，你家里有沒有裝監(jiān)控？”

“門口裝了一個?！蔽艺f。

“看看監(jiān)控錄像，看他除了在樓下，有沒有在你門口逗留過?！?/p>

從彤的話提醒了我。飯后送走她，我立刻打開手機上的監(jiān)控APP，回看最近幾天的記錄。門口一切正常，除了快遞員和我自己，沒有其他人長時間停留。

我松了口氣，走到陽臺。夜色已深，小區(qū)里路燈昏暗，樹影婆娑。我下意識地看向樓下老槐樹的位置。

空無一人。

但當(dāng)我準備轉(zhuǎn)身回屋時，眼角余光似乎瞥見對面那排低矮的自行車棚陰影里，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紅光閃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是煙頭嗎？還是我看錯了？

我拉上厚重的窗簾，將夜晚徹底隔絕在外?？赡欠N被窺視的感覺，卻像附骨之疽，悄悄爬滿了脊背。

以下內(nèi)容為付費內(nèi)容80% 據(jù)平臺數(shù)據(jù)，付費轉(zhuǎn)化率高的內(nèi)容付費比例設(shè)置主要在50%～80%，可結(jié)合您內(nèi)容的實際情況，將付費線設(shè)置在合適位置，以獲得更高收益

03

接下來的幾天，我刻意留意了何建軍的行為模式。

我發(fā)現(xiàn)，他并非只在我家樓下徘徊。

他巡邏的路線確實覆蓋整個小區(qū)，而且非常規(guī)律，早中晚各一次，每次耗時大約四十分鐘。

但每次經(jīng)過七號樓，他的步伐會明顯放慢，停留的時間也遠遠超過其他樓棟。

有時他會假裝檢查單元門禁，有時會仰頭看看樓體外觀，而更多的時候，他就是靜靜地站著，抬頭望。

望的方向，大多數(shù)時候，就是五樓我的客廳和陽臺。

我還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他似乎對我陽臺上的那尊陶瓷風(fēng)鈴格外關(guān)注。好幾次，我都看到他目光的落點，精確地定在那個淡青色的鈴身上。

這讓我心里發(fā)毛。一個保安，為什么對我從舊貨市場買來的小擺件這么感興趣？

周五下午，我去物業(yè)辦公室交物業(yè)費。

接待我的是物業(yè)經(jīng)理，一個姓趙的中年女人，說話語速很快。

交完費，我狀似無意地問起：“趙經(jīng)理，咱們小區(qū)新來的何師傅，人挺負責(zé)的啊，總看見他在巡邏?！?/p>

趙經(jīng)理正在敲電腦，頭也不抬：“哦，老何啊，是挺認真。

蕭大爺退休得急，一時不好找人，正好他以前……呃，他以前在別的小區(qū)干過，有經(jīng)驗，就招來了。”

她話里有個可疑的停頓。我追問：“以前在哪個小區(qū)??？”

趙經(jīng)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眼神有點閃爍：“這個……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有經(jīng)驗就行。怎么，謝小姐找他有事？”

“沒有，就是覺得他工作挺認真，隨便問問?！蔽倚α诵?，沒再深究，但心里疑竇更甚。趙經(jīng)理明顯有所隱瞞。

走出物業(yè)辦公室，我在小區(qū)里慢慢踱步。

陽光很好，幾個老人在亭子里下棋，孩子們在空地上嬉鬧，一切看起來安寧祥和。

可我卻總覺得，在這平靜的表面下，似乎涌動著什么我看不見的暗流。

走到小區(qū)西側(cè)的布告欄前，我停下腳步。

布告欄上貼滿了各種通知、廣告、尋物啟事。

我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紙張，忽然，在布告欄最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張紙。

那紙明顯比其他通知要舊，顏色泛黃，邊緣卷曲，像是貼了很久，又像是被人遺忘了。上面沒有彩色印刷，只有黑白文字和一張有些模糊的照片。

我湊近了些。

那是一張本地報紙的復(fù)印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七月十八日。

標題用的是加粗的黑體字，瞬間攫住了我的呼吸：“清河佳苑發(fā)生入室劫殺慘案，獨居女白領(lǐng)家中遇害，兇手在逃！”

04

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撞擊著肋骨。

陽光依然明媚，孩童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可我卻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我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復(fù)印件，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帶著鉤子，扎進我的眼睛。

報道內(nèi)容簡要敘述了案件：十五年前，清河佳苑七號樓502室（正是我現(xiàn)在租住的房子?。?，一名二十五歲的獨居女性在深夜遭遇入室搶劫，并被殘忍殺害。

兇手作案手法老練，現(xiàn)場沒有留下太多有價值的線索，案件多年來懸而未破。

報紙上還附了一張受害者的生前照片，印刷質(zhì)量很差，五官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個清秀的年輕女子。

我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502室……我現(xiàn)在住的502室。

難怪何建軍總是盯著這里。難道他是在調(diào)查這起陳年舊案？可這跟他一個保安有什么關(guān)系？他為什么如此執(zhí)著？

紛亂的思緒像一團亂麻塞滿我的腦袋。

我?guī)缀跏翘右菜频仉x開了布告欄，一口氣跑回了七號樓。

沖進電梯，按下五樓，電梯上升的短暫時間里，我背靠著冰涼的轎廂壁，大口喘氣。

打開家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簾。

客廳整潔，陽光透過陽臺窗戶灑進來，照在那尊淡青色的陶瓷風(fēng)鈴上，給它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這個我住了三年、自認為安全溫暖的巢穴，此刻卻籠罩上了一層濃重而詭異的陰影。

這里死過人。一個和我年齡相仿、同樣獨居的女性，在這里被奪去了生命。

我走到陽臺，手指輕輕觸碰那冰涼的陶瓷風(fēng)鈴。何建軍注視它的眼神，此刻有了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解釋。難道這個風(fēng)鈴，和當(dāng)年的案子有關(guān)？

我立刻給陳從彤打了電話，聲音發(fā)緊，語無倫次地把發(fā)現(xiàn)舊報紙和我的猜測告訴她。

電話那頭，從彤倒吸一口涼氣：“我的天！靜怡，你確定是同一個門牌號？”

“確定！七號樓502，白紙黑字！”

“那個保安……他會不會是警察？或者私家偵探？偽裝成保安來查案？”

“我不知道……”我閉上眼，“但我感覺，他看我的眼神，還有看這個風(fēng)鈴的眼神，絕對不正常。從彤，我害怕?！?/p>

“報警！”從彤果斷地說，“把這事跟警察說，還有那個奇怪的保安。你一個人住太危險了?！?/p>

報警？我猶豫了。

何建軍到目前為止并沒有做出任何實質(zhì)性的傷害舉動，甚至沒有一次未經(jīng)允許靠近我的門口。

僅僅因為他行為怪異、盯著我看，警察會受理嗎？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在暗中調(diào)查舊案的（無論是以什么身份），我貿(mào)然報警會不會打草驚蛇，或者反而惹上麻煩？

“讓我想想……”我說。

掛了電話，我在客廳里來回踱步。

恐慌漸漸被一種混雜著疑惑和某種奇異探究欲的情緒取代。

何建軍到底是誰？他和十五年前的案子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他為什么對我——一個僅僅是租住在這里的陌生租客——如此關(guān)注？

傍晚，我煮了碗面，食不知味。天色暗下來，我沒有開燈，坐在客廳沙發(fā)上，透過窗簾縫隙，望著樓下。

他果然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站在老槐樹下，而是站在更靠近單元門的路燈旁。

燈光從他頭頂灑下，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他仰著頭，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守望者雕像。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那股穿越黑暗與距離、牢牢鎖定此處的視線。

這一次，我沒有躲開。我也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

我們之間，隔著五層樓的高度，隔著十五年的時光，隔著一樁未解的兇案，展開了一場無聲而緊張的對峙。

05

一夜無眠。

第二天是周六，我頂著兩個黑眼圈，決定去找薛玉雅阿姨。她是小區(qū)里的老人，或許知道更多關(guān)于當(dāng)年那起案子的事。

我在垃圾集中點附近找到了正在清掃的薛阿姨。她看到我憔悴的樣子，嚇了一跳：“小謝，你這是怎么了？臉色這么差?！?/p>

“薛阿姨，”我開門見山，壓低聲音，“您知不知道，十五年前，咱們小區(qū)七號樓502室，發(fā)生過一起命案？”

薛阿姨手里的掃帚“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她臉色瞬間變了，左右張望了一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旁邊僻靜的角落。

“你……你怎么知道這件事的？”她的聲音也在發(fā)抖，“那件事，過去好多年了，物業(yè)和居委會都不讓提，怕影響不好，嚇跑租客和買家?！?/p>

“我在布告欄看到的舊報紙?！蔽艺f，“阿姨，您當(dāng)時在小區(qū)嗎？知不知道具體情況？”

薛阿姨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同情和恐懼交織的復(fù)雜情緒。

“我在，我那時剛來干保潔不久。

出事的姑娘姓蘇，叫蘇晚晴，才二十五歲，在附近一家公司做文員，人很文靜漂亮。

就住你現(xiàn)在那屋。”

我的心揪緊了。

“那天早上，是她對門的鄰居聞到怪味報的警。

門被撬了，屋里被翻得亂七八糟，值錢的東西都被拿走了。

小姑娘她……”薛阿姨的聲音哽了一下，“太慘了。

警察來了好多，查了很久，沒抓到人。

有人說可能是流竄作案，也有人說……是熟人?！?/p>

“那后來呢？案子就一直沒破？”

“沒破。

成了懸案。

家屬來鬧過幾次，后來也不來了。

那房子空了快一年，才重新租出去。

這幾年換過好幾個租客，也沒再出什么事，大家慢慢就淡忘了?！毖Π⒁炭粗?，擔(dān)憂地說，“小謝，你突然問這個，是不是因為……那個何建軍？”

我點點頭：“他是不是跟這個案子有關(guān)？”

薛阿姨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我也是聽以前的老保安嚼舌頭說的，不確定真假……他們說，那個何建軍，可能就是蘇晚晴的哥哥！”

我渾身一震。

“聽說他原本不是干這行的，好像是在外地做什么工程。

妹妹出事后，他辭了工作回來，一心就想找出兇手。

可案子沒線索，他也沒辦法。

這些年他好像一直沒放棄，到處打聽。

這次蕭大爺退休，保安缺人，誰知道他怎么就應(yīng)聘進來了……我猜，他是不是覺得兇手可能還會回到這里，或者這里有什么他沒發(fā)現(xiàn)的線索？”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似乎都拼接了起來。

何建軍異常的行為，他執(zhí)著凝視502室的眼神，他對那陶瓷風(fēng)鈴的關(guān)注，物業(yè)經(jīng)理的含糊其辭……如果他是受害者的哥哥，這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不是在窺視我，他是在透過這扇窗戶，追憶慘死的妹妹，尋找可能殘留的蛛絲馬跡。

而我，一個無意中租住進兇宅、長相或許與受害者有幾分相似（我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的臉）、陽臺上還擺著一件可能與舊案有關(guān)聯(lián)的擺件的獨居女性，自然而然地成了他高度關(guān)注、甚至可能產(chǎn)生誤會的對象。

同情，理解，以及更深的不安，同時涌上心頭。

如果何建軍是受害者的哥哥，那他深夜在樓下徘徊，是在保護可能的“線索”，還是把我也當(dāng)成了某種目標？他會不會偏執(zhí)地認為，我與當(dāng)年的兇手有關(guān)聯(lián)？

我謝過薛阿姨，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經(jīng)過中心花園時，我看到何建軍正從保安亭里走出來。他也看見了我。

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著。

我看到他深陷的眼窩里布滿了紅血絲，黝黑的臉龐寫滿了疲憊和一種經(jīng)年累月沉積下來的沉重痛苦。

那不僅僅是一個保安的眼神，那是一個背負著至親血仇、在絕望中尋找了十五年微光的男人的眼神。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對我點了點頭，轉(zhuǎn)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微微佝僂卻依然挺拔的背影，心情復(fù)雜到了極點。

06

知道了何建軍的真實身份和目的，我的恐懼并未完全消散，卻轉(zhuǎn)化成了另一種更為糾結(jié)的情緒。

我該怎么做？直接找他攤牌？告訴他我知道了他是蘇晚晴的哥哥，并澄清我只是個無辜的租客？但萬一他的精神狀態(tài)并不穩(wěn)定，或者他根本不相信我呢？

或者，我該立刻搬家，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可我的租約還有半年，臨時找房搬家談何容易，而且內(nèi)心深處，一種莫名的不甘和好奇心也拽住了我。

周日一整天，我都在猶豫和觀察中度過。

何建軍的巡邏照舊，在我樓下的停留也照舊。

但知道了背后原因，再看他那沉默守望的身影，竟品出了一絲悲涼的意味。

晚上，陳從彤不放心，又來陪我。我把從薛阿姨那里聽來的事告訴了她。

“我的媽呀……”從彤捂住嘴，“這簡直像電影情節(jié)！受害者哥哥潛伏進小區(qū)查案……靜怡，這太危險了！他要是鉆了牛角尖，把你當(dāng)成嫌疑犯或者相關(guān)人怎么辦？”

“我也擔(dān)心這個?！蔽铱嘈?，“但他到現(xiàn)在為止，并沒有傷害我的舉動?！?/p>

“等到有舉動就晚了！”從彤嚴肅地說，“聽我的，報警。

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警察，讓他們?nèi)ヌ幚怼?/p>

這是懸案，警察應(yīng)該重新調(diào)查，而不是讓受害人家屬自己這樣冒險，還把你卷進來?！?/p>

從彤的話有道理。我思前想后，終于下定決心。

周一上午，我去了轄區(qū)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位姓李的警官，約莫四十歲，身材高大，眼神沉穩(wěn)。

我有些緊張地把事情敘述了一遍：新保安何建軍的異常關(guān)注、我發(fā)現(xiàn)的十五年前懸案舊報、從保潔阿姨那里聽來的關(guān)于何建軍可能是受害者哥哥的傳聞，以及我的擔(dān)憂。

李警官聽得很認真，做了記錄。

“蘇晚晴的案子……”他沉吟著，“我有印象，是我?guī)煾附?jīng)手的，確實是樁懸案，一直沒結(jié)。

何建軍這個人，我們也有點了解。

他妹妹出事后，他來局里問過很多次，情緒比較激動，但后來就很少來了。

沒想到他去了你們小區(qū)當(dāng)保安?！?/p>

“李警官，他這樣……不會有事吧？我是說，對我?！蔽异貑?。

“就目前你描述的情況看，他并沒有違法行為。

在小區(qū)內(nèi)巡邏是他的職責(zé)，長時間駐足雖然異常，但很難據(jù)此認定他有不良企圖。

至于他的身份和目的，”李警官合上記錄本，“我們會去了解一下。

謝小姐，你自己提高安全意識是對的。

這樣，你把你的聯(lián)系方式留一下，有什么新情況，及時跟我們溝通。

我們也會側(cè)面關(guān)注一下何建軍在那邊的動態(tài)?！?/p>

李警官的態(tài)度專業(yè)而克制，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我也明白，警方在何建軍沒有實際動作之前，能做的也有限。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jīng)是中午。

回到小區(qū)，陽光刺眼。

我遠遠看到七號樓下，何建軍正和一個人在說話。

那人推著一輛送水車，穿著某品牌礦泉水公司的工作服，戴著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我走近了些，聽到送水工在抱怨：“……這棟樓好幾家都要送，五樓還好，六樓沒電梯真夠嗆?！?/p>

何建軍沒接話，只是看了那送水工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又移開了。

送水工推著車進了單元門。何建軍則站在原地，看著單元門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沒有過去，繞了另一條路回家。不知為何，那個送水工的樣子，讓我心里有點異樣。大概是最近神經(jīng)太緊張了，看誰都可疑。

下午，我強迫自己專注工作，但效率很低。傍晚時分，門鈴?fù)蝗豁懥恕?/p>

我嚇了一跳，透過貓眼看去，外面站著的，竟然是何建軍。

07

我的心跳瞬間飆高。他從來沒有直接上過五樓。

我定了定神，隔著門問：“何師傅，有事嗎？”

門外沉默了幾秒，傳來他低沉的聲音：“謝小姐，能開門說嗎？有點事……想問問你?！?/p>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怪，不像平時那樣刻板，反而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急促感。

我猶豫了一下，想起李警官的話，也想起他可能是蘇晚晴哥哥的身份。最終，好奇心和對“真相”的渴望壓過了恐懼。我慢慢打開了門，但沒有取下安全鏈。

何建軍站在門外，還是那身深藍色制服，但領(lǐng)口有些歪，呼吸似乎也有點重。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直直地看向我——不，是看向我身后客廳的方向。

“何師傅，您想問我什么？”我盡量保持鎮(zhèn)定。

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手指緊緊攥著?！爸x小姐……你陽臺上的那個風(fēng)鈴，”他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是從哪里來的？”

果然！他真的在關(guān)注這個風(fēng)鈴！

“舊貨市場買的。怎么了？”我答道。

“哪個舊貨市場？什么時候買的？攤主什么樣？”他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抑的情緒似乎快要沖破屏障。

我被他問得有些發(fā)慌，下意識地后退半步?！熬褪浅悄夏莻€老市場，大概半年前。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伯，怎么了？這個風(fēng)鈴有什么問題嗎？”

何建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里面翻滾著痛苦、憤怒，還有一絲……希望？

“那個風(fēng)鈴……”他的聲音在顫抖，“是我妹妹晚晴的。

是我在她二十歲生日時，親手送給她的禮物。

底座下面……刻著她的名字縮寫，‘SWQ’，和生日日期?！?/p>

我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他妹妹的禮物？刻著名字和生日？我從來沒仔細看過風(fēng)鈴的底座！

“不可能……”我喃喃道，“這怎么可能……”

“能不能……讓我看看它？”何建軍的聲音近乎懇求，但眼神卻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我的所有偽裝，“謝小姐，請你務(wù)必告訴我，這個風(fēng)鈴，你到底是怎么得來的？”

誤會！天大的誤會！他一定以為我和當(dāng)年的兇手有關(guān)，甚至以為我是兇手的同伙或者銷贓人！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后背。

我猛地拉開門，取下安全鏈。

“何師傅，您進來看！風(fēng)鈴就在陽臺，您可以自己檢查！我真的是從舊貨市場買的，我不知道它是您妹妹的東西！”

何建軍一步跨進屋內(nèi)，幾乎是沖到了陽臺。他小心翼翼地從掛鉤上取下那尊淡青色的陶瓷風(fēng)鈴，手指微微顫抖，將鈴身翻轉(zhuǎn)過來，看向底座。

他的背影瞬間凝固了。

幾秒鐘后，我聽到他發(fā)出一聲極其壓抑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他寬厚的肩膀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靠著陽臺欄桿慢慢滑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捧著那個風(fēng)鈴，額頭抵在冰涼的陶瓷上。

我站在他身后，手足無措。客廳里只開了一盞小燈，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蜷縮顫抖的背影，那是一個男人積壓了十五年的悲痛徹底決堤的模樣。

過了好久，他才用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說：“是……是晚晴的。真的是……我找了好久……為什么會在舊貨市場……”

“何師傅，”我蹲下身，保持一定距離，輕聲說，“我買它的時候，攤主說是一批收來的舊貨里的，很便宜。

我發(fā)誓，我和當(dāng)年的事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我只是……碰巧租了這里，碰巧買了這個風(fēng)鈴?！?/p>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眼神里的瘋狂和懷疑已經(jīng)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悲傷和茫然。

“對不起……謝小姐，對不起……我……”他語無倫次，“我不是懷疑你……我只是……我看到它在你陽臺上，我以為……我以為找到了線索……”

“我明白?！蔽业吐曊f。這一刻，我對他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同情。

他捧著風(fēng)鈴，像是捧著失而復(fù)得的珍寶，又像是捧著灼人的炭火。

“這個風(fēng)鈴，晚晴很喜歡，一直掛在她的窗前。

兇手……兇手拿走了它。

它出現(xiàn)在舊貨市場，說明兇手或者拿贓物去賣的人，可能還在本地活動，甚至……可能還在這個小區(qū)附近。”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一種銳利而冰冷的光芒取代了悲傷?！爸x小姐，你買它的時候，有沒有留意攤主？或者，有沒有其他人和你一起看這件東西？”

我努力回憶半年前那個下午。

“攤主是個瘦高的老伯，話不多。

當(dāng)時……好像還有個男的也在看舊擺件，但他沒買這個風(fēng)鈴，買了旁邊一個銅壺。

那個人……”我皺緊眉頭，記憶的碎片閃爍，“那個人好像穿著藍色的工裝，戴了頂帽子，看不清臉。”

藍色工裝？帽子？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今天中午在樓下看到的那個送水工。

何建軍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他猛地站起身。

“謝小姐，你這幾天，一定要格外小心！鎖好門窗，陌生人敲門千萬不要開！”他的語氣充滿急迫，“這個風(fēng)鈴重新出現(xiàn)，兇手可能察覺到什么，或者……他可能一直就沒離開，一直在尋找下一個目標?！?/p>

“下一個目標？”我心頭一緊。

何建軍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獨居的年輕女性，住在502室，窗前掛著這個風(fēng)鈴……謝小姐，你現(xiàn)在的處境，和當(dāng)年的晚晴，太像了?！?/p>

一股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我的血液。

08

何建軍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更深恐懼的門。

我不是被無辜牽連的路人甲。

在兇手（或者相關(guān)人）的視角里，我可能成了一個帶著“戰(zhàn)利品”招搖的、與當(dāng)年案件有著詭異聯(lián)系的替代品，甚至是一個新的、符合他獵殺標準的“目標”。

何建軍迅速從悲痛中強制自己恢復(fù)冷靜。

他小心地將風(fēng)鈴放回原處，轉(zhuǎn)身面對我，臉上淚痕未干，眼神卻已如鷹隼。

“謝小姐，我需要你仔細回想，最近除了我，還有沒有其他異常的人或事？比如陌生的維修工、推銷員、或者像今天那個送水工一樣，看似正常但出現(xiàn)頻率異常的人？”

送水工……那個帽檐壓得很低的身影再次浮現(xiàn)。我告訴何建軍中午看到他和送水工說話的情景。

“送水工……”何建軍眉頭緊鎖，“小區(qū)確實有幾家用那個牌子的水。

但那個人……我有點印象，他最近一個月才開始經(jīng)常來，以前不是他。

而且，他有時候送完水，會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一陣，不像其他送水工那樣匆匆離開。”

可疑的點越來越多。

“何師傅，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報警嗎？把風(fēng)鈴的事告訴李警官？”

“要報警，但不是現(xiàn)在?！焙谓ㄜ妷旱吐曇?，“我們現(xiàn)在只有猜測，沒有證據(jù)。

打草驚蛇，他可能會藏得更深，或者干脆逃離。

我們必須想辦法，讓他自己露出馬腳?！?/p>

“怎么讓他露馬腳？”我感到一陣心悸。

何建軍的目光掃過陽臺的風(fēng)鈴，又落回我臉上，眼神復(fù)雜?！爸x小姐，這可能需要你……冒一點風(fēng)險?！?/p>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我，和這個風(fēng)鈴，作為誘餌。

“你是受害者家屬，你不能直接參與！”我脫口而出，“這太危險了，對你對我都是。我們應(yīng)該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警察，讓警方來布局?！?/p>

“我等了十五年！”何建軍的情緒有些激動，但立刻又克制住，“警方有警方的程序和顧慮。

這個機會……風(fēng)鈴重新出現(xiàn)，兇手可能就在附近窺視，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謝小姐，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真的涉險。

我會在暗中看著，只要他有一絲異動，我會立刻沖出來保護你，并且通知警方?！?/p>

他的眼神充滿懇切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陷入巨大的矛盾。

理智告訴我應(yīng)該完全依靠警方，但情感上，我理解這個哥哥十五年追尋的痛苦，也隱隱感到，或許只有這種非常手段，才能引出那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

而且，如果兇手真的把我當(dāng)成了目標，被動等待或許更危險。

“你打算怎么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一切照常。”何建軍說，“你正常生活，但盡量減少晚上單獨外出。

我會調(diào)整巡邏路線和時間，重點盯住七號樓周圍，特別是夜晚。

另外，你能不能想辦法，讓那個風(fēng)鈴在晚上更顯眼一些？比如，在陽臺上留一盞不太亮的小燈照著它？”

“你要用風(fēng)鈴引他注意？”

“對。

如果他對這個風(fēng)鈴有執(zhí)念，看到它被精心擺放、亮燈展示，可能會刺激他采取行動?！焙谓ㄜ婎D了頓，“我會跟物業(yè)協(xié)調(diào)，以加強安全巡查為由，在七號樓附近增加幾個臨時監(jiān)控探頭。

我也會把我的發(fā)現(xiàn)和計劃，匿名告知李警官，請求他派人暗中布控支援。

這樣雙重保險。”

他的計劃聽起來周詳了一些，但風(fēng)險依然存在。我思考良久，看著何建軍眼中那簇燃燒了十五年、近乎絕望的火焰，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我配合你。但何師傅，你必須答應(yīng)我，一旦有任何不對勁，立刻終止計劃，優(yōu)先保證安全，并通知警方介入?！?/p>

“我答應(yīng)你。”何建軍鄭重地說。

他離開后，我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仍在狂跳。

我走到陽臺，看著那尊在暮色中泛著微光的淡青色風(fēng)鈴。

它不再是一件簡單的舊物，它成了連接過去與現(xiàn)在、死者與生者、獵人與獵物的危險信標。

夜晚降臨，我按照何建軍所說，在陽臺角落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小夜燈，柔和的燈光恰好籠住那尊風(fēng)鈴，讓它像是漂浮在昏暗中的一點幽幽螢火。

我拉上客廳的主窗簾，但留了一條縫隙。我坐在陰影里，通過縫隙望向樓下。

何建軍的身影出現(xiàn)在路燈照不到的樹影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靜靜地站著，仰頭望著五樓這點微光，像一尊沉默而堅定的守護神。

深夜，小區(qū)陷入沉睡。我毫無睡意，神經(jīng)緊繃地注意著每一絲聲響。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寂靜得可怕。

忽然，我似乎聽到樓下傳來極其輕微的、像是樹枝被踩斷的“咔嚓”聲。

我的心猛地一提，湊到窗簾縫隙前，竭力向下看去。

樹影搖曳，路燈昏暗。何建軍剛才站立的位置，此刻空無一人。

09

空無一人的樹影讓我瞬間寒毛倒豎。何建軍去哪里了？他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傾聽。夜風(fēng)穿過樓宇間隙，發(fā)出嗚嗚的低鳴，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太安靜了，安靜得反常。

我悄悄移動到門邊，檢查門鎖是否完好。

又走到各個房間的窗前，確認窗戶都從內(nèi)部鎖死。

就在我檢查廚房那扇小窗戶時，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樓下對面那排自行車棚的陰影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是野貓嗎？還是……

我緊緊貼著廚房墻壁，只露出一只眼睛，緊張地窺視。

自行車棚那里堆著一些廢棄的家具和紙箱，形成大片的黑暗角落。

此刻，那黑暗似乎比平時更加濃稠，仿佛孕育著什么。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明顯不屬于風(fēng)聲的金屬摩擦聲傳了過來——像是有人非常小心地在挪動自行車，或者別的金屬物件。

緊接著，我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從自行車棚最深的陰影里分離出來。

那黑影弓著身子，動作敏捷而謹慎，借著樓體和樹木的掩護，正快速向七號樓的單元門方向移動！

單元門的門禁雖然有時不太靈光，但晚上一般是鎖著的。然而，那個黑影移動到單元門旁，并沒有嘗試刷卡或按門鈴，而是蹲下身，似乎……在擺弄門鎖？

我的血液幾乎要凝固了。他真的來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七號樓，很可能就是五樓！

我顫抖著手，摸出手機，想給何建軍發(fā)信息，又想直接報警。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聲低沉的厲喝：“站??！干什么的！”

是何建軍的聲音！他從哪里冒出來的？

只見單元門旁，何建軍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側(cè)面撲出，猛地撞向那個正在撬弄門鎖的黑影！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和壓抑的怒喝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再也顧不得隱藏，沖到客廳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想看個清楚。

樓下的搏斗異常激烈。

那個黑影（現(xiàn)在能看出是個穿著深色衣服、戴著帽子和手套的男人）力氣很大，動作兇狠，幾次掙脫何建軍的鉗制，手中寒光一閃——他拿著工具刀！

“何師傅小心！”我失聲驚呼。

何建軍側(cè)身躲開劃向他頸部的刀鋒，但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悶哼一聲，卻趁勢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狠狠向旁邊的墻壁撞去！工具刀脫手飛出，掉在草叢里。

黑影發(fā)出一聲怪叫，用頭猛地撞向何建軍的面門。何建軍吃痛松手，黑影掙脫開來，卻不戀戰(zhàn)，轉(zhuǎn)身就想往小區(qū)深處逃竄。

“攔住他！他是兇手！”何建軍大喊，不顧臉上的血，奮起直追。

他們的打斗和喊聲已經(jīng)驚動了鄰近的住戶，幾戶人家的燈亮了起來。

就在黑影即將沖進花園小徑時，前方和側(cè)面突然沖出幾個人影，將他團團圍住。是警察！李警官帶著人出現(xiàn)了！

黑影見無路可逃，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還想做困獸之斗，但立刻被幾名訓(xùn)練有素的警察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帽子在掙扎中脫落，露出一張蒼白、猙獰、約莫五十多歲的男人的臉。

李警官走到被制伏的男人面前，用手電照著他的臉，沉聲道：“蔣博，果然是你?！?/p>

蔣博？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聽過？對了，薛阿姨以前提過，好多年前小區(qū)里有個維修工姓蔣，手藝不錯，后來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

何建軍喘著粗氣走過來，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個男人，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十五年……我終于抓到你了……為了我妹妹……”

蔣博抬起頭，迎著何建軍吃人的目光，竟然咧開嘴，露出一絲扭曲詭異的笑，他的視線，越過眾人，直直地投向我所在的五樓窗戶，投向陽臺上那盞小燈映照下的風(fēng)鈴。

那眼神，貪婪，懷念，瘋狂。

我猛地后退，一股惡寒席卷全身。

10

案子破了。

蔣博，五十二歲，曾是清河佳苑物業(yè)聘用的維修工，熟悉小區(qū)每家每戶的情況，也有各個樓棟的備用鑰匙或懂得如何快速開鎖。

十五年前，他因賭博欠下高利貸，鋌而走險，選中了獨居、看起來文靜柔弱的蘇晚晴作為目標。

入室搶劫后，因蘇晚晴認出了他，他殘忍滅口。

慌亂中，他帶走了包括那個風(fēng)鈴在內(nèi)的一些看起來值錢的小物件，事后將大部分財物變賣，唯獨留下了風(fēng)鈴。

據(jù)他后來交代，那個風(fēng)鈴的聲音“很好聽”，他偶爾會拿出來看看。

半年前，他因手頭拮據(jù)，清理舊物時將其混在一批雜物里賣給了舊貨市場攤主，沒想到最終被我買下，掛在了502室的窗前。

這個巧合，加上我與蘇晚晴年齡相仿、同樣獨居的特征，重新點燃了他扭曲的欲望和一種病態(tài)的“懷念”。

他利用送水工的身份（他假冒了該品牌送水員，利用小區(qū)管理不嚴的漏洞）重新頻繁出入小區(qū)，一方面觀察我，另一方面也在尋找再次下手的機會。

何建軍的出現(xiàn)和暗中盯防，讓他有所警覺，但風(fēng)鈴被燈光特意照亮的景象，最終刺激他決定在當(dāng)晚行動。

他沒想到，何建軍早已布下天羅地網(wǎng)，警方也接到了匿名預(yù)警（何建軍最終還是提前通知了李警官），在他最志在必得的時候，將他當(dāng)場抓獲。

塵封十五年的懸案，在一個悲傷哥哥的執(zhí)著、一個無辜租客的巧合、一件舊物的牽引和警方最后的收網(wǎng)下，終于告破。

幾天后，何建軍來跟我告別。

他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淤青，但整個人的精神氣卻完全不同了。

那股沉甸甸的、壓得他透不過氣的陰郁散去了大半，眼神里雖然還有深切的悲傷，卻多了一絲解脫后的平靜。

“謝小姐，我是來道歉的，也是來道謝的?！彼驹谖壹议T口，沒有進去，聲音依舊低沉，卻溫和了許多，“這幾個月，嚇到你了，對不起。

也多虧了你買下那個風(fēng)鈴，配合……才讓那個畜生落網(wǎng)。

晚晴她……可以安息了。”

“何師傅，您別這么說?！蔽疫B忙道，“您才是最不容易的?，F(xiàn)在……您有什么打算？”

“這里的事結(jié)束了?！彼艘谎蹣窍碌姆较?，“我也該離開，去找份正經(jīng)工作，好好生活了。

這是我答應(yīng)過晚晴的，等事情了結(jié)，就好好過?！彼D了頓，從隨身帶著的舊挎包里，拿出一個用軟布仔細包好的東西，遞給我。

“這個，留給你吧。

它應(yīng)該屬于現(xiàn)在住在這里的人。”

我打開軟布，里面是那尊淡青色的陶瓷風(fēng)鈴。底座上，那兩個字母和數(shù)字的刻痕，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這太貴重了……這是您妹妹的遺物?！蔽蚁胪妻o。

“它保護了你一次。”何建軍搖搖頭，露出一絲極淡的、卻真摯的笑意，“希望它以后，能給你帶來安寧，而不是麻煩。

我妹妹如果知道，也會愿意把它留給一個善良的人。”

我最終收下了風(fēng)鈴。“何師傅，您保重?！?/p>

“你也是，謝小姐。

一個人住，以后還是要多注意安全?！彼麑ξ亦嵵氐攸c點頭，轉(zhuǎn)身走向電梯。

深藍色的保安制服已經(jīng)換下，他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背影依然挺拔，卻少了一份沉重的枷鎖，多了一份邁向新生的從容。

我關(guān)上門，走到陽臺。陽光正好，我將風(fēng)鈴重新掛回原處。微風(fēng)拂過，它發(fā)出清脆悅耳的叮咚聲，純凈而安寧。

樓下的中心花園里，老人們依舊在下棋，孩子們在嬉鬧，新來的保安正在巡邏，一切似乎恢復(fù)了往常的平靜。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jīng)不一樣了。

我對“安全”二字有了更具體的認知，對鄰里之間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也多了一份留意和理解。

薛阿姨見到我，會拉著我問長問短，提醒我注意身體；新來的保安小張，每次見我都會熱情地打招呼；甚至對門的鄰居，也開始在電梯里跟我點頭微笑。

那個總是徘徊在我家樓下的保安消失了。

但那個夏天，那個關(guān)于守護、誤解、真相與寬恕的故事，連同那清脆的風(fēng)鈴聲，一起留在了這個老小區(qū)斑駁的墻壁和我的記憶里，成為一段沉重卻最終趨向光明的過往。

生活繼續(xù)向前。而我窗前的風(fēng)鈴，在每一個有風(fēng)的日子里，輕輕搖響，像是告慰，也像是祝福。